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叫柳树沟,在华北平原上,平平常常的一个村子,三百多户人家,种地的种地,打工的打工,日子过得不好不坏。

村东头有个鱼塘,三亩来地,是我爹年轻时一锹一锹挖出来的。挖了整整一个冬天,手上的茧子磨破了好几层,开春的时候蓄上水,放了一千尾鱼苗,从那以后,我家就靠这鱼塘过日子。

我爹今年六十七了,腰不行,腿也不行,早就不下地干活了。鱼塘的事,交给我打理。

我叫柳建国,四十三岁,在村里算是个老实人。老实人什么意思?就是没本事,没脾气,谁都能欺负两下子。

我媳妇常说我:“你这人,软得跟面条似的,什么时候能硬气一回?”

我说:“硬气有啥用?过日子要紧。”

她就叹气,不说了。

村霸叫赵德柱,外号赵大棒。

他爹是上一任村霸,他接他爹的班,在村里横行了二十年。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说话嗓门大,走路带风,见谁都是鼻孔朝天。

他家里开着小卖部,还承包了几十亩地,日子过得比谁都好。但他不满足,总想占别人便宜。今天占你家一垄地,明天拿你家几只鸡,后天借你家钱不还。谁要是敢吭声,他就带着他那几个狐朋狗友,堵在你家门口骂,骂到你不敢出门为止。

村里人都怕他,见了他绕着走。

我也怕。

不是没骨气,是惹不起。我家就我一个劳力,老婆孩子都要靠我养。真要跟他闹起来,我打不过他,告也告不赢——他跟乡里几个干部都熟,据说逢年过节都送礼。

所以这些年,我一直躲着他。

他在我鱼塘边上过,我就躲屋里。他来我门口转悠,我就装不在家。他借我钱,我就借,从不敢要。

我媳妇说:“你就这么窝囊一辈子?”

我说:“窝囊就窝囊吧,平安是福。”

可平安是福这句话,在赵德柱这儿,不顶用。

那天是六月十二号,我记得很清楚。麦收刚过,天热得跟蒸笼似的。我下午去鱼塘看了看,鱼都好好的,在水里游来游去,偶尔跃出水面,在阳光下闪一下银光。

我心里挺高兴。这批鱼养了快一年了,再过俩月就能卖了,估摸着能卖两三万块钱。闺女今年要上高中,学费就指着这鱼了。

看完鱼,我回家吃饭。吃完饭,天快黑了,我躺在院子里乘凉,迷迷糊糊睡着了。

睡到半夜,忽然被一阵声音吵醒。

“嗞——嗞——嗞——”

那声音很刺耳,像是什么东西在响。我愣了一下,一下子坐起来。

是电鱼机!

我家鱼塘!

我跳下床就往外跑。媳妇在后头喊:“你干啥去?”我没顾上回,光着脚就冲出去了。

跑到鱼塘边,我看见了。

赵德柱。

他站在鱼塘边上,手里拿着一根长杆子,杆子那头伸在水里。旁边站着两个人,是他的狗腿子,一个叫二狗,一个叫三愣。岸上放着两个大塑料桶,桶里已经装了半桶鱼,还在翻腾。

我的心一下子凉了。

那些鱼,是我养了一年的鱼。是我每天早起晚睡喂的鱼。是闺女上学的学费。

“赵德柱!”我喊了一声。

他回过头,看见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我永远忘不了。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眼睛里全是得意。

“哟,建国啊,”他说,“还没睡呢?”

我说:“你在我家鱼塘干啥?”

他说:“电鱼啊。没看见?”

我说:“这是我家的鱼塘。”

他看着我,慢慢收起笑容。

“柳建国,”他说,“你跟我说这个?”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两个人已经站起来了,慢慢往我这边走。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走近几步,站在我面前。他比我高半个头,壮一圈,站在那儿像一堵墙。

“你家鱼塘?”他说,“这鱼塘是你爹挖的,可这地是村里的。村里的地,凭什么就是你家的?”

我说:“我家承包的。有合同。”

他笑了一下:“合同?那玩意儿顶个屁用。”

他拍拍我的肩膀,说:“建国啊,我跟你商量个事。这鱼,我拿走一半。剩下的一半,你留着。咱俩谁也不吃亏,怎么样?”

