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三桂遭遇宫廷政变却选择迂回战术,世人都骂他唯利是图,后来当事人忏悔才知道:他是在守卫国家的机密
康熙十七年秋,衡州。
昔日权倾天下的平西王府,如今门庭冷落,朱漆剥蚀。灵堂内白幡低垂,正中一口金丝楠木棺椁尚未合盖。吴三桂仰面躺着,身着御赐四团龙补服,面容枯槁,双目圆睁,直直望着藻井上绘制的盘龙,那龙爪下的云纹早已黯淡无光。
王府长史吴国贵跪在棺旁,涕泪横流,正欲抬手为老王爷阖上眼帘。
“且慢。”
一声低喝,嘶哑如破风箱。只见棺中那“尸身”竟微微偏过头,灰败的嘴唇翕动。吴国贵惊得魂飞魄散,踉跄后退。
吴三桂的眼珠艰难转动,浑浊的视线落在儿子吴应熊身上。吴应熊扑到棺前,握住父亲冰冷如铁的手。
“父王……”
吴三桂的指尖在儿子掌心,极慢、极重地划了三个字。吴应熊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看向父亲。
吴三桂喉头“咯咯”作响,用尽最后气力,挤出破碎如絮的话语,每一个字都浸着血沫:
“世人……皆道我吴三桂……三姓家奴,首鼠两端……为利背明,因色降清……又叛清自立……千古骂名,我背了……”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眼中回光返照般迸出一丝骇人的精芒。
“告诉他们……告诉他们……衡州城下,那七万颗不肯闭眼的头颅……紫禁城里,那卷无人敢打开的《天机策》……我这一生……究竟在护着什么……”
话音未落,气息已绝。那双眼,终究未曾合上。
吴应熊瘫坐在地,掌心那三个字灼烫如烙铁——“莫开棺”。
灵堂外秋风呜咽,卷起满地纸钱,如雪片般飞向阴霾密布的天空。一个王朝最后的秘密,似乎随着这位枭雄的咽气,被永远埋入了棺椁深处。但真的如此吗?
第一章 病虎
康熙十一年,冬。云南昆明,平西王府。
暖阁内炭火正旺,却驱不散一股浓重的药石苦涩之气。吴三桂拥裘坐在紫檀木圈椅中,面色蜡黄,不时掩口低咳,一副久病沉疴的模样。他今年刚过花甲,白发已生,当年山海关外引清兵入关的“白马银枪”英姿,早被岁月和权术磨蚀得只剩下一副深沉难测的骨架。
“王爷,该进药了。”侍妾陈圆圆端着一只定窑白瓷药碗,步履轻盈地走近。她已不复少女颜色,但眉目间的温婉清丽,依旧能窥见当年倾动天下的风华。只是那眼底深处,总凝着一抹化不开的忧色。
吴三桂接过药碗,指尖与陈圆圆的轻轻一触,随即分开。他看也未看,将漆黑的药汁一饮而尽,眉头都未皱一下。
“京里……还没消息?”他放下碗,声音沙哑。
陈圆圆轻轻摇头,拿起丝帕为他拭去嘴角药渍。“递上去的折子,如石沉大海。世子应熊上月来的家书,也只说皇上忙于鳌拜余党清算之事,对王爷乞求移镇辽东、以避瘴疠的奏请,留中不发。”
吴三桂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几株老梅凌寒独放,红得刺眼。“避瘴疠?康熙小儿,还有满朝那些恨不得生啖我肉的御史,哪个会信我这套说辞?他们只怕我这只‘病虎’离了西南藩篱,会更难驾驭。”
“王爷既知如此,为何还要再三上疏?惹得朝廷猜忌更深。”陈圆圆低声问,这不是她第一次这样问了。
吴三桂转过头,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歉疚,但更多的是一种磐石般的决断。“圆圆,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自崇祯十五年起,二十七年了。”陈圆圆垂眸。
“二十七年……够长了。”吴三桂缓缓道,“长到足以让一个人看清很多事,也……藏住很多事。”他顿了顿,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觉得,这昆明城,比之当年的山海关,如何?”
陈圆圆一怔,不明所以。“山海关是天下雄关,金戈铁马,肃杀之气迫人。昆明四季如春,繁华富庶,是安居乐业的好所在。”
“安居乐业?”吴三桂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似笑非笑,“是啊,安居乐业。我吴三桂坐镇云南,开矿榷盐,养兵自重,在天下人眼里,就是土皇帝,是朝廷心腹大患。他们骂我贪恋权位,割据一方,是第二个安禄山。这些话,本王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他忽然撑着扶手,慢慢站起身。病躯似乎摇晃了一下,陈圆圆忙上前搀扶,却被他轻轻推开。吴三桂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吹得他白发飞扬。
“可他们不知道,”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声吞没,“山海关是门户,固然重要。但这昆明,乃至整个云贵……地底下埋着的东西,才是真正能撬动天下格局的钥匙。这把钥匙,落在蠢人手里是招祸的根苗,落在野心家手里是荼毒生灵的利器……必须有人看着,死死地看着。”
陈圆圆听得心惊肉跳。“王爷,您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吴三桂猛地关紧窗户,转身时,脸上又是一片病容倦色,“圆圆,记住,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纵是应熊,也不可透露半分。”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管家吴良在门外低声道:“王爷,胡国柱、夏国相、郭壮图三位将军到了,在偏厅候见。”
吴三桂眼中病色倏然一敛,闪过一丝鹰隼般的锐光。“让他们进来。圆圆,你先退下。”
陈盈盈一福,端起药碗退了出去。转身合上门扉的刹那,她瞥见吴三桂已挺直了背脊,那瞬间的气势,哪里还有半分病态?
偏厅内,三位身着便服的心腹大将早已等候。见吴三桂出来,纷纷起身行礼。为首的是胡国柱,面相忠厚,实则心细如发;夏国相沉稳干练,掌军务;郭壮图则勇猛有余,略显急躁。
“都坐。”吴三桂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京里风向如何?”
胡国柱率先开口,语气凝重:“王爷,情况不妙。鳌拜虽倒,但皇上亲政后,削藩之意已昭然若揭。靖南王耿精忠、平南王尚可喜那边,近来与朝廷使者往来密切,恐生异心。朝廷派来的巡抚朱国治,表面恭顺,暗地里在昆明各处安插眼线,尤其对我们在滇西的矿场、通往缅甸的商道,格外‘关切’。”
夏国相补充道:“军中也有些不稳迹象。朝廷拖欠的饷银越来越多,下面弟兄们怨言四起。几个从京营调来的副将,私下常与朱国治的人接触。”
“妈的!朝廷这是要逼反我们!”郭壮图一拳捶在茶几上,茶盏跳起老高,“王爷,咱们麾下精兵数十万,钱粮充足,何必受这窝囊气?当年能打李自成,能赶张献忠,如今……”
“如今怎样?”吴三桂冷冷打断他,目光如冰锥般刺过去,“如今再反一次?反谁?反清?然后呢?南明那几个不成器的宗室早烂到根子里了,扶得起吗?自立为王?天下初定,百姓思安,谁愿跟着我们再起兵戈?就算一时得势,北有满洲铁骑,东有耿、尚可能背刺,西有藏羌土司不稳,南有缅甸虎视眈眈……四面皆敌,何以自处?”
郭壮图被这一连串问题噎住,脸涨得通红。
胡国柱沉吟道:“王爷所虑极是。然则朝廷步步紧逼,我等坐困愁城,终非长久之计。王爷此次上疏乞移辽东,是否真意?”
吴三桂沉默片刻,缓缓道:“真意如何,假意又如何?这步棋,本就是投石问路。朝廷若准,我便离了这是非之地,也将这烫手山芋甩给下一任。朝廷不准,甚至借此发难……”他眼中寒光一闪,“那便是告诉天下人,非我吴三桂不肯忠君体国,实是朝廷无容人之量,鸟尽弓藏!”
夏国相皱眉:“王爷,恕末将直言。即便朝廷因此事责难,最多是申饬、罚俸、削减护卫。只要不起刀兵,王爷‘忠顺’之名仍在,可徐徐图之。怕只怕……朝廷另有雷霆手段。”
“雷霆手段?”吴三桂嘿然一笑,“康熙小儿年轻气盛,身边又聚集了一帮急于立功的少壮满臣。削藩是国策,但怎么削,何时削,他们内部必有分歧。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分歧更大,动作更乱。同时……”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滇西那边,‘那个地方’,绝不能出任何纰漏。增派可靠人手,外围警戒再加强三成。所有工匠、役夫,许进不许出。一应物资进出,必须经国柱你亲自核准。”
胡国柱神色一凛,肃然道:“末将明白!只是王爷,那里耗费日巨,且……且终究是瞒不住的。朱国治的人,已经嗅到些味道了。”
“能瞒一日是一日。”吴三桂疲惫地靠回椅背,又恢复了那副病容,“至少在朝廷真正动手之前,那里必须万无一失。至于朱国治……”他眼中掠过一丝杀气,“找个由头,把他最得力的那个师爷,调到瘴疠之地去‘督办粮草’。生死有命吧。”
三人俱是心头一寒,齐声应诺。
又密议了近一个时辰,安排了许多应对之策,三将方才告辞离去。
暖阁内重归寂静。吴三桂独自坐着,望着跳跃的烛火出神。许久,他拉开书案暗格,取出一卷非帛非纸、色泽暗沉、边缘已有磨损的古老卷轴。他并未展开,只是用指腹轻轻抚过卷轴表面一个模糊的烫金徽记——那图案古怪,似龙非龙,似兽非兽。
“山海关……我欠天下人一个交代。”他喃喃自语,眼中浮现出三十年前那遮天蔽日的烽烟,震耳欲聋的喊杀,以及那道最终被他亲自打开的、沉重的关门。“但这个东西……比一座关隘,比一个王朝的兴替,更重要。我不能让它落在……任何人手里。”
窗外,夜色如墨,将平西王府吞没。而千里之外的北京城,一场针对这位老藩王的暴风雨,正在悄然酝酿。
第二章 北风劲
康熙十二年春,北京城。
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年轻的康熙皇帝玄烨正伏案批阅奏章,眉宇间已具帝王威仪,只是眼底带着几丝倦色。御案一侧,堆积如山的,多是弹劾三藩,尤其是平西王吴三桂的折子。
“皇上,夜已深了,保重龙体。”内侍梁九功轻声提醒,换上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
康熙“嗯”了一声,并未抬头,朱笔在一份奏折上划下凌厉的痕迹。那是云南巡抚朱国治密奏,言吴三桂“僭越不法事”十条,包括私开盐井铜矿、擅杀属官、训练私兵、交通外邦等,字字诛心。
“吴三桂……”康熙搁下笔,端起茶盏,却未饮,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朕这位平西王,到底是真老病,还是装糊涂?”
