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五年,谢青砚第十次和他的师妹宋晚比试医术,只为给夫人江鹭眠赢得一剂珍药。
只可惜,这一次他还是输了。
消息传出来后,全长安城都等着看江鹭眠如往常那般,去太医署大闹一场。
毕竟她六岁就敢顶撞公主,八岁把父亲的小妾踹进冰湖,自五年前得了怪病后,这太医署更是砸了不知多少次。
可半月过去,谢府内外却始终一片死寂。
这次,江鹭眠没有再哭闹不休,一日三次地派人去太医署催谢青砚回府。
也没再因为他和宋晚日日待在一起而赌气绝食。
她只是坐在窗前,整日整日地绣着花,或是对着廊前的春雨出神。
这日,雨后初霁,谢青砚终于从太医署赶回来。
他一袭月白色长袍,龙章凤姿,面如冠玉,站在不远处似一株青松。
“鹭眠。”他嗓音微沉,“这次比试宋晚出了奇招,下次我好好准备,定能把那瓶珍药赢回来,不让你再受病痛折磨。”
江鹭眠只是垂头绣着那几点红梅,没说话。
其实没这个必要了。
因为,她马上就要死了。
谢青砚眸光凝在她平静淡漠的脸上,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宋晚并非故意为难你,只是她自己也需要玲珑珍药治病。”他下意识上前一步,声色清润。
“好在她心地善良,虽不能让你药,但她会与我合力帮你诊治。”
话音刚落,正在一侧奉茶的贴身婢女听云脸色瞬间煞白,摔了茶盏直直跪在地上,
“大人!求您放过夫人吧!每次宋晚姑娘给夫人诊治后,夫人都会吐血不断,生不如死啊!”
“听云。”江鹭眠蓦地打断了她的话,“莫要胡说。”
她放下手中的针线,在谢青砚已经沉下的神色中掀起衣裙行礼,“夫君恕罪,宋晚姑娘的医术绝佳,是妾身自己身子不争气。”
谢青砚垂眸,她今日没穿那些灵动俏丽的衣裙,而是一身素衣,发间仅插着零星几根银簪,更映得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连忙将她从地上扶起,“你还病着,别动不动就跪在地上......手怎么这么凉?”
“连日大雨,许是风吹着了。”她笑容很淡,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大人!”门外小厮通传,“宋晚姑娘说太医署来了个棘手的病人,请您过去瞧瞧!”
“夫君快去吧。”
他没动,只是皱眉,“你不拦我了?”
江鹭眠讶异抬眸,“为何要拦?夫君悬壶济世,医者仁心,宋姑娘更是女中英才,妾身只恨自己帮不上忙,此前种种阻挠夫君,如今想来实在不妥。”
内室一时陷入一片寂静。
谢青砚拧着眉,这还是那个一听到宋晚的名字就哭闹不休的江鹭眠吗?
良久,他涩着嗓音“嗯”了一声,“我与宋晚只是同僚,你能如此想便好。”
他走后,江鹭眠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夫人!”听云大惊失色,连忙搀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她急切道:“您刚刚为什么不告诉谢大人,您的身子已经成了这样!”
江鹭眠擦了擦嘴角的血,“听云,我不治了,我要回家。”
听云诧异,“国公府?可是老爷和夫人已经去世,您嫁给了谢大人,这里就是您的家啊!”