我看着他,不说话。

他说:“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他一挥手,二狗和三愣继续捞鱼。电鱼机还在响,“嗞嗞嗞”的,每一声都像在我心上扎一刀。

我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赵德柱又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我不知道在鱼塘边站了多久。

等他们走了,我蹲下来,看着那满地的死鱼。

水面上漂着一层,白花花的,翻了肚皮。岸上还有他们没装完的,扔在那儿,有的还在动,尾巴一抽一抽的。

我捞了一条起来,放在手心里。

那鱼不大,巴掌长,鳞片银亮亮的,眼睛已经发白了。它在我手里动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我看着它,眼眶热了。

我想起这一年,每天早起,五点就起来,骑着三轮车去镇上买饲料。回来喂鱼,一把一把撒下去,看着它们抢着吃,心里就高兴。晚上吃完饭,再去转一圈,数一数,看看少没少。

我闺女也喜欢来鱼塘边玩。她蹲在那儿,看鱼游来游去,一看就是半天。有时候她问我:“爸,这些鱼长大了,是不是就能卖钱了?”我说是。她说:“卖了钱给我交学费?”我说是。她就笑,笑得很开心。

现在,那些鱼都死了。

我蹲在那儿,一直蹲到天亮。

第二天,我去找村长。

村长姓马,五十多岁,在村里干了二十年,谁都不敢得罪,谁也不向着谁。我到他家的时候,他正在吃早饭。

“建国啊,”他看见我,“这么早,啥事?”

我说:“马村长,赵德柱昨天晚上去我家鱼塘电鱼,把我家鱼都电死了。”

他愣了一下,放下筷子。

“电鱼?大半夜的?”

“是。我亲眼看见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跟他闹了?”

我说:“没有。我就站在那儿看着。”

他点点头,说:“那就好。别闹。”

我说:“那这事怎么办?”

他看着我,那眼神有点复杂。过了一会儿,他说:“建国啊,这事我管不了。你知道的,赵德柱那人……我管不了。”

我说:“您是村长。”

他说:“村长有啥用?我又不是公安局的。你去报警吧。”

我说:“报警有用吗?”

他没说话。

我明白了。

我又去了一趟派出所。

派出所在镇上,离村里十几里地。我骑电动车去的,骑了半个多小时。

值班的是个年轻民警,二十多岁,看着挺和气。我把事情说了一遍,他记下来,说:“行,我们调查一下。”

我说:“能抓他吗?”

他看了我一眼,说:“这个……得有证据。”

我说:“我看见了。”

他说:“你是当事人,你的证言是证据之一。但还得有其他证据,比如人证、物证。你当时拍照了吗?”

我说:“没有。天太黑,没想起来。”

他点点头,说:“这样,我们先去现场看看。”

他跟我回了村,去鱼塘看了看。水面上的死鱼还没捞,漂着一层。他看了,拍了照,说:“损失不小。”

我说:“是。养了一年了。”

他又去村里转了一圈,问了几个人。没人承认看见了。有几个人说夜里听见动静,但没敢出来看。

他回来跟我说:“柳师傅,这事我们会继续查。但你也知道,这种情况,证据不好找。你要是有什么新的线索,随时联系我们。”

我说:“那他要是再来呢?”

他说:“你马上报警。我们出警。”

我点点头。

他走了。

我站在鱼塘边,看着那一片白花花的死鱼,心里凉透了。

那天晚上,我媳妇问我:“派出所怎么说?”

我说:“查。”

她说:“能查出来吗?”

我说:“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咱家的鱼,就这么没了?”

我说:“没了。”

她没再说话。

我闺女在旁边写作业,忽然抬起头,说:“爸,那我上学的钱怎么办?”

我说:“爸想办法。”

她说:“什么办法?”

我说不出话来。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怎么办。

想了很多,越想越憋屈。

去告?告不赢。赵德柱有人,有关系,我告到哪儿都白搭。

去打?打不过。他一个人顶我两个,还有二狗三愣帮忙,我去了就是挨揍。

认了?认了不甘心。那是我的鱼,我养了一年的鱼,凭啥让他白拿?

