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都说秦琼勇猛,可玄武门之变他为何不动手?程咬金晚年醉酒后才说:那才是真正的高人,我们都看不透

月色惨白,照在翼国公府后花园冰冷的石桌上。

程咬金须发皆白,醉眼惺忪,一只粗糙大手死死攥着酒坛,另一只手却指向北方皇城的方向。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哭,又像是笑。

“都说叔宝厉害……马踏黄河两岸,锏打三州六府……陛下钦封的门神……”

他猛地灌下一口烈酒,酒液顺着花白胡须淌下,浸湿了前襟。

陪坐的年轻将领不敢接话,只低头盯着面前酒杯。

“可玄武门那天……他就在承天门楼上!手里拿着陛下亲赐的宝雕弓!五百步内,他能射穿铜钱眼!”

程咬金突然压低声音,浑浊老眼里闪过一抹罕见的恐惧。

“世民……秦王……我,敬德,尉迟恭那黑炭头,我们都在下面拼命。”

“血溅到眼睛里,都看不清人,只知道砍,只知道杀……”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

“可叔宝呢?他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箭在弦上,弓开如满月——可他偏偏一箭都没放!”

老将猛地抓住年轻将领的手臂,力道大得吓人。

“后来我们都封了国公,得了厚赏。有人问起,叔宝只说旧伤发作,拉不开弓。”

程咬金松开手,踉跄着坐回石凳,仰头看着那轮冷月。

“屁的旧伤!”

他喃喃自语,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直到我快入土了才想明白……那天我们所有人,包括坐在龙椅上的那位……都只是棋子。”

“只有他秦叔宝……”

“才是真正坐在棋盘边上看的人。”

“我们都看不透啊……看不透……”

酒坛从手中滑落,在青石地上摔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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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

长安城闷热得像座蒸笼。

天还没亮,秦琼便已起身。他没有叫醒任何人,独自一人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

贴身软甲早已穿好,外罩一件深青色常服。他的动作很慢,手指拂过腰间那对鎏金熟铜锏时,停顿了许久。

锏身冰凉。

“国公爷。”

老管家秦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廊下,手里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张弓,一壶箭。

弓是武德皇帝李渊亲赐的宝雕弓,弓身以紫檀木为胎,缠金丝,嵌白玉。箭是御制狼牙箭,箭镞在微弱的晨光里泛着幽蓝。

秦琼没有转身。

“什么时辰了?”

“寅时三刻。”

“宫里……有动静吗?”

秦安的头垂得更低。

“半个时辰前,北衙禁军换了防。今日当值的是常何将军。”

秦琼的指尖在弓弦上轻轻一拨。

弦音低沉,嗡嗡作响。

“常何……”他重复这个名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是秦王的人。”

这话不是说给秦安听的。

秦安捧着托盘的手稳如磐石,呼吸却微不可查地急促了一瞬。

“备马。”

“国公爷要去何处?今日不是朔望大朝,陛下并未传召……”

“去承天门。”

秦琼终于转身。他四十出头的年纪,鬓角已见霜色。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像鹰,此刻正盯着秦安。

“陛下昨日私下召见我,赐我这张弓,命我今日登承天门楼,演练箭术,为即将到来的秋狝大典做准备。”

秦安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惊骇。

“可今日——”

“今日是六月初四。”

秦琼接过托盘,将箭壶挂在腰间,宝雕弓背在身后。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做过千百遍。

“陛下金口玉言,要我今日登楼。”

他朝院外走去,脚步沉稳。

秦安追了两步,声音发颤。

“国公爷!太子和齐王……昨夜进宫了!此刻应该还在临湖殿陪陛下用早膳!秦王……秦王天不亮就去了玄武门,说是要查验军备!”

秦琼在月亮门前停住。

他侧过脸,晨光恰好照亮他半边面容。

“所以呢?”

秦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这是局啊国公爷!天大的局!您这一去,无论看到什么,无论做不做,都是滔天的麻烦!求您称病吧!旧伤发作,卧床不起——陛下不会怪罪的!”

秦琼沉默地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二十年的老仆。

许久,他缓缓开口。

“秦安。”

“老奴在。”

“你还记得大业十三年,我们在张须陀将军帐下时,将军说过的话吗?”