她看着远处那连绵的山峦,暮色夕阳映在她脸上,刺眼得几乎让人落泪。
这里,不是她的家。
甚至,也不是她的时代。
她是从千年之后穿越而来的,目的是拯救这个朝代中被小师妹背叛后惨死的神医——谢青砚。
她在历史长河中窥见他的命运,无可自拔地起了恻隐之心。
穿越后,她帮他在风雪连绵的山上寻珍药,与他在遍布瘟疫的郊外救治百姓,耗尽心血帮他化解诸多灾厄。
圣旨赞他为“当世神医”的那天,他握着她的手,眼眸璀璨如星,“鹭眠,我们成婚吧。”
她心头剧颤,以为终于靠一己之力改变了历史的轨迹。
可成婚后没多久,她就得了一场怪病。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宿主,你遭到天道反噬。若谢青砚能在五年内治好你的怪病,你就能活到宋晚背叛他的那一天,亲手阻止悲剧的发生。
谢青砚日夜钻研,终于查出有一味玲珑珍药可治此病,可那药珍稀无比,太医署每半年举行一次比试,唯有赢者可拿到此药。
他向她保证,“鹭眠,你等着我,我很快就能治好你。”
江鹭眠深信不疑。
可第一次比试,他输了。
谢青砚说,太医署新来了个叫宋晚的小师妹,天资卓绝,竟将他赢了过去。
那一刻,江鹭眠听到了命运的回响,她第一次冲他发了火,勒令他不得和宋晚亲近!
谢青砚笑她乱吃醋,却在看到她通红的眼眶时急忙点头答应了。
可第二次,他又输了。
谢青砚说宋晚出了奇招,他一时不备。
第三次、第四次......整整九次,他次次都输给宋晚!
看着他提起宋晚时,神色中越来越浓的宠溺和无奈,江鹭眠的心一寸寸凉下去。
第十次比试时,她去了太医署。
却撞见他在比试辨识药材名称时,直接把黄芪写成了马钱子!
她死死攥紧手心,就算是只看过两三页医书的五岁稚童,都不会认错这两种药材!
而谢青砚正在嗓音温柔地对宋晚说,“阿晚,用了九幅玲珑珍药,你的身子如今好些了吧?”
“是,还得多谢师兄每次都帮我把其他人赢过,再独独输给我,我才能连续九次赢得珍药。”宋晚笑意羞涩,她顿了顿,“但嫂嫂的病......”
“她自小陪我在外治病救人,风吹日晒的,身子骨比你康健,再多等半年也无妨。”
他语气随意,仿佛在谈论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门后,江鹭眠忽然笑了,笑得眼泪大颗大颗落下。
原来,每次比试,他是故意输给宋晚的!
原来,在她为了救他被天道反噬的这五年里,他又一次像原本的命运轨迹那样,对宋晚动了心!
被天道压制的系统此刻终于冲破桎梏,急切地提醒她:
宿主,我刚刚查到宋晚根本没病,你快冲上去揭穿她!而且她把谢青砚给你治病的药里偷偷加大了剂量,变成了慢性毒药,如今你的身子已经衰败至极!若不服下玲珑珍药,七日之后,你会暴毙而亡!
身死则强制返回现代,这是你救谢青砚最后的机会了!
江鹭眠看着不远处几乎贴在一起、神情亲昵的两人,轻轻摇了摇头。
“不,我不想救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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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救了!?系统的电子音几乎变了调。
宿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十年殚精竭虑,五年怪病缠身,你为了救谢青砚,十几年从来没睡过一个好觉!现在你说——
“所以,我累了。”江鹭眠嗓音很淡,转瞬就飘散在春风中。
既然他一定要爱宋晚。
那她,放手。
回到谢府中,她将这些年他送的首饰衣衫尽数装起来,送到了典当行。
听云惊愕,“夫人,这些不是您的心头宝吗!?”