我睡不着,吃不下,人瘦了一圈。

我媳妇说:“你别这样。鱼没了再养,钱没了再挣。”

我说:“挣?怎么挣?养鱼一年才能卖钱。闺女下个月就开学了。”

她也没办法。

那天晚上,我在鱼塘边坐着,坐了很久。

月亮很亮,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水面上还有几条死鱼没捞干净,漂在那儿,白花花的,在月光下看着瘆人。

我想起我爹挖这个鱼塘的时候。

那年我十八岁,刚高中毕业。我爹说,建国,咱家穷,供不起你上大学。你跟我挖个鱼塘,咱养鱼,以后就有出路了。

我跟在他后头,一锹一锹挖。挖了整整一个冬天,手磨破了,肩膀磨肿了,不敢停。我爹说,咬咬牙,熬过去就好了。

熬过去了。

鱼塘挖好了,鱼养起来了,鱼长大了,卖钱了。一年一年,就这么过来了。我家就靠这个鱼塘,供我娶了媳妇,盖了房子,养大了闺女。

现在,鱼塘还在,鱼没了。

我坐在那儿,想着这些事,想着想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我爹养鱼,最怕两样东西。一样是偷鱼的,一样是鱼生病。鱼生病,他会治,去镇上买药,撒下去就好了。偷鱼的,他也有办法。

我记得有一年,有人半夜来偷鱼。我爹没闹,第二天一早,他挑了两桶东西,倒进鱼塘里。

我问:“爹,那是啥?”

他说:“猪血。”

我说:“倒猪血干啥?”

他笑了笑,说:“等着看。”

后来那人又来了。第二天早上,他站在鱼塘边上,傻眼了。

我问他看见了什么,他没说。

我忽然想起这件事。

猪血。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两个字:猪血。

我爹当年倒猪血,是干什么用的?

后来那人傻眼了,他看见了什么?

我想了很久,想不明白。但有一个念头慢慢清晰起来:

我也要倒猪血。

不管有没有用,我要试一试。

反正已经这样了,还能坏到哪儿去?

第二章 猪血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上买猪血。

杀猪的在菜市场东头,姓孙,外号孙大胡子。他认识我,一见我就问:“建国,买肉?”

我说:“买猪血。”

他愣了一下:“猪血?买多少?”

我说:“有多少?”

他更愣了:“有多少?你要多少?”

我说:“能有多少要多少。”

他算了算,说:“今天杀了两头猪,能出七八斤血。”

我说:“全要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去后头给我装。

装了两大塑料袋,红彤彤的,提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收了我三十块钱,说:“下次要,提前说,我给你多留点。”

我说好。

提着两袋猪血,我骑电动车往回走。路上碰见几个村里人,都盯着我看。有人问:“建国,提的啥?”我说:“猪血。”他们问:“买那么多猪血干啥?”我说:“吃。”

他们不信,但也没再问。

回到家,我把猪血放在院子里,用盆扣着,怕晒坏了。

我媳妇看见了,问:“这是啥?”

我说:“猪血。”

她说:“买这么多猪血干啥?”

我说:“有用。”

她说:“啥用?”

我说:“你别管。”

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疑惑。但她没再问。

我闺女跑过来,掀开盆看了看,说:“爸爸,这是血吗?”

我说是。

她说:“干啥用的?”

我说:“晚上你就知道了。”

那天下午,我去鱼塘边转了一圈。

水面上还漂着几条死鱼,我用网捞起来,扔了。岸上还有赵德柱他们扔下的,也收拾了。

然后我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塘水。

三亩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七八斤猪血倒进去,能干啥?

我不知道。

但我想起我爹当年那样子,他倒完猪血,站在那儿,看着鱼塘,嘴角带着笑。

那个笑,我记得。

是胸有成竹的笑。

那天晚上,月亮还是那么亮。

我等到半夜,确定村里人都睡了,才提着猪血出门。

我媳妇在门口看着我,说:“你到底要干啥?”

我说:“你别问。回去睡吧。”

她说:“你一个人行吗?”

我说:“行。”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我提着猪血,往鱼塘走。

路上很静,只有虫子在叫。我走得很快,心跳得厉害,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激动。

到了鱼塘边,我放下袋子,看了看四周。

没人。

月亮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风吹过来,带着点腥味。

我打开袋子,提起一袋,慢慢倒进鱼塘。

猪血落进水里,散开,像一朵朵红云。在水里飘着,慢慢往下沉。

我又倒第二袋。

两袋猪血,倒完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一塘水。

月光下,水面上还有淡淡的红色,像蒙了一层薄纱。风吹过来,那红色散了,又聚起来,散了,又聚起来。

我站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回家了。

那一夜,我没睡着。

脑子里一直想着那鱼塘,想着那些猪血,想着明天会发生什么。

赵德柱会来吗?

