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前面的话
读史,有必要回到历史,亲历者经验中的那种“客观性”是后来者所不具备的。
假期期间,为理解美国的西半球战略、“门罗主义”、“唐罗主义”,读了几本国际政治/地缘政治方面的书籍,其一就是斯皮克曼(Spykman,1893-1943)的《世界政治中的美国战略:美国于权力平衡》,原版发行于1942年,是必读书目——距离“门罗主义”的诞生(1823年)119年,距今84年。
读“英国与权力平衡”这一节时,不由地也带着“美国视角”去理解,没想到作者在后文中也说到:“因此整体来说,美国之于欧洲的战略地位就等同于大不列颠之于欧洲大陆的地位。尽管规模不同、单位更大、距离也更远,但模式相同。与英国一样,美国也对大陆均势抱有兴趣,美国采取相似政策不足为奇,即也加入孤立、联盟、战争这些同样邪恶的圈子。”
由于对领土安全、海军相对实力以及政治力量的贡献,(欧洲)大陆均势在过去三百年中一直是英国外交政策的目标。大英帝国在大多数联盟中扮演着活跃的角色,而成立那些联盟旨在抑制大陆不断增强的力量。欧洲各国都在以维护国家均势之名互相斗争。英国已将西班牙、葡萄牙、荷兰、法国以及德国海军一一击败,并成功利用与西班牙、葡萄牙、荷兰、法国和普鲁士的盟友关系。考虑到强权政治的压力,英国不愿越过缓冲区向任何国家做出预先承诺。
任何一个操控势力均衡的国家都不可能拥有长久的朋友。它只专注于势力均衡而非某个具体国家。今天的盟友或许就是明天的敌人。强权政治的魅力之一便是它永远不会给人厌倦朋友的机会。英格兰背信弃义的名声在外,也是太过专注于维持势力均衡导致的必然结果。
英国对欧洲大陆的政策似乎进入一系列长周期,其中单调地重复着孤立、联盟、战争;换同伴、孤立、联盟、战争;如此循环往复。英国希望永远停留在孤立阶段。这种情况令它满意,因为这个阶段给它自由、让它远离对大陆国家之间永恒纷争的担心,并自由地处理自己的帝国事务。但只有当英吉利海峡对岸的欧洲达成均势,英国才能收获这份孤立的喜悦。不幸的是,那片陆地永远无法保持均势。各种力量都在改变着国家的相对实力,而英国会或早或晚、通常是在迟些时候开始表现出担忧。当欧陆国家不借助大英帝国的分量就无法自我平衡时,英国才不情愿地加入某个欧陆联盟。扩张中的国家通常拒绝接受英国善意向其分派的国家地位,而仅仅建立联盟又不足以限制更进一步的扩张。最终平衡不得不依靠战争维持。
英国人传统上一直在尝试限制其对盟友应履行的义务,并试图尽可能地节约大陆战争花费的成本。最理想的盟友是一个只需要贷款、补贴和军事物资的盟友。较理想的盟友是一个只需要英国舰队积极参战的盟友。对海上国家来说,封锁是一种常见的并不昂贵的战争手段,而远距离的舰队操作通常为获取战略性岛屿与小片有价值土地等战利品而创造机会。不太理想的盟友则是那些要求大量英国军队援助的盟友。如果选择远征军,其兵力应尽可能少一些。
如果战争是为了得出成功的结果、为了完全打败敌人,那么英国倾向于转变其外交与经济支持的对象。放弃之前的盟友是因为它现在变强了;支持之前的敌人是因为它现在变弱了。因此在这样令英国满意的平衡状态下,它会回归辉煌的孤立状态。但是,平衡会被逐渐打破,新一轮周期又将开始。这种循环往复历经了三百年。
正如本书第一章指出的,力量相当的势力均衡并不会产生安全感,它没有安全边界。唯一有利用价值的平衡是给予行动自由的平衡,这一点对英国来说尤为正确。英国不幸地面临一种难以抉择的两难境地。作为一小片与欧陆西海岸相邻的土地,它在地理上是欧洲的一部分,现在它正极不情愿地经受着来自天空的狂轰滥炸。但它又不仅是欧洲的一部分,它也是一个世界性帝国的所在之处。正是后者而非前者一直以来引导了英国人的保守思维,甚至是政治行为。
