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凯母亲的声音，一如以前，温柔、细腻，但这次语调有些低沉。“阿凯近来让我很烦心，很担忧。这孩子谈恋爱了，我早就阻止过他，可是他就是不听话，现在被学校发现了，学期结束的时候还给了他一个处分。那个女孩现在想要转学，我儿子也整天精神不振，没有心思学习，真是不知如何是好。还有，在其他很多事情上，都不听我的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的儿子是我生活的重心，我平常除了工作，就是照顾他。家里的家务都由他爷爷奶奶在做，他们根本不要我插手，说把孩子照顾好就行。可是我越是照顾孩子，孩子就越对我反感。我一颗心都扑在他身上，没有想到好心被当作驴肝肺。”说到这里，阿凯母亲的眼眶红了起来。
“刘老师，你说我儿子是不是逆反心理很严重啊？”她问。
“青春期的孩子都多少有点逆反心理，那是他们要长大的信号。”我回答她。
“可是我感觉他的逆反心理太严重了，什么都不听我的。这孩子太不听话了。”她的声音里又出现了哽咽。
“刘老师，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向您求助了。我想，您会有好办法帮我解决这个问题的。”在倾诉了心头的烦恼之后，阿凯母亲直接向我抛出了问题。
我很能理解阿凯母亲的心情，但综合母子两人说的话，可以发现他们的关系不是一段令人感觉轻松的关系。母亲的爱淹没了儿子，儿子想要离开，却又被扣上了逆反心理的帽子。某种程度上可以说，逆反心理的根源不在孩子，而在父母。在和阿凯母亲的谈话中，我已经感受到了她对孩子的强烈的控制想法，所以，结合我以往的咨询经验，我还需要进一步了解情况，此时还不是给建议的时候。
“可不可以尝试给阿凯一些自主，让他去决定自己要走的路？这样你就会少操一些心，阿凯自己也会觉得舒服一点了。”我试探地问。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也想采取这样的方法，可是我不敢。他现在的学习成绩在班上只是中等，如果我不再管一管，拉拉紧，他就会走上弯路，那个时候我再哭就迟了。再说，刘老师，您也听说过一句话吧，小树苗小的时候，就要扶扶直，等长大了再扶，就晚了。”
我点头表示赞同，可是在心里还是有些疑虑，因为我不能理解阿凯母亲所说的弯路是什么。阿凯所在的学校，是一所比较好的高中，学生生源素质也很好。阿凯所在的班级在年级当中，无论是班风纪律，还是学习成绩，都是属于好的层次。除了谈恋爱会影响阿凯，看不出有什么不利的因素。或许在学校之外的环境里，存在着有可能使阿凯走上弯路的因素，也或者阿凯母亲太爱阿凯了，因此而心生恐惧，害怕阿凯走上不好的人生航向。每一种解释都有可能，但都只是我的猜测。
“嗯，我想问你，你为什么怕阿凯走上弯路？环境中有不利的因素吗？”
“人生路上，谁说得清楚啊？我这个做母亲的，还是要尽量做好保驾护航的工作。”她的语气里有一些哀怨，但又没有回答出我的问题。可是，她的表情和刚才比起来，分明显露出了不自在，而且，也在不断地用手捶打自己的脑袋。她的举动和表情让我感觉到，在她的内心有着一些对现实的恐惧和对儿子未来的焦虑。
“夜里觉睡得好吗，阿凯母亲？”我关切地询问，想确证阿凯母亲是否存在着焦虑情绪。
“睡得不太好，夜里常会醒，醒了不容易睡，持续好长时间了。”阿凯母亲回答。
这个回答在我的预料之中。焦虑会影响睡眠的质量，阿凯母亲有焦虑情绪。焦虑感强烈的人，更渴望有掌控感，所以有时候会非理智地坚持错误，或者强迫他人接受自己的意志，按自己的要求办事。现在，我能弄清楚阿凯母亲对阿凯过分控制的心理原因了，但是导致目前这个状况的根源在哪里呢？
和阿凯母亲的交流一直围绕着阿凯进行。在这个过程中，我一边倾听阿凯母亲的心声，一边也在思考这样一个问题：在这个家庭里，为什么教养阿凯的任务全落在阿凯母亲身上，他的父亲呢？