江鹭眠一身素衣,正借着烛火看书,“不想要了。”
她本就不喜绚丽,是谢青砚说喜欢俏皮灵动的女子,便着意送了她许多。
现如今,她快死了,更懒得穿。
当天晚上,谢青砚待在太医署彻夜不归,她无动于衷。
隔日,宋晚在城外义诊时晕在谢青砚怀里,传得满城风雨,她也充耳不闻。
甚至那怪病越来越重,日夜咳血,系统不断提示她生命值飞速下降,她也只是问了一句,“我还有几天可活?”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最多五天。
话音刚落,院内便传来一阵喧嚣。
谢青砚去而复返,身边跟着背着药篓,蹦蹦跳跳的宋晚。
但看到江鹭眠的一刹那,她瑟缩了一下,怯生生地躲在谢青砚的身后,“师兄,我怕。”
屋内骤然一静。
下人们屏气凝神,生怕江鹭眠又发作起来。
就连谢青砚也皱起了眉头,下意识伸手护住宋晚。
可江鹭眠依旧只是坐在窗边绣着那几朵红梅,连头也没抬。
他看着她恬静的侧脸,有些意外。
“师兄!你发什么愣?”宋晚又探出脑袋,“快把玲珑珍药给嫂嫂服下呀。”
谢青砚如梦初醒,从背篓里拿出一个精美小巧的盒子。
“鹭眠。”他语调欣喜,“阿晚说她身子好得差不多了,可以把这次比试赢得的玲珑的珍药让给你吃。”
江鹭眠终于抬起头,目光轻轻落在那盒子上。
有毒。
系统的电子音突兀地响起,她不免眼睫一颤。
谢青砚打开盒子,亲手将那颗小小的黑色药丸递到她嘴边,轻声道:
“鹭眠,吃了这药,你便会好起来了。”
一股药材的幽香扑鼻而来,只是其中还夹杂着几缕若有若无的异味。
她默了一瞬,在心里轻声问,若我吃了,会立刻毒发身亡吗?
不会,但会加快你暴毙而亡的速度,五日变三日,且在此期间脉象和正常人无异。
见她发愣,谢青砚便又将那药丸向前递了递,“鹭眠?怎么了。”
“嫂嫂可是不信我?”宋晚娇怯怯地出声。
“哪会?阿晚,你别多想。”他很快否认,看向江鹭眠的眼神不由得带上了些催促。
江鹭眠看着他清润如玉的面容,露出一个笑。
她张嘴将那药丸吞进口中。
早点回家,也好。
一股又酸又苦的味道在唇齿间弥散开来,她没有再嚼,囫囵着咽下去。
下一秒,又被呛得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谢青砚急忙起身倒了杯水,“快喝口水润润。”
江鹭眠接过,往嘴里猛灌了一大口,勉强压下那翻涌而上的血气。
她眼角发红,泪珠被他拿手轻轻拭去,
“吃的这么心急作甚?宋晚既说让给你,便不会反悔。”
“我早说了,她是个极好的女子,鹭眠,你偏不信,还处处针对她。”
江鹭眠抬头看宋晚,勾起一抹笑,“是,以后不会了。”
以后,谢青砚想相信谁,想和谁亲近,她都不会再管。
他爱怎样,就怎样。
谢青砚闻言眉眼浮上一层悦色,“宋晚帮了你我这么大一个忙,我们该感谢她一番。”
“师兄,不如把嫂嫂床头的这对木雕送我吧,我瞧着新奇,心里喜欢。”宋晚俏生生道。
谢青砚缓缓皱起了眉。
那对木雕是他四年前送给江鹭眠的生辰礼物,她喜爱非常,谁都不让碰。
“阿晚,这个不行,不然你换——”
“好。”江鹭眠淡淡打断他。
谢青砚愕然地转头看她。
以前宋晚踏进谢府一步,她都又急又气,现在......这是怎么了?
他看着她平静的样子,忽然有些喘不上气。
想要说什么,却被她一句“夫君自便吧,我累了。”堵住了所有话。
谢青砚被宋晚拉走。
江鹭眠静静看着那两道背影,咳了几声。
帕子上多了一团触目惊心的黑血。
“夫人!你、你中毒了!”听云惊呼一声,转头就要去叫谢青砚。
“站住,不许去。”江鹭眠将手帕随意丢进旁边的炭盆里。
听云急得直跺脚,“那药丸有毒!”
江鹭眠“嗯”了一声。
确实有毒,但凡谢青砚拿起来查验一下,就能发现。
可他没有。
他真的很相信宋晚。
入夜,江鹭眠忍着全身针扎般地刺痛,好不容易酝酿出了一丝睡意。
“砰!”一声巨响,风雨倒灌进来!
谢青砚将她一把从床上扯下来,嗓音又急又怒,“江鹭眠,你为什么要在那木雕机关里藏刀片!”
“你知不知道!宋晚被活活割掉了一截小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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