秦安愣住了。

秦琼抬头,望向东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将军说,为将者,可以死在阵前,可以死在阴谋里,甚至可以死在自己人刀下——唯独不能死在床上。”

他迈步跨过月亮门。

“备马。”

马蹄声在空旷的坊街间回荡。

秦琼只带了四名亲兵,都是当年瓦岗寨下来的老兄弟。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紧绷着脸。

越靠近皇城,街上的金吾卫就越多。这些士卒全副武装,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路人。

但看到秦琼的国公仪仗,所有人都低下头,让开道路。

没有人阻拦。

承天门就在眼前。

这是皇城的正南门,门楼高五丈,飞檐斗拱,气派非凡。平日里,只有皇帝登楼阅兵或举行大典时才会开启。

而今日,城门楼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穿紫色官袍,头戴进贤冠,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飘在胸前。

是房玄龄。

秦琼勒住马。

房玄龄快步上前,深深一揖。

“房某在此恭候翼国公多时。”

秦琼没有下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秦王府第一谋士。

“房记室在此作甚?”

“奉秦王令,在此迎接国公登楼。”房玄龄直起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陛下有旨,命国公今日于承天门演练箭术。秦王担心国公不熟悉门楼规制,特命房某前来引路。”

话说得滴水不漏。

秦琼盯着房玄龄的眼睛。

这位以智谋著称的文士,此刻眼神平静如古井,看不出任何波澜。

“有劳。”

秦琼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兵。

房玄龄侧身引路。

承天门的侧门已经打开,两名内侍垂手立在门边。见到秦琼,两人同时躬身,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门内是长长的阶梯,盘旋向上。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房玄龄走在前面,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国公可知,陛下为何偏偏选在今日,让国公登楼演武?”

秦琼脚步不停。

“圣心难测,秦某不敢妄揣。”

“因为今日,长安城会流血。”

房玄龄在楼梯转角处停住,转过身。

晨光从箭窗射入,照亮他半边脸。

“太子与齐王,昨夜在陛下面前进谗,说秦王拥兵自重,图谋不轨。陛下震怒,已下密旨,要在今日朝会后,夺秦王兵权,囚于宗正寺。”

秦琼的瞳孔微微收缩。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房玄龄的声音压得更低,“密旨就在陛下袖中。此刻,太子和齐王正在临湖殿陪陛下用膳,只等辰时三刻,钟鼓齐鸣,便要当朝宣读。”

楼梯间死一般寂静。

秦琼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所以秦王要反。”

他没有用疑问的语气。

房玄龄缓缓点头。

“不是反,是自保。玄武门内,秦王已布下天罗地网。常何将军的北衙禁军,敬德、知节、叔宝你们这些旧部统领的玄甲军,都已就位。”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只等太子和齐王经过玄武门,入宫朝会。”

秦琼的手按在腰间箭壶上。

箭镞冰凉刺骨。

“房记室告诉我这些,意欲何为?”

“秦王说,翼国公是忠义之人,更是聪明人。”房玄龄让开道路,示意秦琼继续上行,“今日之后,大唐的天会变。国公站在哪里,不仅仅关乎国公一人的生死,更关乎这天下,能否少流些血。”

秦琼没有动。

“若我今日不曾登楼呢?”

“那国公此刻已经是一具尸体。”

房玄龄的语气很平静。

“从国公府到承天门,这一路上,秦王府安排了十七名弩手。只要国公转身,或者称病不来,弩箭就会射穿国公的咽喉。”

他微微躬身。

“请国公见谅。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秦琼笑了。

笑意很冷。

“好一个非常之时。”

他迈步上楼,不再看房玄龄。

楼梯的尽头是一扇木门。

推开门的瞬间,狂风扑面而来。

承天门楼高达五丈,立于楼顶,大半个长安城尽收眼底。东方的曙光正撕裂云层,将金光洒在重重宫阙的琉璃瓦上。

临湖殿、两仪殿、甘露殿……那些熟悉的宫殿在晨光中沉默伫立。

而正北方,玄武门的黑色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秦琼走到垛口前。

从这里看下去,玄武门前的广场清晰可见。此刻广场上空无一人,只有晨风卷起尘土。

但秦琼能看到——那些阴影里,那些宫墙后,那些看似空荡荡的哨楼上——密密麻麻的刀光。

刀未出鞘。

但杀气已经弥漫开来。

房玄龄站在他身侧,递上一个铜制单筒望远筒。

“辰时一刻,太子和齐王的仪仗会从东宫出发,经永巷,过玄武门,入宫朝会。”

秦琼接过望远筒,没有立刻举起来。

“秦王何在?”