下首坐着两位大臣,一位是大学士明珠,面容白皙,眼神灵活;另一位是索额图,国丈,神色沉稳中透着矜持。二人是康熙此时最倚重的左膀右臂,但在削藩一事上,意见并非完全一致。
明珠察言观色,躬身道:“皇上,朱国治所奏,即便有所夸大,也绝非空穴来风。吴三桂坐镇云南多年,根深蒂固,渐成尾大不掉之势。其子吴应熊虽为额驸,留居京师,实为质子,然吴三桂跋扈如故,可见其心。今耿精忠、尚可喜已露归政之意,独吴三桂借病拖延,上疏要求移镇,分明是试探朝廷,心怀叵测。”
索额图缓缓道:“明珠大人所言,自是老成谋国。然吴三桂毕竟功高,当年若无他开关迎降,剿灭流寇,平定西南,我朝一统未必如此顺遂。且其在汉臣旧将中,仍有威望。若操之过急,逼其狗急跳墙,西南必生动乱,牵连甚广。不如徐徐图之,先准其移镇之请,削其实权,再寻机逐步收其兵权钱粮。”
“徐徐图之?”明珠微微提高声音,“索相,养虎为患啊!吴三桂年过六旬,或许来日无多。但其麾下胡国柱、夏国相辈,皆虎狼之徒,其子吴应熊亦非庸碌。一旦吴三桂身故,其党羽奉吴应熊为主,据西南而抗命,届时再解决,代价更大!皇上,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康熙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他何尝不知明珠所言在理?削藩是既定国策,势在必行。三藩年耗天下赋税之半,已成朝廷心腹大患。耿、尚二藩稍弱,且态度松动,可作突破口。唯独吴藩,实力最强,态度最暧昧,也最难啃。
他想起去年吴三桂进京朝觐时的情景。那老狐狸笑容恭顺,言辞恳切,但那双微微下垂的眼睑后,目光深不见底。他献上无数珍玩,甚至包括一尊据说是张献忠沉银所得的金佛,可康熙总觉得,那恭顺背后,藏着一种冰冷的、审视的距离感。
更重要的是,粘杆处的密报显示,吴三桂在云南,似乎在进行某种极隐秘的工程,地点在滇西深山,守卫之严,远超一般矿场或庄园。具体是什么,探子无法接近核心,只传回只言片语,提及“地宫”、“古物”、“非金非铁”。这成了康熙心头一根刺。吴三桂,到底在隐瞒什么?
“吴应熊近日如何?”康熙忽然问。
梁九功忙答:“回皇上,额驸深居简出,每日至翰林院点卯,与汉臣学士们编修《明史》,闲暇时闭门读书,并无异动。只是前日其府中老仆出城,说是往潭柘寺进香,我们的人跟了,确是进了香,在寺中住了一夜便回,未见与他人接触。”
康熙点点头。吴应熊是个聪明人,也知道自己的处境,行为谨慎是必然的。但越是如此,越让人觉得不踏实。
“朱国治奏折里说,吴三桂有‘交通外邦’之嫌,主要指与缅甸、西藏土司往来过密。可有实据?”康熙问明珠。
明珠略显尴尬:“回皇上,此条尚无确凿证据。然吴三桂掌控西南边贸,与缅甸、南掌等国商队往来频繁乃不争事实。其军中所用缅刀、象皮甲,数量远超规制。至于西藏,其女嫁于青海蒙古首领,与达赖喇嘛方面有间接联系,亦属可能。”
康熙不再追问。他明白,这些罪名,有些是实,有些是欲加之罪。但到了这个地步,真假已不那么重要,关键是朝廷需要什么样的理由。
“传朕旨意。”康熙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吴三桂奏请移镇,忠悃可嘉。然云南地处边陲,苗蛮杂处,非宿将威名著者不能镇抚。平西王久镇其地,军民悦服,不宜轻动。所谓瘴疠,着太医院选派精干御医,携宫中避瘴良药,前往昆明为平西王诊治调养。另,平西王为国操劳,以致沉疴,朕心甚悯。特赐人参十斤,貂皮百张,东珠二十颗,以示慰恤。”
明珠眼睛一亮。皇上这是明褒暗抑,既驳回了移镇请求,将吴三桂牢牢按在云南,又派御医前去,名为诊治,实为监视探查,同时厚赏安抚,堵住悠悠之口。一步三计,高明!
索额图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并未出言反对。
康熙继续道:“另,靖南王耿精忠、平南王尚可喜先后上疏,言及藩镇之弊,愿撤藩归政,以全臣节。其心可嘉,着议政王大臣会议,妥议安置之法,尽快具奏。”
“奴才遵旨!”明珠、索额图齐声应道。
康熙挥挥手,二人躬身退下。
暖阁内只剩康熙一人。他走到巨大的坤舆全图前,目光落在西南那片层峦叠嶂的区域,手指重重按在“昆明”二字之上。
“吴三桂,朕给你机会了。你若识时务,交出兵权,安享富贵,朕可保你吴氏一门平安。若你执迷不悟……”年轻的皇帝眼中,锐气与杀机交织,“朕不介意,亲手拔掉你这根扎了三十年的刺!”
数日后,携带着皇帝“慰恤”旨意和厚赏的钦差队伍,在一队精锐骁骑营的护送下,浩浩荡荡离开北京,向南而去。为首的钦差,正是索额图的侄子,年轻的御前侍卫副统领额森。同行的,还有两位太医院院判,以及数名粘杆处的“随员”。
北风卷起漫天黄沙,送着这支队伍走向未知的南方。而昆明平西王府内,吴三桂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了京城通过特殊渠道传来的密信。信极短,只有九个字:
“移镇否,医将至,耿尚动。”
吴三桂看完,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缓缓蜷曲、焦黑、化为灰烬。跳跃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终于……要来了。”他低声自语,再无半分病容。那双眼睛,锐利如出鞘的刀锋。
第三章 迷雾滇西
钦差队伍抵达昆明,已是暮春时节。平西王府以最高规格接待,吴三桂甚至强撑“病体”,亲自出城十里迎接,场面隆重至极。额森年轻气盛,见这位名震天下的老王爷果然一副风烛残年的模样,行礼时都需要两名侍卫搀扶,心中不免先存了几分轻视。
接风宴上,珍馐罗列,歌舞升平。吴三桂坐在主位,说话有气无力,不时咳嗽,对皇帝的“天恩”感激涕零,老泪纵横。两位御医院判当场为他请脉,脉象虚浮紊乱,确是沉疴之状。额森带来的粘杆处高手,则目光如隼,暗中观察着王府每一处细节,每一个往来人物的神色。
然而,一连数日,除了王府的富丽堂皇和吴三桂的“病弱”,他们似乎查不到任何实质性把柄。军权在胡国柱、夏国相手中,二人对钦差礼敬有加,但一涉及具体兵员、布防、粮饷数目,便打起太极,推说需王爷钧旨或详细账册核对。盐井矿场由郭壮图分管,他倒是大方,主动邀请钦差去几个大矿“视察”,但所见之处,虽然规模宏大,却都账目清晰,工匠井然,挑不出太大毛病。
额森心中焦躁。他离京前,叔父索额图曾有暗示,皇上对滇西某处“隐地”极为关注,务必查清。他几次旁敲侧击,向王府长史吴国贵,甚至向陪宴的陈圆圆打听,云南可有什么“上古遗迹”或“奇特矿藏”,得到的回答要么是茫然不知,要么是泛泛而谈些风景名胜。
这晚,额森秘密召见了一名潜藏昆明多年的粘杆处暗桩。此人在市井经营一家绸缎庄,消息灵通。
“大人,滇西广大,深山老林无数,土司管辖之地朝廷尚且难以深入,若平西王真有心隐藏什么,外人绝难探查。”暗桩低声道,“不过,小人近日从一马帮头目处听得一丝风声,说是在怒江以西,高黎贡山深处,有一处叫做‘哑泉’的峡谷,常年云雾封锁,附近山民视为禁地。曾有采药人误入,出来后便浑浑噩噩,不久暴毙。马帮偶尔路过外围,能听到地底传来闷响,似有巨物捶打。”
“哑泉?”额森眼神一凝,“可有路引?平西王的人是否在那里活动?”
“路极难行,需熟悉地形的向导。平西王的人……”暗桩犹豫了一下,“小人曾见王府采办管事,多次收购大量精铁、火油、硝石,数量远超寻常军用。其中一部分,运输车队的方向,似乎是往西。”
额森心跳微微加速。精铁、火油、硝石……这可不是普通开矿修路所需。他赏了暗桩一笔银子,命其继续打探,尤其注意往西的物资流向。
次日,额森以“久闻滇西风光奇险,欲往观览”为由,向吴三桂提出想去怒江一带看看。吴三桂斜倚在榻上,咳了几声,叹道:“额森大人年轻有为,雅好奇景,本是佳事。只是滇西之地,山高林密,瘴疠横行,更有许多未开化的生番部落,凶悍不驯。大人乃皇上钦使,千金之体,若有丝毫闪失,老夫万死莫赎啊。”话语恳切,拒绝之意却明显。
额森坚持道:“王爷过虑了。下官自幼习武,些许艰险不足挂齿。久慕滇西山水,若过门而不入,实为憾事。还请王爷成全。”
吴三桂浑浊的眼睛看了额森片刻,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莫测。“既然大人执意要去……也罢。国柱啊。”
侍立一旁的胡国柱上前:“末将在。”
“额森大人欲游滇西,你选派一队得力亲兵护卫,再寻两位熟悉道路的可靠向导。务必确保大人安全。”吴三桂吩咐道,又转向额森,“大人,怒江湍急,峡谷深险,有些地方,看看便罢,切勿深入。尤其是一些土人传说中的禁地,恐有不祥。”
额森拱手:“多谢王爷关怀,下官自有分寸。”
看着额森退出的背影,吴三桂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胡国柱低声道:“王爷,他果然是冲着‘那里’去的。是否……”
吴三桂摆摆手:“让他去。外围的迷雾,够他转上十天半月了。传令‘哑泉’,一级戒备,所有痕迹抹除,入口彻底封死。让里面的人,都噤声。”
“是!”
额森的滇西之行并不顺利。向导带着他们在崇山峻岭间绕来绕去,所谓“哑泉”峡谷,远远望去果然被浓雾笼罩,根本无法接近。护卫的亲兵看似恭敬,实则寸步不离,严格限制他们的活动范围。途中遇到几处疑似矿场或营地的地方,都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下一些无关紧要的生活痕迹。
更让额森心烦的是,他发现自己带来的粘杆处好手中,有两人在一天清晨莫名腹泻虚脱,无法行进,显然是水土不服。队伍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周围的密林深处,无数眼睛在盯着他们。
七天后,一无所获的额森只能悻悻返回昆明。他隐约感到,自己踏入了一个精心布置的迷宫,而迷宫的主人,正坐在昆明城中,冷眼旁观。
回到王府,额森发现气氛有些微妙。吴三桂依然“病着”,但胡国柱、夏国相等人脸上,少了几分前几日的客套,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京城又有消息传来,议政王大臣会议已基本议定,准耿精忠、尚可喜二藩撤藩归政,安置地点都已划定。朝廷派往广东、福建的接收大员,不日即将启程。
旨意虽未明发,但风声早已传遍天下。昆明城内,人心浮动。平西王麾下的将士,尤其是那些跟随吴三桂多年的辽东旧部,更是群情激愤。朝廷对耿、尚如此“优待”,对功勋最著的平西王却只字不提削藩之事,反而派钦差监视,其意何为?