对于一个真正的帝国主义者来说,欧陆问题只是对帝国政治生活的干扰。他们决不允许波兰中部维斯瓦河的问题分散刚果问题的注意力,也决不允许奥地利独立问题干扰解决印度自治地位问题的尝试。只要英国的主要目的还是成为一个帝国,它的势力均衡政策必定力争大片自由行动的空间,这是力量的非平衡盈余。以远东历史为鉴,当英国的军事力量完全集中在欧洲时,其帝国利益将会不可避免地受损。通过缔造欧陆均势并保持英国权力自由,大英帝国才得以建立起来,而只有在相似条件下帝国才能维持。一个分裂但平衡的欧陆是大英帝国继续存在的先决条件,而一个分裂的欧陆就意味着英国霸权。这种权力关系不可避免地受到那些渴望获得主导地位的国家的反对,在不同历史阶段,西班牙、奥地利、法国和德国都曾表示过反对。
自美国建国以来,英国曾三次重复其权力斗争的过程和原则,这似乎是他与欧陆进行权力斗争的特点。第一次是在反对法国权力扩张的时期,美国得以有机会获得自由并加强其早期力量。在第二个周期中,英国政策不得不面对威廉统治下日益强大的德国,之后的战争使美国成为欧洲的盟友。在始于1919年的最后一个周期中,问题再次聚焦为阻止德国统治欧洲,但当时的德国是希特勒统治下的纳粹社会主义德国。
19世纪下半叶时德国发展成为一流强国。与丹麦的战争使其获得了对基尔运河而言的必要领土;与奥地利交战使其占据了德意志联盟的支配地位;与法国交战使其获得了阿尔萨斯-洛林的铁矿资源。石勒苏益格战役之后是萨多瓦战役,其后是色当战役。该战役的结果是,欧洲大陆中心出现了一个拥有大量军用机械所需的煤铁矿基地、比法国更为强大的国家。但是,德奥意三国联盟受到法俄两国联盟的制衡,而英国可能希望自己的光荣孤立持续久一些。19世纪末的历史粉碎了这种迷人的幻象。与法俄交涉的困难以及远东和非洲的问题导致了英国人严重的忧虑。法俄双方都在建造现代军舰,而其联盟也威胁到英国海军在地中海的地位。当德国发出挑战,宣布其为缔造帝国未来所做的部署并以武力维持海军时,形势已变得相当严峻。仅仅加强英国舰队以抵挡联盟的海军将会给予联盟其他势力充分的自由,于是它们便成为欧洲的仲裁者并能放弃中立以换取海洋交通之所需。英国不得不做出选择:要么建立一支强于大陆联合势力的舰队,要么宣布放弃孤立政策、寻求一种政治解决方案。英国的两种选择会导致两种政治可能性:一是与德国及其三国联盟进行交易,二是与法国及其两国联盟达成谅解。
英国的首选是接近德国。英国曾几次尝试让德国接受自己已经同意的海军比值。约瑟夫·张伯伦支持绥靖政策,他相信德国人会接受一个合理的协议。有关殖民地理赔和细致的讨论正围绕葡萄牙殖民地的未来而展开,人们持部分满意态度。然而所有尝试均以失败告终。德国人下定决心要为自己争得太阳下的一席之地,而对英国来说,除了尝试不断发展自身的实力外别无他法。找寻盟友是种多方探索的策略,由此首先催生与日本签署条约,其次是与法国签订协议(1904年)以及与俄国达成谅解(1907年)。英国已经成为三方结盟的一方、与三国同盟对立,其孤立政策正式告终。
接受结盟绝不意味着完全放弃行动自由。无条件保证支持盟友会让盟友变得不愿让步,但也要时刻做好调解和妥协的准备。应尽可能避免完全沉浸在均势的局面中,在所有希望丧失之前不应放弃仲裁者的身份。因此,长期尽可能地逃避具体承诺所导致的后果是军事准备遭受惨重损失。与法国签订的协议被认为是"友好协议",而非"结盟协议"。只有在盟友长期的施压下,英国才最终同意举行成员会谈。1912年法国舰队移向地中海,而英国舰队则暗中接管了法国靠近大西洋海岸的防御任务。但是,这个听起来完美的协议有一个条件,即双方必须交换声明并庄严宣布各自保留充分的自由行动权。在英俄海军部交换意见两年之后,这才成为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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