他来了会怎么样?

我爹当年那个办法,到底管用不管用?

想了一夜,没想出答案。

天亮的时候,我爬起来,洗了把脸,往鱼塘走。

走到鱼塘边,我愣住了。

鱼塘还是那个鱼塘,水还是那塘水。但水面上,飘着一层东西。

白的。

密密麻麻的,一大片。

我走近看,看清了。

是鱼。

死鱼。

翻了肚皮,白花花的,漂在水面上。大的,小的,密密麻麻,数都数不清。

我的心一下子凉了。

怎么又死了一批?

不对。

我蹲下来,仔细看。

那些鱼,不是电死的。电死的鱼,身上会有伤,会有焦痕。这些鱼身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就是死了。

怎么死的?

缺氧?

我往水里看。

水很浑,发红。是猪血的颜色。

我忽然明白了。

猪血倒进去,会消耗水里的氧气。一晚上过去,氧气没了,鱼就死了。

我站起来,看着这一塘死鱼,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我本来是想治赵德柱的。

结果先把自家的鱼治死了。

我在鱼塘边站了很久。

看着那些死鱼,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想哭,哭不出来。想笑,笑不出来。

就这么站着,直到太阳升起来,照在水面上,照在那些白花花的死鱼上,亮得刺眼。

这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哟,建国,这是咋了?”

我回过头。

赵德柱。

他站在那儿,笑眯眯地看着我。旁边站着二狗和三愣,也在笑。

“你家鱼这是咋了?”他说,“全死了?”

我说不出话。

他走过来,站在鱼塘边,往水里看了看。

“啧啧啧,”他说,“可惜了。养了一年的鱼,就这么没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那眼神里全是得意。

“建国啊,”他说,“你这是遭报应了吧?谁让你那天拦我?”

我的手握紧了。

他看着我的手,笑了一下:“咋?想打我?来啊。”

我没动。

他拍拍我的肩膀,说:“行了,别难过了。这点鱼,也就值两三万。你再去借点钱,买点鱼苗,重新养呗。”

他哈哈笑着,带着二狗三愣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天,我把死鱼都捞上来了。

捞了一整天,捞了满满两车。拉到村外埋了,埋的时候手都在抖。

回来的路上,碰见马村长。

“建国,”他说,“听说你家鱼全死了?”

我说:“是。”

他说:“咋死的?”

我说:“缺氧。”

他愣了一下:“缺氧?咋会缺氧?”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那眼神有点奇怪。过了一会儿,他说:“是不是赵德柱又来了?”

我说:“不是。”

他更奇怪了:“那是咋回事?”

我说:“我自己弄的。”

他愣住了。

我没跟他说猪血的事。

说了也没用。反正鱼已经死了,说啥都没用。

回到家,我媳妇看见我,问:“鱼呢?”

我说:“死了。”

她愣了一下:“咋死的?”

我说:“缺氧。”

她问:“咋会缺氧?”

我没说话。

她看着我,忽然问:“是不是你昨天弄的?”

我点点头。

她愣住了。

然后她没说话,转身进屋了。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在屋里哭。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月亮还是那么亮,照在我身上,照在地上,照得我心里空落落的。

我想了很多。

想我爹,想他当年倒猪血的事。他倒完了,那个人就再也没来过。他到底看见了什么?

想赵德柱,想他那张得意的脸。他站在鱼塘边笑,笑我的鱼死了,笑我倒霉。

想我自己,想我这一辈子。四十三年了,没出息过,没硬气过,谁都能欺负。现在想硬气一回,结果把自家鱼全弄死了。

真可笑。

我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后来我站起来,走到屋里,躺在床上。

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转。

转着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爹当年倒猪血,第二天,那个人站在鱼塘边,傻眼了。

他看见了什么?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天花板照得发白。

我忽然明白了。

那个人,不是看见鱼死了。

他看见的是别的东西。

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明天,赵德柱也会来。

他会看见什么?