这一日,额森正在驿馆中烦恼,忽有手下急报:城中几处军营有异动,士兵聚众喧哗,甚至有军官酒后扬言,朝廷若敢动平西王,他们便反了!
额森心头一震,知道这是吴三桂在展示肌肉,也是在向朝廷示威。他立刻赶往王府,要求面见吴三桂。
王府书房内,吴三桂披着外袍,坐在炭火旁,神色平静。“额森大人勿忧,些许兵痞酒后胡言,老夫已命国柱前去申饬弹压,绝不会生出乱子,惊扰钦差。”
额森沉声道:“王爷,军中怨气非止一日。朝廷对王爷恩宠有加,王爷亦当约束部下,谨守臣节,勿使皇上为难。”
吴三桂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缓缓道:“老夫年迈多病,精力不济,御下不严,确有罪过。然这些将士,多是跟随老夫从山海关一路打到云南的百战余生,性子粗野了些,但对朝廷,对皇上,忠心是不容置疑的。他们只是……怕啊。”
“怕?”额森不解。
“怕鸟尽弓藏,怕兔死狗烹。”吴三桂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额森心上,“老夫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没什么好怕的。可他们,还有家小,还有前程。朝廷对耿、尚撤藩安置,是仁政。可天下人会怎么看?会不会觉得,下一个就轮到平西王府了?人心惶惶,在所难免。老夫上疏乞移镇,也是想给手下儿郎们,寻一个安稳的出路,免得他们日夜不安,生出事端。可惜……”
他长叹一声,不再说话,只是望着炭火出神。
额森一时语塞。吴三桂这番话,情理兼备,既解释了军中不稳的原因,又将责任隐隐推向朝廷的“区别对待”和“不公”,更再次点明自己“移镇”的“良苦用心”。他准备好的质问,竟有些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吴国贵甚至未及通报便闯了进来,脸色煞白,手中捧着一封插着三根羽毛的急报。
“王爷!京里八百里加急!世子……世子出事了!”
吴三桂霍然起身,动作之快,哪还有半点病态?他一把夺过急报,展开只看了一眼,身体便晃了一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额森看得分明,那急报上盖着兵部火漆,还有内务府的印鉴。
吴三桂的手微微颤抖,纸张沙沙作响。他猛地抬头,看向额森,那双一直浑浊或深沉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震惊、愤怒、绝望,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寒意。
“额森大人,”吴三桂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一字一顿,“请你即刻回京,面奏皇上。我儿吴应熊,因何被 suddenly下刑部大狱?罪名……又是什么‘私通逆党,图谋不轨’?”
他向前踏了一步,虽未佩剑,但那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煞气,让额森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我吴三桂父子,对大清,究竟有何不赦之罪?!”
第四章 裂帛
吴应熊下狱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池塘,瞬间激起了惊涛骇浪。
平西王府内,一片死寂般的压抑。仆役们走路都踮着脚尖,不敢发出丝毫声响。将领们频繁出入,个个面色铁青,眼含杀气。昆明街头,全副武装的巡逻士卒数量激增,盘查严厉,往日繁华的市面冷清了许多,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张。
钦差额森在接到吴三桂质问的当天,就意识到此地已成险境。他当机立断,以“需立即回京向皇上禀明云南情况”为由,向吴三桂辞行。吴三桂没有阻拦,甚至派了一队亲兵“护送”他们出境,只是那“护送”的意味,让额森一行人脊背发凉,日夜兼程,不敢有丝毫停留。
暖阁内,炭火早已熄灭,寒意渗入骨髓。吴三桂独自坐在黑暗中,手中捏着那份关于儿子下狱的急报抄件,已经捏了整整一夜。窗外透入微弱的晨光,勾勒出他如同石雕般僵硬的轮廓。
陈圆圆端着一碗早已凉透的参汤,轻轻走进来。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汤碗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然后默默跪坐在他脚边的蒲团上,将脸轻轻贴在他冰冷的膝盖上。
这个动作,让吴三桂雕塑般的身躯微微震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陈圆圆乌黑的发髻,眼中翻涌的暴戾与冰冷,似乎融化了一丝。
“他是我唯一的儿子。”吴三桂的声音干涩沙哑,仿佛砂纸摩擦,“留他在京城,是表忠心,也是留人质。这些年,他谨小慎微,如履薄冰……他们怎么敢?怎么敢?!”
最后几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
陈圆圆抬起头,泪光盈盈。“王爷,朝廷此举,或许……或许只是想进一步逼迫您,让您自乱阵脚。世子性命,暂时应是无虞。”
“无虞?”吴三桂冷笑一声,“进了刑部大狱,抄家灭族的大罪扣下来,生死还不是在他们一念之间?康熙小儿,这是要绝我吴氏之后!”他猛地将手中纸团攥紧,骨节发白,“我吴三桂一生,背负骂名,屈身事虏,为的是什么?难道就是为了今日,连自己的血脉都保不住?!”
“王爷!”陈圆圆握住他颤抖的手,她的手同样冰凉,“妾身知道,您心里藏着天大的事,比王府基业,比个人荣辱,甚至比世子安危……更重。”她直视着吴三桂骤然紧缩的瞳孔,“这些年,您夜里惊梦,时常低语‘山海关’、‘地宫’、‘天机’……妾身不敢问,但妾身知道,您绝不是世人口中那般贪权恋位、反复无常的小人。您到底……在守护什么?如今局面,是否与那秘密有关?”
吴三桂定定地看着她,这个跟了他近三十年,见证了他所有荣耀与耻辱、挣扎与妥协的女人。他眼中闪过挣扎,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疲惫与决绝。
“圆圆,有些事,知道比不知道更危险。”他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很大,“但今日,我可以告诉你一点。当年山海关,李自成破北京,崇祯帝殉国。我手握重兵,进退两难。降李?他逼死先帝,辱我妻妾(注:此处指历史上李自成部将掠走陈圆圆之说,小说演绎),此仇不共戴天。抗清?关外八旗铁骑,虎视眈眈,大明气数已尽,独木难支。我选择引清兵入关,借满洲之力剿灭流寇,在当时,是唯一可能保住华夏山河不至于彻底沦丧于流贼之手的下策。为此,我背上了千古骂名。”
他顿了顿,呼吸有些沉重:“但这不是全部。在我打开山海关之前,我的人,在关内一处废弃的烽燧堡地下,发现了一些东西。一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甚至可能不属于我们所知任何朝代的东西。它们被小心地封存在一个古老的地宫里,伴随着一些残缺的、以奇异文字书写的记录。那些记录,经过破译,指向一个骇人听闻的可能。”
陈圆圆屏住呼吸。
“那不是金银财宝,也不是神兵利器。”吴三桂的眼中浮现出深切的恐惧与敬畏,“那是一些……‘知识’。关于天地运转、星辰轨迹、地火风水、乃至……器物锻造、火药提纯、远超当今时代的‘知识’。其中一部分,零散而不成体系,但已足够惊世骇俗。更可怕的是,记录暗示,这样的‘地宫’,不止一处。它们像一颗颗埋藏在大地深处的种子,不知何时所种,不知由谁所埋,更不知其目的为何。”
“我将发现的一切,连同破译出的部分,秘密记录成一卷,称之为《天机策》。我将原物深深掩埋,只带走抄录的策卷。我知道,这东西一旦现世,若被野心家所得,结合其武力,足以颠覆天下,造成比任何朝代更迭都可怕的浩劫。若被庸人所得,也可能引发无尽的猜忌和争夺,徒增杀孽。它必须被守护,被隔离,直到……或许永远,都不能见天日。”
“所以您才……”陈圆圆恍然,又难以置信,“才如此执着于掌控云南?因为这里也有……”
“没错。”吴三桂点头,“云南,确切说,滇西高黎贡山深处,是《天机策》中隐约提到的另一处可能地点,规模可能远超山海关那个。我镇守云南,开矿练兵是表,暗中探寻、控制那个地方才是里!二十多年来,我投入无数人力物力,终于找到了入口,就在‘哑泉’地下极深之处。那里……那里的东西,更庞大,更完整,也更危险。我不得不封锁消息,甚至不得不做出种种贪婪跋扈的姿态,都是为了掩盖真正的目的,为了有足够的资源和力量,将那地方牢牢看住!”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为此,我背负骂名,屈身事清,甚至对我儿应熊都不能明言。我原想着,等我快死了,找个机会,把这个秘密,连同那烫手山芋,交给一个足够有智慧、有力量、且心怀天下的人,或许是皇上,或许是……我不知道。但我没想到,朝廷削藩如此之急,康熙小儿如此猜忌,如今更是动了应熊!他们根本不知道,他们在逼反的,是一个守着怎样秘密的人!一旦我反了,西南大乱,那个地方失去控制,或者被战火波及,后果不堪设想!”
陈圆圆听得浑身发冷,又感到一种巨大的悲凉。她终于明白了丈夫眼中常年不散的沉重从何而来。那是一个人身负惊天之秘,却无人可诉、无人能懂,只能在骂名与误解中孤独前行的绝望。
“王爷,如今之计……”陈圆圆声音发颤。
吴三桂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康熙以为捏住应熊,就能逼我就范。他错了。这一步,彻底断了所有的退路。我现在若服软,不仅保不住应熊,连那个秘密也可能落入朝廷手中。朝廷里党争激烈,谁能保证这东西不会成为新一轮倾轧的武器?甚至……落入居心叵测之人手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寒冷的晨风呼啸而入,吹动他斑白的鬓发。
“传令胡国柱、夏国相、郭壮图,以及所有总兵以上将领,一个时辰后,白虎节堂议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铿锵,再无半分犹豫与病态。
“另外,让‘哑泉’那边,做好最坏的准备。所有核心工匠、记录,转移至预设的备用秘窟。地宫入口……准备永久封存程序。除非得到我本人或应熊手持另一半虎符亲至,否则,任何人不得尝试开启,违令者,格杀勿论!”
陈圆圆知道,丈夫已经做出了抉择。一条无法回头,注定鲜血淋漓的道路。
白虎节堂内,杀气盈庭。吴三桂顶盔掼甲,端坐帅位,虽年过花甲,但那股纵横沙场的霸气,让所有久经战阵的将领都为之屏息。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激愤、或凝重、或犹疑的面孔,没有废话,直接抛出了京城的急报内容。
“诸位!”吴三桂的声音在肃穆的大堂内回荡,“朝廷不仁,以我儿应熊为质,构陷罪名,下狱刑部。削藩之剑,已悬于我平西王府头顶!耿、尚二藩前车之鉴,撤藩归政,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吴三桂一生,为朝廷南征北讨,立下汗马功劳,换来的便是如此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下场!你们,都是我吴某人的生死弟兄,朝廷今日对我如此,他日又会如何对待你们?对待你们麾下,这些曾为大清流过血的将士?!”
