早春的早晨,天刚蒙蒙亮,我走在上班的路上。
这条路走了十年,闭着眼都能数出每一步的位置——第几步会经过那棵歪脖子树,第几步会踩到一块松动的砖,第几步能闻到早点摊的豆浆香。可今天不知怎的,走到一半忽然停下脚步,站在路边发了会儿呆。
快上班了。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忽然想起很多人。
想起刘姐。她在办公室待了二十三年,桌上永远有个保温杯,杯套是她女儿小学时织的,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有人问她怎么不换个新的,她说:“换什么换,用顺手了。”去年她退休,临走那天把杯子擦得干干净净,放在桌角,说留给下一个人。后来新来的小姑娘嫌旧,扔了。我不知道这事,但偶尔路过那张桌子,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想起小周。他比我晚来三年,刚来时战战兢兢,开会不敢说话,交方案前要问七八个人“你觉得行不行”。有一年他负责的项目出了纰漏,被领导骂得狗血淋头,当晚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凌晨两点。我以为他第二天会提离职,结果他照常来上班,只是从那以后,再也没问过“你觉得行不行”。去年他升了主管,走的时候请我们吃饭,喝多了说:“那晚我想通了,怕有什么用,该来的总会来。”
想起老陈。他是部门里最不起眼的人,永远坐在角落,话最少,活儿最杂。谁电脑坏了找他,谁打印机卡纸了找他,谁快递太多搬不动也找他。他从不拒绝,也从不抱怨。有一回我问他:“你天天帮别人,不累吗?”他愣了一下,说:“累什么,顺手的事。”后来才知道,他儿子从小体弱,妻子常年在家照顾,一家三口就靠他这份工资。他从不说这些,我们也没问过。
想起吴姐。她是办公室的“活宝”,嗓门最大,笑声最响,谁家有喜事她第一个张罗凑份子。可她也有不笑的时候——有一年她父亲病重,她请了长假,回来时瘦了一大圈,但进门第一句话还是那声大嗓门的“我回来啦”。后来她跟我说,那段时间在医院陪床,看着父亲一天天瘦下去,忽然想明白一件事:人这一辈子,能抓住的东西太少了,能抓住的时候,就别放手。
时光跌跌撞撞,季节来来往往。 这些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新的。刘姐的保温杯没了,小周的方案越写越顺,老陈还在角落修电脑,吴姐的嗓门依旧响亮。办公室还是那个办公室,窗外那棵梧桐树还在,春天冒新芽,秋天落叶子。只是坐在这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有时候我会想,这些年到底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升过职,加过薪,被夸过,被骂过,熬过无数夜,错过无数顿饭。得到的东西好像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抓住。失去的东西呢?也很多。时间、精力、头发,还有那些说过“下次聚”就再也没聚过的人。
所得所不得,皆不如心安理得。 刘姐的保温杯被她带回家了吗?还是扔在某个角落落灰?小周还记不记得那晚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凌晨两点的滋味?老陈的儿子今年高考,考得怎么样?吴姐父亲的坟,她今年清明去扫了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都还在某个地方,继续他们的日子,继续他们的得到和失去。
人间熙熙攘攘,岁月匆匆忙忙。 上班这条路走了十年,今天忽然觉得陌生。那些熟悉的早点摊,熟悉的歪脖子树,熟悉的那块松动的砖,好像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不是它们变了,是我变了。我开始在意那些曾经忽略的细节,开始想起那些曾经以为永远不会走的人。
想起有一年春节后上班,刘姐从老家带了一袋橘子,挨个发。发到我时她说:“尝尝,自家种的,甜。”那橘子确实甜,我吃了两个,剩下的放在桌上忘了吃,后来坏了,扔了。现在想起来,那袋橘子,可能是她最后一次从老家带东西给我们。
想起小周刚来那年,有一次加班到很晚,他泡了两碗泡面,分我一碗。我们蹲在楼梯间吃,他说:“等我以后当了领导,天天请大家吃大餐。”后来他真当了领导,但大餐的事,再也没提过。
想起老陈,有一次我电脑坏了,他修了半小时没修好,急得满头汗。我说算了,找人来修吧。他不肯,说“马上就好”。后来真被他修好了,他擦了擦汗,笑了笑,回到自己座位,一句话没说。
想起吴姐,有一年她生日,没人记得。下午她自己买了个蛋糕回来,切了分给大家,说“今天我生日,你们陪我吃”。我们这才想起来,赶紧凑份子补礼物。她摆摆手说不用,吃蛋糕就行。
所愿所不愿,都不如心甘情愿。 刘姐心甘情愿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二十三年,小周心甘情愿熬过那晚的凌晨两点,老陈心甘情愿帮所有人修电脑,吴姐心甘情愿自己买蛋糕分给大家。他们不是没有遗憾,不是没有不甘,但他们都选择了心甘情愿。
走到办公楼门口,我站住了。玻璃门上倒映出我的影子,有点模糊。十年了,这个影子变了吗?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别贪心,你不可能什么都拥有。 刘姐没有升到很高的职位,小周失去了当年的战战兢兢,老陈没有变得显眼,吴姐没能留住父亲。但他们拥有的,已经够了。
也别灰心,你不可能什么都没有。 刘姐有二十三年安稳的日子,小周有从低谷爬起来的勇气,老陈有别人离不开的信任,吴姐有大嗓门的笑声。我有什么呢?我有这十年,有这些想起来会笑会酸的记忆,有此刻站在门口的这一刻。
推开门,电梯还没来。我站在那儿等,像往常一样。电梯来了,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陌生的小姑娘,大概是新来的。她冲我笑了笑,我也笑了笑。
电梯往上走,数字一格一格跳。我忽然想起一句话,是刘姐退休那天说的:“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人就是这样,一个一个走。别想太多,想多了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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