第三章 傻眼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鱼塘。

不是我愿意去,是必须去。我得看看,那些猪血到底干了什么。

走到鱼塘边,我愣住了。

水面上,还是那些死鱼。白的,密密麻麻的,漂了一层。

但不一样的是,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走近看。

水里,有鱼。

活的。

它们在那些死鱼中间游来游去,有的还跳起来,溅起水花。

我愣住了。

怎么还有活的?

我蹲下来,仔细看。

那些活的鱼,都是大的。一斤以上的,两斤以上的,都在。死的那些,全是小的,巴掌长的,半斤以下的。

我忽然明白了。

猪血倒进去,消耗氧气。大的鱼,能扛,扛过去了。小的鱼,扛不住,死了。

也就是说,我家的鱼,没全死。

大的还在。

我正蹲在那儿看鱼,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哟,建国,又来看了?”

我回过头。

赵德柱。

他又来了。旁边还是二狗三愣,还是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他走过来,站在鱼塘边,往水里看。

“啧啧,”他说,“还是这么多死鱼。你家这鱼塘,算是废了。”

我没说话。

他又看了看,忽然愣住了。

“咦?”他说,“那是什么?”

他指着水里。

有一条大鱼,从水里跳起来,在半空中翻了个身,又落下去,溅起一片水花。

“还有活的?”他说。

我说:“有。”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

然后他又往水里看。

那些大鱼,一条一条的,在死鱼中间游来游去,偶尔跳起来,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我。

那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

“柳建国,”他说,“你这是……”

他没说下去。

我看着他。

他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走,”他对二狗三愣说,“走。”

三个人匆匆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明白了。

那天下午,赵德柱又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他带着二狗三愣,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都是壮汉,站在鱼塘边上。

我正好在鱼塘边清理死鱼。看见他们来,我站起来,没动。

赵德柱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柳建国,”他说,“你这鱼塘,我买了。”

我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他说:“我买了。你开个价。”

我说:“不卖。”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眼神有点凶。

“不卖?”他说,“你想清楚。”

我说:“想清楚了。不卖。”

他盯着我,盯了很久。

旁边那几个人往前走了两步。

我没动。

赵德柱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以前不一样。不是得意,是别的什么。

“行,”他说,“不卖就不卖。”

他转身走了。

那几个人也跟着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们走远,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他到底想干什么?

那天晚上,我想了一夜。

赵德柱为什么忽然要买我的鱼塘?

他以前从来不稀罕这个。一个三亩地的鱼塘,一年能挣多少钱?他看不上。

那他为什么忽然要买?

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

他害怕了。

他看见那些大鱼还活着,他以为我做了什么手脚。他不知道我干了什么,但他知道,这个鱼塘,不再是以前那个鱼塘了。

他不知道我会干什么。

所以他怕了。

第二天,村里开始传闲话。

“听说了吗?赵德柱要买柳建国的鱼塘。”

“柳建国不卖。”

“为啥不卖?赵德柱给的价肯定不低。”

“不知道。反正就是不卖。”

“柳建国那人,窝囊了一辈子,怎么忽然硬气了?”

“谁知道呢。”

我在村口听见这些话,没吭声,走了。

回到家,我媳妇问我:“你为啥不卖?”

我说:“不卖就是不卖。”

她说:“他给的钱肯定不少。卖了,咱就能重新养鱼。”

我说:“不卖。”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担心。

“建国,”她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你别问。”

第三天,赵德柱又来了。

这次没带人,就他自己。

他站在我家门口,喊:“柳建国!”

我出来,站在院子里。

他说:“出来,跟你说句话。”

我走到门口。

他看着我,那眼神跟以前都不一样了。不是凶,也不是得意,是有点……低声下气?

“建国,”他说,“咱俩商量个事。”

我说:“什么事?”

他说:“那个鱼塘,你开个价。多少都行。”

我说:“不卖。”

他愣了一下,说:“五万。”

我说:“不卖。”

“八万。”

“不卖。”

“十万。”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咬咬牙:“十五万。够你重新挖十个鱼塘了。”

我说:“不卖。”

他瞪着我,那眼神又凶起来。

“柳建国,”他说,“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说:“我的鱼塘,我不卖,怎么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没动。

他站在我面前,离我很近。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说。

我说:“知道。赵德柱。”

他说:“你知道我在这村里是什么人吗?”

我说:“知道。村霸。”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那你……”

“我怎么了?”我说,“我不卖我的鱼塘,你还能把我怎么着?”