“在玄武门内,临湖殿偏殿。”房玄龄道,“陛下、太子、齐王,此刻都在临湖殿用早膳。秦王以查验军备为由,已调开临湖殿外围禁军,率尉迟敬德、侯君集等十人,伏于偏殿廊下。”

秦琼的手指猛地攥紧。

望远筒的铜壳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他要……在陛下面前动手?”

“陛下昨夜饮了安神汤,此刻应该还在昏睡。”房玄龄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太子和齐王身边各有二十名东宫侍卫,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秦王必须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一击致命。”

秦琼缓缓举起望远筒。

镜筒里,玄武门的轮廓不断拉近。

他能看到城门下的阴影里,有人影晃动。那些人身穿玄甲,腰佩横刀——是秦王府最精锐的玄甲铁骑。

人数不下三百。

而更远处的宫墙拐角,隐约能看到太子卫率的旗帜。

双方都在等。

等那个时刻。

秦琼放下望远筒。

“陛下真的昏睡不醒?”

房玄龄沉默了片刻。

“陛下……比我们所有人想象的都清醒。”

这话里有话。

秦琼猛地转头,盯着房玄龄。

“什么意思?”

房玄龄避开了他的目光。

“陛下知道今日会发生什么。昨夜召见国公,赐弓命公登楼——就是陛下的态度。”

秦琼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陛下要我……看着?”

“陛下要天下人看着。”房玄龄的声音干涩,“看着这场兄弟阋墙,看着这场血流成河。然后,陛下会醒来,收拾残局,选定一个最合适的继承人。”

他抬起头,眼里终于闪过一丝波动。

“而国公您,就是陛下的眼睛。您今日看到的一切,将来都要原原本本告诉史官,告诉后世——告诉天下人,这场变故,是不得已而为之,是天道轮回。”

秦琼的手按在垛口的青砖上。

砖石粗糙冰凉。

“所以无论今日谁死谁活,陛下都是赢家。”

“陛下永远是陛下。”

房玄龄深深一揖。

“辰时一刻快到了。房某告辞——秦王那边,还需要人主持大局。”

他转身下楼,脚步声渐渐远去。

秦琼独自一人站在高高的门楼上。

风更大了,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

箭杆笔直,箭羽洁白。他将箭搭在弓弦上,缓缓拉开。

弓弦发出低沉而充满力量的呻吟。

箭头指向北方——指向玄武门,指向临湖殿,指向那个即将被鲜血浸透的早晨。

但他没有松手。

只是这样拉着,让弓弦的震颤传递到指尖,传递到手臂,传递到心脏。

他在等。

等那个注定要来的时刻。

望远筒就放在脚边。

但他没有再看。

有些事,看得太清楚,反而会看不清。

卯时七刻。

晨钟响了。

第二章

钟声悠长,从太极宫深处的钟楼传来,穿过重重宫墙,回荡在整个长安城上空。

这是每日晨起的信号。

百官该起身,洗漱,换上朝服,准备入宫参朝。

但今日的钟声,听起来格外沉重。

秦琼的手指依然扣着弓弦。

他的手臂稳如磐石,弓开七分,箭镞在晨光下闪着寒光。这个姿势他已经保持了一炷香的时间,肌肉却没有丝毫颤抖。

这是三十年沙场生涯磨炼出来的功夫。

楼下传来脚步声。

不是房玄龄那种文官的轻缓步子,而是武人沉重而急促的踏步。

秦琼没有回头。

“来了?”

“来了。”

答话的是个粗豪嗓音。

程咬金从楼梯口钻出来,一身明光铠,头盔夹在腋下,满头大汗。

他快步走到垛口边,顺着秦琼箭指的方向望去。

“他娘的,真要动手了?”

秦琼缓缓松开弓弦。

箭没有射出,只是轻轻落回箭壶。

“知节,你怎么上来了?秦王不是命你率玄甲军,埋伏在玄武门西侧廊庑吗?”