“通过和你谈话，我注意到你一直在说你对阿凯的养育，他爸爸呢？”我想了解阿凯的父亲在养育孩子中的责任分担情况。
“他爸爸的工作，相比我而言，的确是比较忙。可是，他比较内向，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后，就喜欢出去走走。我多次跟他提出要求，请他陪陪我，可是他总是听而不闻，我心里真是蛮生气的。他真的不是一个体贴的人。”
“你提出了你的诉求，却得不到他的回应，这真是让人很难受。”我把阿凯母亲的话做了一个概述。
“是的。所以，我也在想，人到了这个年龄，出现这样的问题，真是无法前进和后退。所以，我只好把注意力转移到我儿子身上。”
“那阿凯和爸爸的关系如何？”我问道。
“看上去还好的，两个人会经常谈谈话，但我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爸爸的意见，阿凯接受吗？”我问。
“这个我不是很清楚，反正没有见过他们发生争执。倒是阿凯会埋怨我管得太多，我没有见到他埋怨过他爸爸。”阿凯母亲告诉我。
阿凯母亲的叙述，表明了阿凯爸也是参与阿凯的教育的，并且也得到了阿凯的认可。但我从中捕捉到了一个很关键的信息：阿凯父母的关系不太融洽。阿凯母亲说阿凯爸不陪她，这显示他们之间有一些关系上的不和谐。阿凯母亲的需要在阿凯爸那里得不到支持，导致她产生了焦虑情绪。本应是夫妻关系推动亲子关系的，而真实的情况是，夫妻关系的合力在减弱，亲子关系的合力在增强。所以，阿凯母亲对阿凯的焦虑，在根源上，是源自她对自身婚姻关系的焦虑。焦虑情绪积累到相当的程度，就需要向外释放。阿凯是阿凯母亲的亲情资源，于是很自然地，阿凯母亲就把对婚姻关系的焦虑，转移到了阿凯的头上。
阿凯母亲过问阿凯的生活和学习，表面上是想用自己已有的人生经验去指导阿凯，尽可能地让阿凯未来的路走得顺一点，好一点，但实质上是在无意识地转嫁自己的焦虑。可是，这个焦虑不能由孩子来承担。而且，阿凯已经是一名十七岁的男孩子，他渴望自主，渴望成长，渴望支配自己的一切，渴望长辈们把自己当成大人，而不是孩子。因此，阿凯母亲要做的，就是尊重阿凯成长的需求，松开双手，让阿凯自己去探索未来的生命历程。
阿凯母亲要认识到过度参与孩子人生的坏处。个体生活的意义，在于有自我选择的权利。阿凯在这个年龄段所需要的基本的权力，就是能够进行自我选择，学着去掌控自己的命运。这当中必然会出现失败，那也是他更好生存下去的宝贵经验。家长过多地帮孩子选择，就是剥夺孩子进行自我选择的机会，就是削弱孩子的生存能力。
我建议阿凯母亲更多地关注自己。关注自己，就是要将目光从儿子身上转移到自己身上。转移的过程中，阿凯母亲可能会出现不适应，会出现对阿凯的过分担忧，所以这需要一段时间，也需要自我的克制。但是过去之后，你会发现自己倍感轻松，周围的人也会感到愉快。当然，阿凯母亲也要学着把目光从阿凯爸身上转到自己身上。
我通过和阿凯母亲进行家庭指导，帮助阿凯母亲建立起合理的育子观，摆正自己在家庭中的位置，同时也帮助她更好地认识自己，关注自己。我还和阿凯母亲分享了这样一句话，越放心孩子，孩子就会越好。我注意到，她特意拿出纸笔把这句话记录了下来。
离开咨询室的时候，阿凯母亲畅谈了自己这一段时间的实践感受，也讲了她和阿凯及阿凯爸之间的一些充满了爱、理解和温情的小事情。她说：“其实，我应该更理解他爸才是，他也不容易，工作忙，压力大。这一段时间，我晚上都陪他出去走走，他也觉得挺好奇的，而阿凯把作业也做得好好的。”我知道阿凯母亲已经从焦虑情绪中跳出来，重新梳理这个家庭里每个人在关系中的作用。我真诚地祝愿他们一家，幸福，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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