他看着我,那眼神变了。

不是凶,是别的。

像是……不认识我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我媳妇在旁边,也没睡。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建国。”

我说:“嗯?”

她说:“你今天变了。”

我说:“变了什么?”

她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没说话。

她说:“你以前,见了他就躲。今天,你站在那儿,跟他对着干。”

我说:“是吗?”

她说:“是。”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建国,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为什么忽然硬气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就是忽然觉得,不能再躲了。

躲了一辈子,换来什么?换来鱼被电死,换来被欺负,换来闺女上学的钱没了。

再躲下去,还是这样。

不如不躲。

第四天,赵德柱没来。

第五天,也没来。

第六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鱼塘边清理最后一批死鱼,忽然听见有人喊:“建国!建国!”

我回头一看,是马村长。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都白了。

“怎么了?”我问。

“赵德柱!”他说,“赵德柱出事了!”

我说:“什么事?”

他说:“他……他昨天晚上,掉河里了!”

我愣了一下:“掉河里了?”

“是!”他说,“喝多了,半夜路过河边,不知道怎么掉下去了。今天早上才被人发现,捞上来的时候,已经……”

他没说下去。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死了?

赵德柱,死了?

后来的事,我是听说的。

赵德柱那天晚上喝多了,跟二狗三愣在镇上的饭店喝酒,喝到半夜才回来。走到村口那条河边,他要去撒尿,二狗三愣没等他,先走了。

然后他就掉河里了。

那条河,水不深,也就一米多。要是清醒的时候,随便就能爬上来。可他喝多了,爬不上来,淹死了。

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他漂在河面上,脸朝下,已经硬了。

村里人都说,这是报应。

他横行霸道这么多年,害了多少人,欺负了多少人,现在终于遭报应了。

我没说话。

赵德柱的葬礼,我没去。

不是不想去,是不合适。他活着的时候跟我有仇,死了我去干啥?

葬礼那天,村里很多人都去了。不是真心想去,是怕。他死了,可他那些亲戚还在,他那些狗腿子还在。不去,怕他们记恨。

我没去。

我媳妇问我:“你真不去?”

我说:“不去。”

她说:“不怕他们找你麻烦?”

我说:“不怕。”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二狗来找我。

他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柳建国,”他说,“你为啥不去?”

我说:“不想去。”

他看着我,那眼神很复杂。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是不是高兴?”

我说:“我高不高兴,关你什么事?”

他愣了一下。

我说:“你走吧。”

他站在那儿,没动。

我说:“还想怎么着?”

他忽然说:“柳建国,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说:“是吗?”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赵德柱那天说的话:

“柳建国,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是的。

不一样了。

第四章 河水

赵德柱死了以后,村里安静了很多。

他那几个狗腿子,没了主心骨,也不横行了。二狗去了外地打工,三愣在家种地,再也不出来惹事。

村里人见了我,态度也变了。以前是躲着走,现在是主动打招呼。

“建国,吃了没?”

“建国,你家鱼咋样了?”

“建国,有空来家坐坐。”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赵德柱死之前,跟我闹过。我跟他对着干,他没占到便宜。然后他死了,死得蹊跷。村里人觉得,这事儿跟我有关系。

他们不知道的是,其实没关系。

真没关系。

但我自己知道,有关系。

不是他死的那件事有关系。是别的事。

那天晚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我爹当年倒猪血,到底干了什么?

那个人第二天站在鱼塘边,傻眼了。他看见了什么?

我想了很久,想不明白。

后来我去问我娘。

我娘今年七十三了,耳朵有点背,但脑子还清楚。我把这事跟她一说,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想知道?”她说。

我说:“想。”

她说:“那个人,是你爹的亲弟弟。”

我愣住了。

“我还有个叔?”

她说:“有。你二叔。你爹当年挖鱼塘,他非要分一半。你爹不给,他就天天来偷鱼。你爹气得不行,就用猪血治他。”

我说:“怎么治的?”

她说:“你爹倒完猪血,第二天,你二叔来的时候,看见……”

她停住了。

我说:“看见什么?”

她说:“看见你爹站在鱼塘边上,手里拿着一把刀。”

我愣住了。

“刀?”