程咬金抹了把脸上的汗,一屁股坐在垛口下的石墩上。

“秦王改了命令。让我带五十个弟兄,守在承天门楼下。”

他抬起头,瞪着秦琼。

“叔宝,你告诉我实话——陛下让你登楼,到底是什么意思?”

秦琼转过身,背靠着垛口。

“你猜不到?”

“我老程脑子笨,猜不透这些弯弯弯绕绕少!”程咬金压低声音,却掩不住急切,“可我不傻!陛下让你这个天下闻名的神箭手,在今天这个日子,站在能看清玄武门全貌的承天门楼上——这他娘的就是让你当见证!可当见证需要带弓带箭吗?”

秦琼沉默。

程咬金站起身,逼近一步。

“叔宝,咱们是过命的交情。瓦岗寨的时候,你替我挡过刀;打王世充,我背着你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今天你跟我说句实话——”

他一把抓住秦琼的手臂。

“陛下是不是给了你密旨?是不是要你……在关键时刻,射杀某人?”

秦琼看着程咬金的眼睛。

这位以粗豪闻名的猛将,此刻眼里全是血丝,还有深藏的恐惧。

他不是怕死。

他是怕手足相残,怕今日之后,这群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兄弟,要刀兵相见。

“陛下没有给我密旨。”

秦琼缓缓开口。

“陛下只说,让我登楼演武,为秋狝大典做准备。”

“放屁!”程咬金低吼,“这种鬼话骗得了谁?秋狝大典还有三个月!需要大清早天没亮就来练箭?”

他松开手,在门楼上焦躁地踱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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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宝,我知道你为难。一边是陛下,一边是秦王——秦王对咱们有知遇之恩!当年在美良川,是他力排众议,收编咱们这些瓦岗降将;在洛阳城下,是他亲自给受伤的弟兄包扎伤口;在虎牢关,是他把仅有的干粮分给咱们……”

程咬金的声音有些哽咽。

“可陛下……陛下是君!是天子!咱们的荣华富贵,都是陛下给的!”

他猛地停下脚步。

“叔宝,你今天必须选一边。你要是站在陛下这边,我现在就下楼,去告诉秦王——咱们兄弟的情分,到此为止!你要是站在秦王这边……”

程咬金说不下去了。

秦琼走到他面前。

“知节,你看那边。”

他指向东方。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金光普照。太极宫的千门万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江山,是陛下和秦王,还有咱们这些人,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秦琼的声音很平静。

“可打江山容易,坐江山难。太子平庸,齐王暴戾,秦王功高盖主——这个局,从陛下登基那天起,就已经布下了。”

程咬金愣住了。

“你是说……陛下早就料到有今天?”

“不是料到,是推动。”秦琼眼里闪过复杂的神色,“陛下老了,可陛下不糊涂。他知道自己死后,这三个儿子必定会争得你死我活。与其把问题留给后世,不如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逼他们决出胜负。”

他顿了顿。

“而今日,就是决胜之时。”

程咬金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陛下是故意挑拨他们兄弟相残?”

“不是挑拨,是考验。”秦琼摇头,“陛下要看看,到底谁有魄力,有手段,有能力——坐稳这个天下。”

楼下忽然传来喧哗声。

秦琼和程咬金同时冲到垛口边。

望远筒里,玄武门前的广场上,出现了第一支队伍。

是太子的仪仗。

明黄色旗帜,三十六名东宫侍卫开道,随后是八名宦官,四名宫女,最后是一辆四驾马车。

马车华贵,帘幕低垂。

但秦琼能看到,马车两侧各有十名骑兵护卫。这些骑兵身穿精甲,腰佩长刀,马鞍旁挂着箭囊和骑弓。

都是百战精锐。

“太子出东宫了。”程咬金的声音发紧,“齐王呢?”

秦琼移动望远筒。

另一支队伍从西侧宫道转出。

齐王的仪仗更显张扬,护卫多达五十人,个个虎背熊腰。齐王本人没有坐车,而是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一身戎装,腰悬宝剑。

两支部队在玄武门前汇合。

太子马车的帘子掀开一角,露出李建成苍白的脸。

他和马上的李元吉低声交谈了几句。

距离太远,听不清说什么。

但秦琼能看到,李元吉的手一直按在剑柄上,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他们在怀疑。

毕竟,今日的气氛太诡异了。

本该守卫宫门的禁军,此刻少得可怜。宽阔的广场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声呼啸。

太子放下帘子。

马车继续向前。

齐王策马跟在车旁。

两支队伍合为一处,缓缓驶向玄武门。

城门,开着一条缝。

刚好容一辆马车通过。

秦琼的手指再次扣上弓弦。

程咬金已经冲到楼梯口,回头吼道:“叔宝!你他娘的到底要怎么做?!”