“王爷!反了吧!”郭壮图第一个跳出来,双目赤红,“弟兄们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朝廷无道,我们便替天行道!”
“反了!反了!”不少将领群情激奋,振臂高呼。
胡国柱相对冷静,沉声道:“王爷,一旦起兵,便是与整个大清为敌。粮草、军械、后方,都需周密安排。还有,以何名目?”
夏国相也道:“不错。名不正则言不顺。需有檄文,公告天下,争取民心。”
吴三桂抬手,压下众人的喧哗。“檄文自然要有。便以‘兴明讨虏’为号如何?”
众将一愣。兴明?这……
吴三桂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之色,但很快被决绝掩盖:“崇祯帝殉国,大明正统已绝。然天下汉人,心念故国者犹多。以此为号,可收拢人心,至少让北方汉将有所迟疑。具体檄文,由国柱你亲自草拟,要点便是斥清廷背信弃义,鸟尽弓藏,我吴三桂不得已,只得挥师北上,清君侧,靖国难,复衣冠!”
“至于粮草军械,”他看向夏国相,“云南多年积蓄,足以支撑大军初期用度。后续,占领湖广、四川,以战养战。郭壮图,你部为前锋,即日整军,准备东出贵州,直扑湖南!胡国柱,你坐镇昆明,总督后勤,并严密监控滇西,绝不可有失!夏国相,你统筹各军,联络广西孙延龄、四川郑蛟麟等旧部,同时派细作潜入江西、陕西,伺机而动!”
一条条命令清晰果断,显示出这位老帅从未生锈的军事才华和深谋远虑。众将轰然应诺,士气大振。
“还有一事,”吴三桂最后道,声音低沉下来,“起兵之后,我与朝廷,便是不死不休。应熊在京,恐遭不测。我要派人,不惜一切代价,潜入京城,设法营救,至少……要让他知道,他父亲,不是叛臣,而是……”
他停住了,没有说下去。而是什么?殉道者?守护者?他自己也说不清。
散帐后,吴三桂独自留在节堂。他取下头盔,抚摸着冰冷的盔缨。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沟壑纵横,写满了沧桑与疲惫。
“山海关……《天机策》……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他喃喃自语,“应熊,为父对不起你。但那个秘密,比吴家的血脉,比为父的性命,更重要。若上天注定要我吴三桂遗臭万年,若能以此保全那地宫中的‘天机’不泄,或许……也值了。”
他走到案前,铺开宣纸,磨墨提笔,开始亲自起草一封密信。这封信,不是给将领,也不是给儿子,收信人处,他犹豫良久,写下了一个名字。一个他从未想过会求助,但此刻或许是唯一能理解、或许能在他失败后继续守护那个秘密的人。
写毕,他用火漆封好,唤来最隐秘的心腹死士。
“将此信,送往……”他低声吩咐了地点和接头方式,“务必亲手交到。若途中遇险,即刻毁去,不可落入任何人之手。”
死士叩首领命,消失在阴影中。
吴三桂走到堂外,望着北方天空。烽烟将起,血染山河。而他心中最重的,依然是滇西那片迷雾深锁的群山,和山腹深处,那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惊人秘密。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踏出,无论成败,都将万劫不复。但有些担子,一旦扛上,就再也放不下了。
第五章 孤注
康熙十二年冬,吴三桂诛杀云南巡抚朱国治,囚禁朝廷派来的官员,正式起兵反清。檄文传檄天下,以“兴明讨虏”为号,自称“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蓄势已久的吴军势如破竹,郭壮图前锋迅速攻入贵州,湖南震恐。
消息传至北京,举朝震惊。年轻的康熙皇帝在乾清宫摔碎了茶盏,但随即展现出超乎年龄的刚毅与决断。他力排众议,拒绝了一些大臣提出的妥协之策,果断下令削除吴三桂王爵,通告天下其逆罪,并囚禁吴应熊及其子吴世霖于刑部天牢,以儆效尤。同时,紧急调遣八旗精锐,任命顺承郡王勒尔锦为宁南靖寇大将军,统率大军南下平叛。一场席卷半壁江山的巨大风暴,就此拉开帷幕。
战争初期,吴军凭借准备充分和哀兵之势,接连取胜,很快占据云南、贵州、湖南大部,四川、广西部分将领响应,福建耿精忠、广东尚之信(尚可喜之子)亦起兵反清,一时之间,三藩之乱声势浩大,江南半壁似乎摇摇欲坠。
然而,吴三桂坐镇昆明,并未亲临前线。他年事已高是一个原因,但更深层的是,他必须确保滇西那个秘密的绝对安全。战争带来的混乱,使得各方势力鱼龙混杂,难保没有人将触角伸向那片神秘的禁区。
胡国柱坐镇后方,压力巨大。不仅要筹措浩繁的军需,应对朝廷细作的渗透,更要分心监控滇西。吴三桂给了他一道严令:无论前线战事如何,滇西“哑泉”的守卫力量,不得抽调一兵一卒,所需物资必须优先保障。
这一日,胡国柱接到“哑泉”密报:外围警戒线发现不明身份的窥探者,身手高明,似是江湖中人,非军中斥候风格,已被击退,但未擒获。
胡国柱心头一紧。江湖中人?他们怎会对那片荒山野岭感兴趣?除非……有人泄露了风声?他不敢怠慢,立刻禀报吴三桂。
王府书房内,战争并未影响此处的陈设,但气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凝重。吴三桂看着密报,眉头紧锁。“江湖中人……莫非是朝廷粘杆处招揽的奇人异士?或是……其他藩镇,甚至蒙古、西藏方面听到了什么风声?”
“王爷,滇西之事,所知者不过寥寥数人,皆是最核心的心腹,按理不应泄露。”胡国柱道,“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我们多年大量物资调往滇西,或许引起了有心人的猜测。”
吴三桂沉吟片刻:“加强‘哑泉’外围所有关隘的盘查,增派暗哨。地宫入口的封存进行到哪一步了?”
“回王爷,按照您的吩咐,核心区域已用巨石、铁水浇灌封死大半,只留最后一道应急通道和通风孔道。所有重要物事和核心工匠,已转移至备用秘窟,地点只有我和夏将军知晓。”胡国柱答道,“只是王爷,彻底封死,万一……”
“没有万一。”吴三桂斩钉截铁,“若我们败了,那里必须永远沉睡。若我们……侥幸能成事,再做计较。现在,绝不能让它落入任何人手中!”他顿了顿,“派往京城的人,有消息吗?”
胡国柱面色一黯:“我们派了三批死士,试图接触天牢或买通关节,均告失败。刑部大狱守备森严,粘杆处高手如云,我们的人……折损殆尽。只传回只言片语,说世子……在狱中受了刑,但性命暂且无忧。”
吴三桂闭上眼,脸上肌肉微微抽搐。良久,他才吐出一口浊气:“知道了。继续想办法,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
前线战报不断传来。朝廷缓过气后,开始调集全国资源反扑。康熙展现出卓越的政治手腕,一方面坚决打击吴三桂,另一方面对耿精忠、尚之信进行分化招抚,并大力提拔任用汉将,如张勇、赵良栋、王进宝等,以汉制汉。吴军虽骁勇,但在广阔的战场上,逐渐陷入僵持,攻势受阻。
更让吴三桂忧心的是,内部开始出现不稳迹象。一些早期响应他的将领,见形势不利,又受到朝廷招抚政策的诱惑,开始首鼠两端。粮草补给线拉长,也出现了困难。
康熙十三年春,吴三桂在衡州(今衡阳)称帝,建国号周,改元昭武,大封百官。此举意在振奋士气,确立正统,但也暴露了他并非真心“兴明”的政治野心,让部分以“复明”为旗号投奔他的人感到失望,内部裂痕加深。
称帝大典,草草而成,充满了乱世的仓皇与虚张声势。吴三桂头戴旒冕,身着赭黄袍,接受百官朝拜,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反倒显得更加苍老和疲惫。他知道,这可能是他人生最后的巅峰,也是加速坠落的前奏。
大典后,他回到行宫临时住所,屏退左右,只留下陈圆圆。数月奔波,陈圆圆也清减了许多,但眼神依旧温柔而坚定。
“圆圆,我可能……错了。”吴三桂卸下沉重的冠冕,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脆弱与茫然,“这一步,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走。不仅救不了应熊,反而可能将他推向更危险的境地,更将无数将士拖入战火,也让那个秘密,暴露在更大的风险之下。”
陈圆圆为他揉着太阳穴,轻声道:“王爷,世事如棋,落子无悔。当年山海关,您选择了引清兵入关。今日衡州,您选择了起兵称帝。无论对错,都是您在当下权衡后,认为必须走的路。妾身不懂军国大事,但妾身知道,您心里装着的东西,比这帝位更重。”
吴三桂握住她的手:“知我者,圆圆也。只是,我怕我撑不到……安排好一切的时候了。前线战事胶着,军心浮动,朝廷援兵源源不断。而我们最大的底牌,那个地宫,却是个不能动用的死物,甚至是个需要不断输血才能守住的累赘。”
他走到桌边,打开一个紧紧锁着的铁匣,从里面取出那卷伴随他近三十年的《天机策》抄本。卷轴陈旧,边角磨损。
“这东西,我带了一辈子,也怕了一辈子。”吴三桂抚摸着卷轴,“里面记载的零星知识,有些我曾暗中尝试,用于改善军械、冶炼,但不敢多用,怕引起怀疑。更多的,我看不懂,也不敢让人看懂。它就像一把没有钥匙的锁,锁着可能改变世界,也可能毁灭世界的潘多拉魔盒。”
他忽然做了一个决定。“圆圆,如果我死了,或者败了,你设法带着这卷东西,离开这里。去找……我去年派信使送信去找的那个人。如果他也找不到,或者不在了,你就把它……烧了。彻底烧成灰,洒进大江大河,一点痕迹都不要留。”
陈圆圆泪水涌出:“王爷!”
“听我说完。”吴三桂神色肃穆,“这是我最后的请求,也是最重要的托付。应熊那边……是我对不起他,也对不起你。但这件事,关乎的或许不止一朝一代。你必须答应我。”
陈圆圆泣不成声,只能用力点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胡国柱急促而压抑的声音:“陛下!紧急军情!西安传来消息,王辅臣……王辅臣在陕西降而复叛,被朝廷大军合围于平凉,形势危急!另外,我们派去京城营救世子的最后一批人……全军覆没,领头的被生擒,押送途中……咬舌自尽了。”
王辅臣是西北悍将,他的动向对全局影响重大。而他投降后又叛,说明朝廷的招抚策略并非完全有效,但也意味着西北战局更加混乱。而营救行动的彻底失败,则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在了吴三桂心头。
吴三桂身体晃了晃,扶住桌案才站稳。他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最后一点光芒也迅速黯淡下去。
“知道了。”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国柱,传令前军,收缩防线,固守要点。另外……从滇西调……不,从我的亲卫营里,抽调两百最可靠的老人,由你亲自带领,秘密返回昆明,加强‘哑泉’守卫。尤其是备用秘窟,绝不能有失。”
“陛下,那您身边的护卫……”胡国柱急道。
“顾不了那么多了。”吴三桂摆手,“快去!”