“是。那把刀,是你爹平时杀鱼用的。他就站在那儿,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你二叔。”

我忽然明白了。

那个人傻眼的,不是鱼死了。是看见我爹拿着刀站在那儿。

那不是要杀鱼。

那是要杀人。

我娘继续说:“你二叔看见那刀,腿都软了。他知道你爹的意思——再来,就跟他拼命。”

我说:“后来呢?”

她说:“后来你二叔再也没来过。再后来,他去了外地,再也没回来。”

我沉默了很久。

原来我爹,也有硬气的时候。

原来他不是一直这么窝囊。

他只是,为了这个家,不得不窝囊。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一趟鱼塘。

月亮很亮,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那些大鱼还在,游来游去的,偶尔跳出水面,溅起一片水花。

我站在那儿,想起这些天发生的事。

想起赵德柱电鱼的夜晚,想起那些死鱼,想起那两袋猪血,想起他站在鱼塘边傻眼的样子。

想起他后来要买鱼塘,想起我不卖,想起他瞪着我,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想起他掉进河里,淹死了。

我蹲下来,看着那塘水。

水很清,能看见底。那些大鱼在水里游,悠哉悠哉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天晚上,赵德柱到底看见了什么?

他站在鱼塘边,往水里看。他看见那些大鱼还活着,他愣住了。然后他说“你这是……”,没说完,就走了。

他没说完的那句话,是什么?

他不知道我干了什么,但他知道,这个鱼塘,不一样了。

他不知道的是,其实我也没干什么。

就是倒了点猪血。

后来,我把那些大鱼捞上来,卖了。

卖了三万多块钱。比预想的还多。

闺女上学的事,解决了。

她开学那天,我送她去学校。在校门口,她忽然回头,看着我。

“爸,”她说,“你以后别那么累了。”

我说:“不累。”

她说:“我都听说了。那个赵德柱,欺负你。你跟他对着干,他就不敢了。”

我愣了一下。

她说:“爸,你真厉害。”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抱了我一下,转身跑进学校。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眼眶热了。

回来的路上,我路过那条河。

赵德柱淹死的那条河。

我停下车,站在河边看了一会儿。

河水很清,能看见底。几条小鱼在水里游,游来游去的。

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天晚上,他真的只是喝多了,不小心掉进去的吗?

我不知道。

也许吧。

也许不是。

但他死了,这是事实。

不管怎么死的,他不会再来了。

这就够了。

回到家,我媳妇问我:“送去了?”

我说:“送去了。”

她说:“她没哭吧?”

我说:“没有。还挺高兴。”

她点点头。

我在她旁边坐下,看着窗外。

窗外是那个鱼塘,远远的,能看见水面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说:“养鱼。”

她说:“还养?”

我说:“养。不养干啥?”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行,”她说,“那就养。”

那年冬天,我又放了一批鱼苗。

一千尾,跟我爹当年放的一样多。

站在鱼塘边,看着那些小鱼在水里游来游去,我心里忽然很平静。

我想起我爹。

想起他挖这个鱼塘的时候,一锹一锹,手磨破了也不停。想起他放鱼苗的时候,小心翼翼,怕伤着一条。想起他倒猪血的那个晚上,站在鱼塘边,拿着刀。

他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但他教会了我一件事:

该硬的时候,就得硬。

我闺女也会记住的。

第二年夏天,我闺女放暑假回来。

她长高了,也黑了,说是军训晒的。她跑到鱼塘边,看那些鱼。

“爸,”她说,“鱼长这么大了!”

我说:“再过俩月就能卖了。”

她说:“卖了钱干啥?”

我说:“给你攒着,上大学用。”

她点点头,忽然说:“爸,我能帮你喂鱼吗?”

我说:“能。”

她高兴了,跑去拿饲料。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我小时候。

我爹也这么看着我。

一代一代,都是这样。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

我坐在院子里,抽着烟,想着这些事。

我媳妇在旁边择菜,闺女在屋里写作业。

一切都好好的。

我忽然想起赵德柱。

想起他站在鱼塘边的样子,想起他那张得意的脸,想起他最后看我的那一眼。

那个眼神,我忘不了。

不是凶,是别的。

是……怕?

也许吧。

谁知道呢。

反正他死了。不会再来了。

这就够了。

尾声

后来,村里有人问我,那天晚上,你到底干了什么?

我说,没干什么。

他们不信。

他们说,赵德柱后来那几天,像是变了个人。他害怕。他怕什么?

