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二年的隆冬,南阳卧龙岗的雪下得铺天盖地。铅灰色的天幕下,鹅毛大雪把连绵的山岗、疏朗的竹林都裹成了一片素白,唯有山坳里那间茅庐的檐角,还露着一点青黑的轮廓,在茫茫风雪里守着一方寂静。
茅庐外的雪地里,立着三个身披蓑衣的身影。
为首的人正是刘备。此时他已年近半百,半生颠沛,从幽州到荆州,空有匡扶汉室的壮志,却始终寄人篱下,连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安身之地都没有。屯兵新野的日子里,他见够了世态炎凉,也尝遍了壮志难酬的滋味,直到谋士徐庶临行前一句“卧龙诸葛孔明,有经天纬地之才,得之可安天下”,让他在漫漫长夜里,终于抓住了一点光。
这已是他第三次踏上卧龙岗。
第一次来的时候,秋意正浓。童子一句“先生一早出游,归期不定”,便浇灭了张飞满心的不耐,也让刘备的期待落了空。张飞本就瞧不上这隐居不出的书生,当场便要催着返程,刘备却执意等了半晌,临走前还反复叮嘱童子,务必转告卧龙先生,中山靖王之后刘备,专程前来拜访。
第二次来,是入冬的第一场雪。他带着关羽、张飞冒雪赶路,山路湿滑难行,张飞一路都在抱怨“一个村野书生,何劳兄长屡次屈尊”,关羽也劝他,或许孔明并无真才实学,不如作罢。可刘备只是摇头——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的谋士,也遇过太多徒有虚名的庸才,越是不轻易出山的人,越可能藏着定国安邦的大才。那次他依旧没见到诸葛亮,只见到了他的弟弟诸葛均,留下一封言辞恳切的书信,字字句句,都是他求贤的赤诚。
而这一次,大雪封山,连茅庐的柴门都被积雪掩了大半。童子开门见了他们,先是一愣,随即低声说,先生正在堂中昼寝。
张飞当场便怒目圆睁,要闯进去叫醒这个“傲慢的书生”,却被刘备一把按住。他对着童子轻轻摆手,示意不要惊动,随即解下身上的蓑衣,掸了掸肩头的落雪,就那样躬身立在柴门之外,拱手静候。
风雪更大了,簌簌地落在他的发髻、肩头,不多时,他的半边身子便覆上了一层薄雪。关羽立在他身侧,看着兄长冻得微微发颤的背影,终是叹了口气,陪着他一同静立。只有张飞,憋着一肚子火,在雪地里来回踱步,靴底碾得积雪咯吱作响。
茅庐之内,暖炉烧得正旺。诸葛亮其实早已醒了。
他卧在榻上,手中握着一卷未读完的书,隔着薄薄的窗纸,听着门外的动静。这一年,他才二十七岁,隐居卧龙岗,躬耕陇亩,自比管仲、乐毅,世人多笑他狂妄,唯有寥寥几人知他胸中韬略。他不是不知道刘备的到来,前两次的拜访,他都看在眼里,也听童子转述了那封书信里的恳切。
他见过太多乱世枭雄,袁绍色厉内荏,袁术骄奢淫逸,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江东孙权固守基业,却没有一个人,能像刘备这样,以大汉皇叔的身份,半生戎马的资历,放下所有身段,三次冒着风雪,来求见一个毫无功名的布衣书生。
窗外的风雪声里,他能清晰地听到,刘备始终静立在那里,没有一句催促,没有一丝不耐。
终于,他缓缓起身,整了整衣襟,示意童子开门。
柴门吱呀一声开了,风雪瞬间涌了进来。刘备抬眼,看见那个身着素色长衫的年轻人立在堂前,眉目清朗,气度从容,正是他苦等许久的诸葛亮。他当即躬身深揖,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恳切:“汉室末胄刘备,拜见卧龙先生。”
诸葛亮俯身回礼,将三人请入茅庐。屋内烛火摇曳,暖香袭人,与门外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童子奉上清茶,关羽、张飞立在刘备身侧,而刘备屏退左右,对着诸葛亮再拜,语气里满是赤诚:“汉室倾颓,奸臣窃命,备不量力,欲伸大义于天下,而智术浅短,迄无所就。望先生开愚鲁而拯厄困。”
烛火跳动,映着两人的身影。诸葛亮看着眼前这个年近半百、眼中却依旧燃着不灭壮志的人,终于开口,将胸中酝酿已久的天下大势,娓娓道来。
他说曹操拥百万之众,挟天子以令诸侯,不可与争锋;说孙权据有江东,已历三世,国险而民附,可以为援而不可图;说荆州用武之地,益州天府之国,将军既帝室之胄,信义著于四海,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结好孙权,内修政理,待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霸业可成,汉室可兴。
一番话,字字珠玑,不过数百言,却为颠沛半生的刘备,铺就了一条清晰的帝王之路。
刘备听得豁然开朗,起身再拜,眼眶泛红,再三恳请诸葛亮出山相助。诸葛亮看着他眼中的赤诚与坚定,终是点头应允。
那一日,卧龙岗的大雪终于停了。茅庐里的一场对谈,就此改写了整个三国的格局。
后来的世人,总爱说三顾茅庐是一段千古佳话,赞刘备的礼贤下士,叹诸葛亮的神机妙算。可很少有人记得,这场风雪里的相遇,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求恳,而是一场双向的奔赴——是半生蹉跎的枭雄,放下身段,用三次风雪里的等候,换来了一个年轻人的毕生相托;是隐居隆中的卧龙,看透了乱世浮沉,终是为那一份赤诚,走出了茅庐,用一生的鞠躬尽瘁,回应了那场风雪里的知遇之恩。
千百年后,卧龙岗的雪依旧会落,可那场风雪里的躬身与等候,那场茅庐里的君臣相知,早已刻进了历史的年轮里,成了华夏文明中,最动人的一段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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