胡国柱咬牙领命而去。
房间里重归寂静。吴三桂缓缓坐倒,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衡州城的喧嚣隐隐传来,那是他新帝国的“都城”,却显得如此虚幻而不真实。
“山雨欲来风满楼……”他低声吟道,无尽的疲惫与孤独,将他彻底淹没。他知道,最后的时刻,或许不远了。而那个他守护了一生的秘密,它的命运,又将如何?
康熙十七年,深秋。衡州城外周军大营,已是一片愁云惨雾。称帝仅数月,吴三桂便一病不起,病势汹汹,药石罔效。清军四面合围,攻势如潮,军中流言四起,败亡之象已现。
弥留之际的吴三桂,高烧呓语,时而呼唤“应熊我儿”,时而低吼“山海关”,时而又喃喃着“地宫”、“天机”。陈圆圆衣不解带,日夜侍奉在侧,泪已流干。
这日黄昏,吴三桂忽然清醒了片刻,眼神竟有了一丝难得的清明。他屏退所有御医侍从,只留陈圆圆一人。
“圆圆……时候到了。”他气息微弱,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扶我起来……写信。”
陈圆圆含泪扶起他,在榻上支起小几,铺纸磨墨。吴三桂颤抖着手,提起笔,却久久未落。最终,他写下两封短笺。
第一封,是给前线将领的遗命,嘱咐他们“事若不济,可降,勿使士卒多做无谓牺牲”。
第二封,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寥寥数语:“滇西哑泉,地宫深处,封存非为宝,乃镇劫之物。策卷在圆圆处。若后世有明主仁君,德行足以御天机,心怀苍生,可循图往取之。图在……”
写到这里,他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血丝。陈圆圆慌忙为他擦拭。
吴三桂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眼中迸发出最后的光彩,死死盯着她:“图在……图在……”他的目光,急切地投向陈圆圆发髻上,那支他多年前所赠、她从未离身的白玉簪。
陈圆圆瞬间明白了!她颤抖着手,拔下玉簪。吴三桂微微点头,示意她拧开簪头。陈圆圆用力一旋,簪头竟真的脱落,里面是中空的,藏着一卷极细、几乎透明的丝帛!
吴三桂看着那卷丝帛,如释重负,又像是耗尽最后心力。他靠在陈圆圆怀里,气若游丝:
“簪中之图……可引路至秘窟,内有《天机策》原件所藏之处……及地宫最终封存机关的……总枢所在……圆圆……记住……宁可永埋……不可轻泄……尤其是……不能落在……”
他的话语越来越低,眼神开始涣散,却仍固执地望着北方,仿佛要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座囚禁着他儿子的森严监狱。
“应熊……爹对不起你……但爹守住的……是比命……更重要的……”
话音未尽,已然气绝。那双眼睛,终究未能合上。
陈圆圆抱着丈夫尚未完全冰冷的躯体,悲恸无声。窗外,秋风呜咽,卷起营旗猎猎作响,如同送葬的挽歌。
然而,就在陈圆圆颤抖着手,准备将玉簪和丝帛重新收好的时候,帐外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刻意放轻却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兵器轻微碰撞的金属声,直奔御帐而来!帐帘被猛地掀开,寒光与几张冰冷而陌生的面孔,同时映入陈圆圆的眼帘——
第六章 夺簪
闯进御帐的共有四人,皆着周军普通士卒号衣,但行动迅捷无声,眼神锐利如鹰,绝非寻常兵丁。为首一人面皮焦黄,目光却如冷电,直射向陈圆圆手中尚未及藏起的玉簪和丝帛。
陈圆圆惊得后退一步,将吴三桂的遗体挡在身后,厉声喝道:“你们是何人?敢擅闯陛下御帐!”
那黄面汉子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声音低沉沙哑:“夫人不必惊慌。我等乃胡国柱将军麾下亲卫,奉胡将军密令,特来取回先帝遗物,以免落入朝廷细作之手。”说话间,目光始终未离那支玉簪。
陈圆圆心中警铃大作。胡国柱此刻应在昆明坐镇,即便派人来,也绝不可能如此鬼祟,更不会直闯弥留之际的先帝寝帐!她紧紧攥住玉簪和丝帛,背在身后:“胡将军若有令,为何无他的手令或信物?先帝刚刚晏驾,尔等便持械闯入,意欲何为?”
另一名身材矮壮的汉子不耐道:“头儿,跟她啰嗦什么!东西就在她手里!”说罢,竟直接踏步上前,伸手便夺!
陈圆圆虽是一介女流,但跟随吴三桂多年,绝非毫无胆色。她惊而不乱,侧身避过那一抓,同时高声呼喊:“来人!有刺客!”
帐外理应有的侍卫,却毫无反应,只有夜风呼啸。陈圆圆心下一沉,知道帐外守卫恐怕已遭不测或被调开。
那黄面汉子眼神一厉:“动手!速战速决!”
四人同时扑上,动作狠辣,显是训练有素的杀手。陈圆圆一介弱女子,如何能敌?眼看便要被制住,玉簪不保!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帐帘再次被猛地掀开,一道黑影如疾风般卷入,只听“铛!铛!”两声脆响,两柄刺向陈圆圆的短刃已被格开。黑影挡在陈圆圆身前,手中一柄细剑寒光吞吐,剑尖微微颤动,指向那四名刺客。
来人身材瘦高,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
“你们不是胡国柱的人。”黑衣人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西山狼’焦魁,‘鬼影子’谢三,京城粘杆处养的好狗,鼻子倒灵,竟嗅到这里来了。”
那黄面汉子焦魁脸色一变,知道自己身份被识破,索性撕破脸皮:“阁下好眼力!既然知道我们是粘杆处的,识相的就滚开!朝廷捉拿钦犯,收缴逆产,敢阻拦者,格杀勿论!”
黑衣人轻笑一声,笑声里却无丝毫温度:“康熙皇帝想要吴三桂的遗物?可以。让他亲自来取。”
“找死!”焦魁怒喝,四人同时出手,刀光剑影,瞬间将黑衣人笼罩。
黑衣人身形飘忽,在狭小的御帐内腾挪闪转,竟如游鱼般滑溜,细剑点、刺、抹、挑,招式精奇狠辣,每一剑都攻敌必救,竟以一人之力,将四名粘杆处高手逼得手忙脚乱,一时无法靠近陈圆圆。
陈圆圆看得心惊胆战,紧紧抱着吴三桂的遗体,握着玉簪的手心全是冷汗。她不知这黑衣人是敌是友,但此刻无疑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激斗中,那矮壮的谢三觑得一个空隙,猛地掷出一把喂毒的金钱镖,直射陈圆圆面门!黑衣人正被焦魁和另一人缠住,救援不及!
陈圆圆惊呼闭目。
只听“叮叮”数声轻响,金钱镖竟在半途被另一道细微的破空声击落。与此同时,帐外传来一声闷哼,似是有人倒地。
一道青影如烟般飘入帐中,来人是个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的中年文士,身着青布长衫,手中并无兵器,只捻着几枚乌黑的棋子。他目光扫过帐内,在吴三桂遗体上停留一瞬,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痛惜,随即看向那黑衣蒙面人,微微颔首。
黑衣人见到文士,似乎松了口气,剑势更疾,逼得焦魁等人连连后退。
焦魁见对方又有强援到来,且帐外接应的同伴怕是已遭毒手,知道今日事不可为。他虚晃一刀,喝道:“风紧!扯呼!”
四人倒也果断,同时向帐外不同方向窜去,企图突围。
黑衣人与青衫文士并未死追。文士手指连弹,几枚棋子带着尖啸飞出,击中两人腿弯,那两人惨叫着扑倒在地。焦魁和谢三却已冲出帐外,消失在夜幕中。
黑衣人还欲再追,青衫文士摆手道:“穷寇莫追,小心调虎离山。先料理此地。”
他走到陈圆圆面前,躬身一礼,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陈夫人受惊了。在下李邺,受故人之托,特来相助。这位,”他指了指黑衣人,“是‘无影剑’韩七,自己人。”
陈圆圆惊魂未定,警惕地看着他们:“故人?哪位故人?”
李邺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陈圆圆。那是一块半片虎符,与吴三桂平日调兵虎符形制不同,更显古旧。陈圆圆认得,这是吴三桂贴身收藏、极少示人的信物,另一半,据说在很多年前,送给了……
“是王……王先生?”陈圆圆脱口而出,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吴三桂当年曾提过,他有一位亦师亦友的至交,姓王,学识渊博,智慧超群,于他有大恩,但多年前已隐居,不知所踪。吴三桂曾感叹,若此人出山,天下局势或未可知。
李邺点头:“正是家师。去岁,家师接到平西王……接到吴公密信,知晓大概。奈何那时局势已如箭在弦上,家师亦无力回天。只能命我与韩兄弟暗中关注,相机行事。今日赶到,还是晚了一步,未能见吴公最后一面,惭愧。”他看向吴三桂未瞑目的遗容,深深一揖。
陈圆圆心中稍安,悲从中来,泪如雨下。“王爷他……他刚刚……”
李邺沉声道:“夫人节哀。当务之急,是处理吴公身后事,并确保遗物安全。粘杆处的人既然已经找到这里,说明朝廷对吴公的秘密并非一无所知,至少已高度怀疑。此地不可久留。”
陈圆圆擦去眼泪,看向手中玉簪和丝帛:“王爷临终前,将此物托付于我,嘱我万万不可落入……尤其是朝廷之手。”
李邺郑重道:“夫人,吴公守护之物,牵涉甚大。家师亦曾隐约提及,知其非同小可。不知夫人今后有何打算?”
陈圆圆茫然摇头:“王爷一去,我已无依无靠。只想完成王爷遗命,将此物……或藏,或毁……”
李邺与韩七交换了一个眼神。韩七默默走到帐外警戒。
李邺压低声音道:“夫人,恕我直言。粘杆处既已盯上此物,必不会善罢甘休。天下虽大,夫人孤身一人,携带如此紧要之物,恐难保全。即便想销毁,也未必能逃过他们的追踪。家师之意,是想请夫人,携此物随我们暂避。家师隐居之处,极为隐秘,或可保一时无虞。待风头过去,再从长计议,或完成吴公最终所托,寻一可靠之人传承,或彻底处置,皆可商议。”
陈圆圆犹豫不决。她并不完全信任这两个陌生人,但眼下确实走投无路。王爷刚死,军中即将大乱,清军围城,粘杆处刺客环伺……靠自己,别说完成遗命,恐怕性命都难保。
这时,帐外传来韩七低沉的声音:“有人来了,大队人马,应是周军将领闻讯赶来。”
李锦目光一闪:“夫人,速决!”