我说,不知道。

他们说,你肯定干了什么。

我说,真没有。

他们还是不信。

但我不在乎。

他们爱信不信。

只有我知道,那天晚上,我只是倒了两袋猪血。

别的,什么都没干。

至于赵德柱怎么死的,那是他自己的事。

跟我没关系。

又过了一年。

鱼塘的鱼,又长了一茬。

我闺女考上县里的重点高中,开学那天,我又送她去学校。

在校门口,她忽然说:“爸,你记得吗?去年这时候,我跟你说,你真厉害。”

我说:“记得。”

她说:“我现在还是这么觉得。”

我愣了一下。

她说:“不是因为你跟赵德柱对着干。是因为你……”

她想了想,说:“是因为你没变。”

我说:“没变什么?”

她说:“你还是你。不管发生什么事,你还是你。”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笑了笑,转身跑进学校。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眼眶又热了。

回来的路上,我又路过那条河。

河水还是那么清,能看见底。

我停下车,站在河边看了一会儿。

几条小鱼在水里游,游来游去的。

我想起赵德柱。

想起他那天晚上,掉进这条河里。

不知道他在水里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也许是后悔。也许是害怕。也许什么都没想。

谁知道呢。

反正他死了。

河水还在流,小鱼还在游。

日子还要过。

回到家,我媳妇在院子里择菜。

看见我回来,她问:“送去了?”

我说:“送去了。”

她说:“她没哭吧?”

我说:“没有。还挺高兴。”

她点点头。

我在她旁边坐下,看着窗外。

窗外是那个鱼塘,远远的,能看见水面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说:“你以后还养鱼?”

我说:“养。”

她说:“养到什么时候?”

我说:“养到干不动为止。”

她笑了。

我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又去鱼塘边坐了一会儿。

月亮很亮,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

那些鱼在水里游,偶尔跳起来,溅起一片水花。

我坐在那儿,想起很多事。

想起我爹,想起他挖这个鱼塘的时候。

想起赵德柱,想起他电鱼的那个晚上。

想起那些猪血,想起那些死鱼,想起那些大鱼还活着。

想起我闺女说的话:“你没变。”

是的。

我没变。

我还是那个柳建国,还是那个老实人。

但老实人,也有硬的时候。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赵德柱。

他死了,埋了,没了。

他那些狗腿子,散了,各过各的日子。

村里又恢复了平静。

鱼塘还在,鱼还在养,日子还在过。

有时候,村里人还会问起那件事。

我还是那句话:没干什么。

他们不信,但也不再问了。

有一年清明,我去给我爹上坟。

站在坟前,我忽然想起那个猪血的事。

“爹,”我说,“你那招,我学会了。”

风把纸钱吹起来,飘得老高。

我看着那些纸钱飘远,心里忽然很平静。

他教的那些东西,我都记着。

怎么挖鱼塘,怎么养鱼,怎么喂饲料,怎么治病。

还有,怎么在关键的时候,硬起来。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又路过那条河。

河水还是那么清,能看见底。

几条小鱼在水里游,游来游去的。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忽然看见河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我愣了一下,仔细看。

是个酒瓶。

空酒瓶,沉在河底,阳光照在上面,反着光。

我看着那个酒瓶,忽然想起赵德柱。

他那天晚上,就是喝了酒,才掉进去的。

也许,那个酒瓶就是他喝的。

也许不是。

谁知道呢。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碰见马村长。

“建国,”他说,“你家鱼今年咋样?”

我说:“还行。”

他说:“能卖多少钱?”

我说:“三四万吧。”

他点点头,忽然说:“建国,你知道吗,村里人都说,你变了。”

我说:“变了什么?”

他说:“硬气了。”

我没说话。

他说:“以前见谁都躲,现在见谁都敢说话。挺好。”

我说:“是吗?”

他说:“是。挺好。”

他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赵德柱以前的样子。

那个村霸,威风了二十年,最后死在一条小河里。

不值。

回到家,我媳妇正在做饭。

闺女在旁边写作业,一边写一边唱歌,跑调跑得厉害。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她们。

忽然觉得很踏实。

管他什么村霸,管他什么猪血,管他什么过去的事。

日子还得过。

鱼还得养。

闺女还得上学。

这就够了。

我走进去,坐下。

媳妇把饭端上来,说:“吃饭吧。”

我说:“好。”

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