陈圆圆一咬牙,将玉簪和丝帛紧紧攥住,对李邺道:“我愿随先生暂避。但请先生发誓,绝不对此物起贪念,并助我完成王爷遗愿!”
李邺肃然道:“李邺对天起誓,必竭尽全力,护夫人周全,并助夫人处置此物,绝无二心。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好!”陈圆圆点头,“我们如何离开?”
李邺道:“韩兄弟已备好出路。请夫人稍作收拾,带上必须之物,我们即刻动身。吴公遗体……恐怕只能暂时安置于此了。待局势稍定,再设法料理。”
陈圆圆心中悲痛,但也知这是无奈之举。她最后看了一眼吴三桂的遗容,轻轻为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流着泪低声道:“王爷,圆圆去了。您的嘱托,圆圆一定……尽力而为。”
她匆匆包了几件随身衣物和细软,将玉簪小心藏入怀中,丝帛则塞进一个香囊,贴身佩戴。
在李邺和韩七的护卫下,陈圆圆悄然离开御帐,隐入衡州城混乱的夜色之中。身后,吴三桂驾崩的消息已经传开,周军大营陷入更大的恐慌与动荡。一代枭雄,就此陨落,而他至死守护的秘密,则随着一支玉簪和一卷丝帛,开始了新的、吉凶未卜的旅程。
第七章 遗策
李邺、韩七带着陈圆圆,并未走远,反而趁着衡州城因吴三桂死讯而一片混乱、清军尚未完全合围的间隙,潜入了城中一处看似普通的民宅。宅子有秘道通往城外一处荒僻的渔村,那里早有船只接应。
数日后,他们已远离战火纷飞的湖广,进入川东大巴山莽莽群山之中。这里山势险峻,人烟稀少,正是避世隐居的绝佳所在。
在一处云雾缭绕的山谷深处,几间简陋却洁净的竹舍依山而建。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矍的老者,已在竹舍前的石桌旁等候。他便是李邺的师父,吴三桂的故交,隐士王余佑。
见到陈圆圆,王余佑起身,长揖到地:“陈夫人一路辛苦。老朽未能及时援手,致使吴公含恨而终,愧对故人。”
陈圆圆连忙还礼:“先生言重了。王爷生前常念及先生,说先生乃当世奇人。此番若非李先生与韩义士相救,圆圆与王爷遗物,恐已落入朝廷之手。”
众人落座,韩七默默去往高处警戒。李邺煮水烹茶。
王余佑叹道:“我与长白(吴三桂字)少年相交,虽后来道路不同,他屈身事清,我隐居山林,但其人豪迈重义,心藏锦绣,我始终深信不疑。去岁接到他密信,言及处境艰难,所守之物恐有不测,托我在必要时照应一二。信中语焉不详,但我知他若非到了万不得已,绝不会开此口。如今看来,他所守之物,便是夫人带来的那玉簪与丝帛所指向的秘密了?”
陈圆圆点头,取出贴身收藏的香囊,抽出那卷极细的丝帛,却未立即展开。“王爷临终前说,簪中之图,可引路至滇西秘窟,内有《天机策》原件及地宫总枢。他嘱我,宁可永埋,不可轻泄,尤其不能落在……朝廷手中。”她省略了吴三桂未说完的“尤其是”后面可能指代的对象。
王余佑接过丝帛,入手冰凉柔滑,非丝非棉,不知何物织就。他并未展开,只是用手指细细摩挲边缘,神色凝重。“长白一生,跌宕起伏,毁誉参半。然其晚年如此郑重托付,甚至不惜以举兵为掩护,殉身作代价所守护的,绝非寻常金银财宝或武功秘籍。夫人,老朽冒昧一问,长白可曾向你透露,那‘地宫’之中,究竟是何物?”
陈圆圆将吴三桂关于山海关发现、滇西地宫、《天机策》及其内容的叙述,尽量详细地复述了一遍。当她说到“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知识”、“可能改变也可能毁灭世界”、“像埋藏在大地深处的种子”时,王余佑和李邺的脸色都变了。
王余佑持须的手微微颤抖,眼中射出骇然的光芒。“竟有此事……难怪,难怪长白如此行事!他这是在……镇守龙脉?不,比龙脉更可怕!是镇守‘天机’!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如此惊世骇俗之物,一旦现世,必然引起天下疯抢,不知要掀起多少腥风血雨,甚至可能……动摇文明根基!”
李邺也倒吸一口凉气:“师父,若真如吴公所言,那地宫中封存的知识,远超当今时代,那岂非……岂非如同稚子持利刃,猛虎卧于榻侧?用之正则造福苍生,用之邪则遗祸无穷!而谁能保证得之者必为正?难怪吴公选择封存。”
王余佑沉吟良久,缓缓展开那卷丝帛。丝帛极薄,上面以极细的墨线勾勒出复杂无比的山川地形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奇异符号,中间部分,是一个结构异常复杂的立体机关示意图,线条精细入微,绝非当代工匠所能绘制。图示中心,有一个小小的、朱砂标注的点,旁边有两个古篆小字:“枢机”。
“这图……精妙绝伦,却非中土常见制图法。”王余佑学识渊博,亦觉震撼,“这些符号,似篆非篆,似籀非籀,倒有些像上古失传的‘鸟虫文’变体。长白从何处得来此图?又是如何破解?”
陈圆圆道:“王爷说,图是发现《天机策》原件时,一同得到的。破解之法,部分来自《天机策》中的提示,部分是他多年寻访古迹、研究古籍自行参悟。他说,全天下,或许只有他一人,能看懂这图的七八成。”
王余佑慨叹:“长白之才,确非常人可及。文武双全,犹精于金石古文字、机关营造之术,我早有所知,却不知他竟暗中钻研至此等地步。”他指着图中“枢机”点,“此处,想必就是控制地宫最终封存机关的总枢纽。按图所示,这枢纽一旦启动,地宫核心区域将永沉地底,并以特殊之法彻底闭锁,外力极难开启。这或许就是长白留下的最后保障。”
“先生,我们现在该如何是好?”陈圆圆忧心忡忡,“王爷遗愿,是希望后世若有明主仁君,德行足以驾驭,方可开启。可这明主仁君,何时能有?又如何判断?若永远没有,难道就让它永远埋藏?或者……按王爷另一句嘱托,彻底毁去?”
王余佑将丝帛小心卷起,递还给陈圆圆。“夫人,此物关系太大,老朽不敢擅专。长白托付于你,便是将抉择之权交给了你。老朽师徒,只能从旁协助,提供庇护。”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依老朽之见,彻底毁去,固然一了百了,但亦可能断了后世一线机缘。那些知识,毕竟是先人(或非人)所遗,其中或有拯厄济困、利国利民之法。永埋地底,固然安全,却也等于将其价值彻底抹杀。长白一生背负骂名守护它,若最终只是让它永远消失,其牺牲意义何在?”
陈圆圆泪光闪烁:“先生之意是……”
“暂存,秘藏,等待。”王余佑缓缓吐出六个字,“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待一个合适的人。这或许需要很多年,甚至我们此生都未必能看到。但这等待本身,便是履行对长白的承诺,也是对那些未知知识的一种负责。”
李邺接口道:“师父所言极是。眼下朝廷追索甚急,粘杆处无孔不入。我们必须将玉簪与地图分开藏匿,甚至可能要做几份伪品,以迷惑追踪者。藏匿地点,必须绝对安全隐秘。”
王余佑点头:“邺儿,你心思缜密,此事由你与韩七筹划。夫人则需改换身份,在此隐居。此地幽僻,知者甚少,可暂保无虞。”
陈圆圆起身,对王余佑深深一拜:“一切但凭先生安排。圆圆代王爷,谢过先生高义!”
自此,陈圆圆化名“王沈氏”,以王余佑远房侄媳的身份,隐居在大巴山深处。玉簪被李邺设法巧妙改造,外表看似普通银簪,内藏机括的痕迹被掩盖。而那卷丝帛地图,则由王余佑亲自以秘制药水处理,使其上的线条在常态下隐去,只有在特定药液中浸泡才会重新显现。原件被复制了三份,真伪掺杂,分别藏于不同地点,只有王余佑、李邺知晓全部。
韩七则负责外围警戒,并时常外出打探消息。他带回的消息,令人扼腕:
吴三桂死后,其孙吴世璠继位,但周军已人心离散,在清军猛攻下节节败退。康熙二十年,清军攻破昆明,吴世璠自杀,三藩之乱彻底平定。吴应熊及其子吴世霖,早在吴三桂起兵后不久,就被清廷处死于北京菜市口。
吴氏一族,近乎覆灭。吴三桂的尸骨,据说被清军从衡州掘出,戮尸示众,传首各省。一代枭雄,最终落得如此凄惨下场。
陈圆圆在深山中听到这些消息,泣不成声,几欲昏厥。王余佑也只能叹息造化弄人,忠奸难辨。
然而,关于滇西地宫和《天机策》的传闻,却并未随着吴三桂的败亡而消失。粘杆处似乎认定吴三桂藏有重宝或重大秘密,在平定三藩后,仍暗中搜寻相关线索。江湖上也渐渐有一些流言,说平西王宝藏、张献忠沉银、乃至上古秘藏,都藏在滇西某处,引得不少亡命之徒和江湖帮派前往探寻,但大多一无所获,或神秘失踪。
王余佑判断,朝廷和江湖的注意力,短期内不会消散。他们必须更加小心。
时光荏苒,山中岁月静寂。陈圆圆在悲伤与思念中,渐渐老去。她时常对着玉簪发呆,回忆着与吴三桂的点点滴滴,也思考着那个沉重的托付。王余佑则埋头研究那地图副本上的符号,试图破解更多信息,但进展缓慢。
康熙二十八年,冬。王余佑已是耄耋之年,忽染重病。弥留之际,他将李邺、陈圆圆叫到榻前。
“老夫大限将至,有些话,需交代清楚。”王余佑气若游丝,但眼神清明,“长白所守之秘,非常物。我等凡人,能暂时看护,已是极限。邺儿,你性情沉稳,可继我志。但需牢记,非到万不得已,或真有德配天地、慧眼仁心之人出现,绝不可轻启此秘。否则,非但不是福,反是滔天大祸。”
李邺含泪叩首:“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王余佑又看向苍老憔悴的陈圆圆:“夫人,这些年,辛苦你了。长白九泉之下,必感念你为他守住承诺。玉簪与真图所在,我已告知邺儿。你……可还有未了之心愿?”
陈圆圆垂泪道:“妾身别无他求,只盼有生之年,能看到王爷沉冤得雪,世人能知他苦心之万一……哪怕,只是少数人知道也好。”
王余佑叹息摇头:“难,难矣。历史由胜利者书写。长白起兵反清,无论初衷为何,在朝廷眼中,便是逆贼。其苦心,或许永无见天日之时。除非……除非那地宫中的秘密,有朝一日能以无可辩驳的方式,证明其存在与价值,并揭示长白守护之功。但那样,又可能引发新的灾难。此乃两难之局。”
他歇了片刻,继续道:“老夫最后一点揣测。长白信中曾言,地宫之物,‘非金非铁’,‘知识’为要。然观此地图机关之精妙,所需营造之力,绝非寻常。或许,地宫本身,或其封存之物中,便有能自证来历、或需特定条件方能开启的‘锁’。若后世真有缘法至深、智慧通达之人,或许能寻得‘钥匙’,在适当之时,安全开启,而不致酿祸。这,或许才是长白留下地图,而非直接毁去的深层用意——留一线希望,给不可知的未来。”
说完这番话,王余佑仿佛耗尽了所有心力,缓缓闭上双眼,与世长辞。
陈圆圆与李邺悲痛安葬了王余佑。山中又少了一位智者。
康熙三十四年,陈圆圆病逝于大巴山竹舍,临终前,手中仍握着那支外表普通的玉簪。李邺遵其遗愿,未将她与吴三桂合葬(也不可能),只将她安葬在师父王余佑墓旁,立一简单石碑,上刻“先妣王门沈氏之墓”,不显其名。
玉簪与处理过的丝帛真图,被李邺封入一个特制的铜匣,深埋于竹舍地下三尺,其上布置了精巧的机关消息。韩七则继续隐于暗中,守望此地。
吴三桂用生命守护的秘密,似乎将随着知情者的逐一离世,被永恒地封存在历史的尘埃与巴山的云雾之中。
然而,真的会如此吗?
第八章 狱中语
时光倒回康熙十三年,北京,刑部天牢最深处。
阴暗潮湿的囚室,终年不见阳光,只有高处一个小小气窗透下微弱的光线,映照出空中飞舞的尘埃。吴应熊戴着沉重的枷锁,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形容枯槁,身上带着受刑后的伤痕,但眼神却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漠然。
他被捕下狱,罪名是“私通逆党,图谋不轨”,证据是几封语焉不详、似是而非的“密信”,以及几个“同党”屈打成招的口供。他知道,这是朝廷对付父亲吴三桂的手段,自己只是棋子和人质。父亲在云南起兵的消息传来后,他就知道,自己的死期不远了。
但他并不十分恐惧。自幼生长在王府,身为平西王世子,又是满清额驸,他享受过极致的荣华,也经历过如履薄冰的谨慎。他深知父亲的不易,也隐隐察觉父亲心中藏着极重的心事。那心事,似乎比王位,比家族兴衰更重。父亲从未明言,但他从父亲偶尔凝望西南方向的深沉目光,从府中一些极隐秘的调动和花费,从父亲对某些古籍、金石异乎寻常的关注中,窥见了一丝端倪。
牢门铁锁哗啦作响,被打开。一名狱卒提着食盒进来,放下后又默默退出。接着,一个身着普通文官服色、面容清瘦的中年人,踱步走了进来。他挥手让守在门口的狱卒退远些。
吴应熊抬眼看了看他,认得是刑部的一个主事,姓沈,官职不高,但据说背景颇深,是皇上亲自安排来“关照”他这个特殊囚犯的。
沈主事在吴应熊对面坐下,也不嫌地上脏污。他打开食盒,里面并非寻常牢饭,而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壶酒。
“额驸,今日是你生辰吧?”沈主事倒了两杯酒,将一杯推到吴应熊面前,“按例,死囚临刑前,有一餐断头饭。皇上开恩,念及额驸身份,特许今日略备薄酒,算是……提前为你践行了。”
吴应熊嘴角扯动一下,算是笑了。他并未去碰那酒杯。“沈大人有话直说吧。是皇上还有什么要问的,还是……我父亲那边,又有什么消息?”
沈主事自己抿了一口酒,缓缓道:“额驸是聪明人。平西王在衡州称帝了,建国号周。消息不日便会公告天下。”
吴应熊身体微微一震,闭上眼,良久,才哑声道:“果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他睁开眼睛,看向沈主事,“大人今日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个消息吧?”
沈主事放下酒杯,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皇上想知道,平西王究竟为何而反?真是因为朝廷削藩,兔死狗烹?还是另有……不足为外人道的隐情?”
吴应熊苦笑:“父亲之心,我这做儿子的,也未必能全懂。朝廷步步紧逼,疑忌深重,先有我下狱,后有削藩之议,父亲被逼起兵,在世人看来,不是顺理成章么?”
“顺理成章?”沈主事微微倾身,压低声音,“若只是为自保,为权势,平西王早年便可有所动作,何必等到年过花甲、朝廷根基已固之时?起兵之后,他坐镇昆明,并未亲临前线指挥全局,反而对滇西一隅之地,关注异常,甚至不惜从亲卫中抽调精锐回防。这,作何解释?”
吴应熊心中剧震!朝廷果然注意到了滇西!父亲最担心的事,正在发生。他面上却竭力保持平静:“滇西乃云南腹地,土司林立,父亲重视后方安定,有何奇怪?”
“哦?”沈主事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卷宗,打开,念道:“康熙十一年至十二年,平西王府通过不同渠道,采购精铁三十一万斤,火油八千桶,硝石五万斤,硫磺两万斤,桐油、生漆、绳索等物不计其数。其中约六成,最终运抵滇西怒江以西区域,接收地为一处名为‘哑泉’的峡谷附近。那里人迹罕至,并无大型矿场或军事堡垒的记载。额驸,如此巨量物资,非开矿、非筑城、非大规模军备,所为何用?”
吴应熊冷汗浸湿了内衣,无言以对。父亲行事虽密,但如此庞大的物资调动,终究留下了痕迹。
沈主事继续道:“我们还查到,平西王麾下有一批特殊的工匠,擅长机关营造、金石辨识,甚至有些精通早已失传的古代技艺。这些人,近十年来,陆续消失于常人视野,其家眷受到王府厚待,但无人知其去向。粘杆处曾捕获一名从滇西逃出的王府低级役夫,他神智已不清,只反复念叨‘地底下有光’、‘会动的铁兽’、‘不是人住的地方’。”
地底下有光?会动的铁兽?吴应熊听得毛骨悚然,又莫名震撼。父亲到底在滇西弄什么?
“皇上圣明,”沈主事道,“早已察觉平西王有异。其所图,恐怕绝非区区云南王位那么简单。额驸,你身为世子,难道真的一无所知?若你能坦诚相告,或许皇上念在旧情,以及额驸这些年在京并无实质恶行,可酌情……保全吴氏一丝血脉。”
保全血脉?吴应熊心中冷笑。父亲一起兵,自己和儿子世霖就已是必死之人,绝无幸理。皇上不过是想套出秘密罢了。
他抬起头,直视沈主事:“沈大人,我若说,我对滇西之事,确实所知有限,你信吗?”
沈主事盯着他,不置可否。
吴应熊缓缓道:“但我可以告诉你一点我确定的。我父亲吴三桂,绝非世人眼中那般贪恋权位、反复无常的卑鄙小人。他一生,背负了太多误解和骂名。有些事,他做了,有他的不得已。有些事,他没做,有他的坚持。滇西有什么,我不清楚。但我相信,父亲倾注如此心血,甚至可能因此做出某些惊人抉择去守护的,绝不会是为了个人私利。那东西……或许很危险,或许很重要,重要到他认为,比平西王府的存续,比他个人的名誉,甚至……比我的性命,都更重要。”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坦然。“今日我之言,出于本心,并非为父亲开脱,也非求生之辞。沈大人可据实回禀皇上。至于其他的,我无可奉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沈主事看了他许久,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最终,他收起卷宗,站起身。
“额驸好自为之。”他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开了牢房。
吴应熊靠在墙上,疲惫地闭上眼。父亲,您到底在守护什么?竟值得付出如此惨烈的代价?他甚至有些羡慕那些战死沙场的将士,至少死得明白。而自己,恐怕至死,都是一个糊涂鬼。
但他心底,却隐隐升起一种奇异的自豪。虽然不明所以,但他相信,自己的父亲,在做一件惊天动地、或许远超这个时代理解的大事。哪怕背负千古骂名,哪怕父子皆不得善终。
数日后,吴应熊与其子吴世霖被押赴菜市口,以“逆犯”罪名处斩。临刑前,吴应熊望向西南方向,那是云南,是父亲所在的方向。他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似是“父亲”,又似是“保重”。
血光溅起,一颗头颅滚落。北京城繁华依旧,无人知晓,这位额驸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心中翻涌的并非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父亲那未竟之事、未明之秘的深深牵挂与敬意。
而他所不知道的是,沈主事将他那番话原封不动地禀告了康熙。年轻的皇帝听后,沉默了许久,最终下旨:吴应熊父子按律处斩,但其尸首可允其家人收殓,不予戮尸。算是给予这位特殊囚犯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体面”。
康熙对滇西的疑窦,却因此更深了。他加派了更多人手,明察暗访,定要揭开吴三桂隐藏在叛乱背后的真正秘密。然而,直到三藩平定,直到他晚年,甚至直到他龙驭上宾,那个秘密,依然如同滇西终年不散的迷雾,未能真正揭开。只有一些零星的、无法证实的传闻,在极少数知情者或调查者口中私下流传,最终也渐渐湮没在浩如烟海的宫廷档案与时光长河之中。
第九章 余波荡
康熙二十年,清军攻入昆明,吴世璠自杀,三藩之乱彻底平息。康熙皇帝论功行赏,犒劳三军,同时开始大规模清算“逆产”,整顿西南吏治。
滇西“哑泉”地区,自然成为了重点清查对象。朝廷派出的,是由内务府、工部、兵部联合组成的特别勘查使团,由一位满洲亲贵贝子爷率领,粘杆处高手全程护卫。
然而,当他们历经艰辛,穿过重重迷雾和险峻山道,终于抵达地图上标注的“哑泉”峡谷时,看到的却是一片令人愕然的景象。
峡谷入口处,有明显人工修筑的坚固石墙和防御工事遗迹,但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下一些破烂的营帐和生锈的器具。沿着开凿出的栈道深入,可以看到山壁上巨大的、被刻意炸塌封堵的洞窟入口,乱石堆积,铁水浇灌的痕迹犹在,显然已被永久封死。
使团调来工匠和兵丁,试图清理入口,但发现封堵异常坚固,且结构巧妙,强行挖掘可能引发更大规模的山体崩塌。他们也曾试图寻找其他入口或通风孔道,但要么已被同样封死,要么位置极其隐秘险要,无法接近。
更令他们困惑的是,在峡谷深处一片相对平整的洼地,他们发现了一些奇特的、非自然形成的巨大石质基座和沟槽,像是某种庞大建筑的根基,但建筑本身已荡然无存,连残骸都很少。现场还散落着一些难以辨认用途的金属零件碎片,质地奇特,非铜非铁,敲击之声沉闷。
使团中随行的西洋传教士(康熙皇帝对西学有兴趣,使团中有通晓机械、矿学的传教士)仔细检查了那些碎片,连连称奇,说从未见过此类合金,其锻造工艺似乎也非同寻常。
贝子爷下令扩大搜索范围,并在附近山民中调查。有少数胆大的山民说,多年前确实有大队人马在这里活动,修建“山神庙”,不许外人靠近。后来某一天,山里传来闷雷般的巨响,持续了很长时间,然后那些人就陆续撤走了,再也没回来。至于“山神庙”里有什么,没人知道。
勘查使团在“哑泉”驻扎了数月,耗费大量人力物力,除了确认这里曾有一处规模庞大、戒备森严、且被精心掩盖和最终彻底封存的秘密工程遗址外,一无所获。没有金银财宝,没有军械粮草,没有文书档案,甚至没有找到一具工匠或守卫的尸骨(显然已被提前转移或处理)。
最终,使团只能草草绘制地图,收集了一些金属碎片和现场痕迹,写成一份语焉不详、充满疑点的勘查报告,呈送御前。
康熙皇帝看到报告,眉头紧锁。报告证实了吴三桂在滇西确有重大隐秘动作,但其目的、内容、成果,皆成谜团。那些奇怪的金属碎片,连西洋人都说不清来历。这更增添了此事的神秘色彩。
“莫非……吴三桂真在此处寻到了什么上古秘藏?或是在试验某种奇技淫巧?”康熙沉吟。他想起吴应熊在狱中说的话——“那东西……或许很危险,或许很重要。”
是危险,所以吴三桂要封存?还是重要,所以他要守护?
康熙隐隐觉得,自己可能错过了一些极其关键的东西。但人死灯灭,地宫永封,线索似乎就此断绝。他只能将此事列为宫廷密档,嘱咐后世子孙留意,但不必大张旗鼓追寻,以免再生事端。
然而,皇帝可以暂时搁置,民间的想象却不会停止。很快,“平西王滇西宝藏”的传说开始流传,版本越来越多,越来越离奇。有说是张献忠沉银的,有说是吴三桂准备造反的兵器库和金库,有说是通往神秘国度的通道,甚至还有说是镇压妖邪的阵法……
这些传说,吸引了一波又一波的冒险者、盗墓贼、江湖人物前往滇西探寻,但“哑泉”地形险恶,加上朝廷后来也加强了对该区域的管制(名义上是防止奸宄藏匿),真正能接近并有所发现的人寥寥无几,且大多下场不妙,不是失踪,就是疯癫。久而久之,“哑泉”成了令人谈之色变的“绝地”、“鬼谷”。
与此同时,大巴山深处,李邺和韩七的生活也并非完全平静。
康熙中叶以后,社会逐渐安定,但朝廷对前明遗老、三藩余党的暗中监控并未完全放松。偶有朝廷采办药材或探查矿脉的官吏,会误入这片区域。李邺以隐居乡绅的身份小心应对,韩七则始终隐藏在暗处,清除掉一些过于接近核心区域的不速之客。
李邺谨遵师命,一边默默守护着埋藏的秘密,一边继续研究那幅丝帛地图和师父留下的笔记。他对那些奇异符号的破解有所进展,认为其中一部分可能涉及天文历算和地理方位的特殊表述方式,另一部分则像是某种复杂的操作指令或警告标识。
他还从师父和吴三桂信件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些信息:吴三桂似乎认为,类似的地宫可能不止一处,分布在全国乃至更广的范围,它们之间可能存在某种联系,共同构成一个宏大而隐秘的体系。这个想法让李邺不寒而栗。如果真是如此,那这“天机”背后的图景,就更加庞大和可怕了。
韩七则偶尔会远离大巴山,化身游方郎中或行商,四处游历,打探消息。他主要关注两方面:一是朝廷和江湖对滇西“哑泉”及吴三桂遗秘的动向;二是寻找王余佑和吴三桂曾经提过的,那种“德配天地、慧眼仁心”的“合适之人”。这无疑是海底捞针,多年下来,并无真正符合条件的人选出现。
时间一年年过去,李邺和韩七也渐渐老了。他们开始考虑传承的问题。李邺一生未娶,无子嗣。韩七有个徒弟,但心性未定,不足以托付大事。他们商量后决定,将秘密继续封存,等待真正的有缘人。李邺开始将自己的研究和所知,用密语记录下来,连同地图的几份伪品和少量无关紧要的线索,分散藏匿于几处不同地点,构成一个复杂的谜题。而真图与玉簪的埋藏点,则只口传给他选定的一位人品敦厚、守口如瓶的远房族侄(并不告知全部真相,只嘱其世代守护该地,非有特定信物和口诀,不可惊动)。
康熙六十一年,皇帝驾崩。雍正即位,朝廷风云变幻。李邺和韩七在这样的动荡中,相继病逝。他们带走了关于这个秘密的大部分具体记忆,只留下层层加密的记载和那个需要特定条件才能开启的铜匣。
吴三桂用生命起始,王余佑、陈圆圆、李邺、韩用一生接力守护的秘密,似乎再次沉入了更深的黑暗与寂静之中,等待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启封之日。
第十章 薪火隐
雍正十三年,北京。
深夜,雍亲王府(彼时雍正尚未即位)的书房内,灯烛明亮。还是雍亲王的胤禛正在翻阅一批刚刚整理出来的前朝密档副本。他为人勤勉,心思缜密,对父皇康熙留下的许多未解之事都有兴趣。
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一份标着“康熙二十年滇西哑泉勘查纪要”的档案上。这份档案他以前也看过,但当时并未特别留意。今夜不知为何,又拿了出来。
仔细阅读那份语焉不详、充满矛盾的报告,以及后面附着的几份相关奏折和粘杆处的零星调查记录,胤禛的眉头越皱越紧。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精铁三十一万斤,火油八千桶,硝石五万斤……如此巨量,非战备,非工程,所耗何处?”
“奇异金属碎片,西洋匠人不识……”
“山民言,曾闻地底雷鸣,见有光……”
“吴逆应熊狱中语:其父所守,非为私利,或极重要,或极危险……”
一条条信息在他脑中串联。胤禛不同于其父康熙,他更务实,也更相信事出必有因,尤其是如此不合常理之事。
“吴三桂此人,绝非庸碌之辈。其叛,固有朝廷逼迫之因,然其于滇西所为,耗费心血远超寻常,且最终彻底封存,毁迹灭踪……这不像是在准备造反,倒像是在……处理一个巨大的麻烦,或者,守护一个不能见光的秘密。”胤禛喃喃自语。
他想起以前听一些老太监私下议论,说康熙晚年,偶尔会对着西南方向出神,曾叹息“吴三桂其人,可惜了”。当时他不解,一个逆贼,有何可惜?如今看来,父皇或许也察觉到了什么。
“难道滇西之地,真有什么关乎国运的隐秘?或是某种……禁忌之术、前朝秘宝?”胤禛思索着,“吴三桂将其封存,是怕落入朝廷之手,引发祸乱?还是怕被他人所得?”
他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目光落在滇西那片区域。“哑泉……”这个名字,透着不祥。
直觉告诉他,那里埋藏的东西,可能极其重要。但报告也显示,入口已永久封死,难以开启。且此事涉及前朝逆案,若大张旗鼓去挖掘探查,必惹非议,也可能打草惊蛇,若真有什么危险之物,反而不美。
胤禛沉思良久,坐回书案,提笔写下一道密谕。不涉及具体内容,只是命令粘杆处(此时已改称“尚虞备用处”,但职能类似)暗中留意与滇西哑泉、吴三桂遗物相关的任何线索,尤其是民间流言、江湖异动、古籍记载等,定期密报,但不得擅自行动,更不许泄露风声。
他将密谕用火漆封好,唤来最心腹的侍卫首领,低声吩咐下去。
“此事,列为绝密。除朕之外,不得有第三人知晓全情。”胤禛叮嘱。
“嗻!”侍卫首领凛然领命。
胤禛望着跳动的烛火,心中暗道:“吴三桂,不管你守护的是什么,若真有重现天日之时,朕希望,是在一个合适的时机,由合适的人来掌控。大清江山,不容有失。但若真是利国利民之物……或许,也可为之。”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下达这道密谕的同时,千里之外的大巴山深处,李邺选定的那位族侄,正在按照李邺临终前传授的、极其复杂的步骤,悄悄将那个埋藏铜匣的地点,进行最后的伪装和掩盖。他将一些特殊的植物种子撒在周围,这些植物生长后,根系和藤蔓会自然地保护并掩盖地下的痕迹。
而在更遥远的江南,一位名叫顾琮的年轻学者,正在书肆中淘换古籍,偶然购得一部残缺的明末野史笔记,其中有一页提到“万历间,有星坠于滇,地动山摇,后于其处得异铁,制器不利,遂深埋之……”他并未在意,只当是荒诞传说,随手记下,便去研究他的经学去了。
时光依然流逝,秘密继续沉睡。
乾隆年间,盛世繁华,对前朝旧事的追索渐渐淡去。但乾隆皇帝好大喜功,对奇珍异宝、古籍秘本有浓厚兴趣。内务府曾接报,说西南有土司献上一块“天铁”,坚硬无比,刀剑难伤,火烧不熔。乾隆命人研究,无果,遂命藏于内库。无人知此“天铁”是否与滇西有关。
嘉庆朝,白莲教起义波及川楚,大巴山一度成为战场。李邺族侄的后人,谨记祖训,在战乱中死守祖屋,那片埋藏铜匣的竹林侥幸未被焚毁。动乱过后,一切恢复平静,秘密依然深埋。
道光、咸丰……国势日衰,外患内忧。更无人有心力去追寻一个前朝叛王留下的、虚无缥缈的秘密。
直到晚清,光绪年间。
列强入侵,西学东渐。一些有识之士,开始重新审视历史,反思传统。关于吴三桂的评价,也出现了一些不同的声音,但多集中于其历史选择与道德争议,无人触及滇西秘事。
然而,在西方探险家和考古学家将目光投向中国广袤土地时,一些关于中国西南“失落文明”、“史前遗迹”的传闻,也开始在海外学术界引起零星注意。但限于当时的条件和对中国内陆的陌生,真正的探查并未展开。
1911年,辛亥革命,清帝退位,民国建立。翻天覆地的变革中,无数尘封的档案散佚,宫廷秘闻流入民间。关于吴三桂和滇西的种种传说,又有了新的演绎版本,甚至被写进了通俗小说。
而在四川大巴山那个早已破败、人丁稀少的李家老宅,最后一位知晓部分祖训的老人,在病榻前,将一句拗口的口诀和一件信物(一枚刻有特殊纹路的旧铜钱),交给了他那即将外出求学、接受新思想的孙子。
“娃啊……老祖宗留下话……老宅后山竹林……东数第七棵歪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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