秦琼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盯着望远筒。

镜筒里,太子的马车已经驶到玄武门下。

马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就在马车前半截进入门洞的瞬间——

玄武门两侧的阴影里,突然涌出无数黑影!

玄甲铁骑!

他们像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太子的仪仗。

刀光乍现!

惨叫声、怒吼声、金属碰撞声——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隐约听到。

秦琼看到齐王李元吉猛地拔剑,纵马冲向那些玄甲军。

但他的马刚冲出三步,一支箭从门楼上的射孔里飞出,精准地射穿了他的咽喉。

李元吉的身体从马背上栽倒。

血喷溅而出,在晨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红。

程咬金已经冲下楼。

秦琼依然站着。

他的手很稳,弓弦拉满,箭镞指向下方混战的中心。

他在找。

找那个身影。

终于,他看到了。

李世民从玄武门内的偏殿冲出,一身玄甲,手持横刀。他身后跟着尉迟敬德、侯君集等十余名将领。

他们没有冲向战场,而是径直扑向太子的马车。

马车帘子被刀挑开。

李建成惊恐的脸露了出来。

他张嘴想说什么。

李世民的刀已经举起。

秦琼的指尖微微颤抖。

弓弦发出细微的嗡鸣。

这一箭,只要射出——

只要射出,就能改变一切。

但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

看着李世民的刀落下。

看着血光迸溅。

看着那颗头颅滚落马车。

望远筒从手中滑落,砸在垛口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秦琼闭上眼睛。

风更大了。

第三章

厮杀声渐渐平息。

玄武门前的广场上,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鲜血顺着石板缝隙流淌,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

玄甲军开始清理战场。

他们把太子的头颅捡起,用布包裹。把齐王的尸体抬上门板。把那些东宫侍卫和齐王府护卫的尸体,一具具拖到墙边堆放。

整个过程迅速、有序、沉默。

就像一场演练过无数遍的仪式。

秦琼睁开眼睛。

他的手指还扣在弓弦上,但弓已经垂下,箭镞指向地面。

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秦琼缓缓转身。

李世民出现在楼梯口。

他身上的玄甲沾满血迹,脸上也有溅上的血点。但他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秦琼。

他身后是尉迟敬德、侯君集、张公谨。

所有人都盯着秦琼手里的弓。

“叔宝。”

李世民开口,声音嘶哑。

“你都看到了?”

秦琼沉默片刻,点头。

“看到了。”

“那你为何不放箭?”

李世民上前一步,眼睛紧紧盯着秦琼。

“承天门楼高五丈,从此处到玄武门,不过三百步。以你的箭术,完全可以射中任何你想射的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是汹涌的暗流。

“你可以射杀我,为太子报仇——你是陛下的人,忠于陛下,而陛下今日之前,立的太子是李建成。”

“你也可以射杀敬德、君集,削弱我的力量。”

“你甚至可以一箭射穿常何的咽喉——他虽然是北衙禁军统领,但今日开门放我入宫,已是死罪。你杀他,是为陛下清理门户。”

李世民又上前一步。

两人距离不到五尺。

“可你一箭都没放。”

“为什么?”

秦琼低头,看着手里的弓。

弓弦还在微微震颤。

“因为陛下没有下旨。”

他抬起头,迎上李世民的目光。

“陛下只命我登楼演武,未命我杀人。”

李世民笑了。

笑意很冷。

“叔宝,到了这个时候,还要说这种官面话吗?”

他忽然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

玉佩通体洁白,雕着龙纹。

是李渊随身佩戴的玉佩。

“陛下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李世民将玉佩递过来。

秦琼没有接。

“陛下……醒了?”

“一直醒着。”李世民的声音压得很低,“就在临湖殿里,坐在龙椅上,听着外面的喊杀声。我和建成、元吉进殿请安时,他就坐在那里,看着我们兄弟三人互相行礼,说着虚伪的客套话。”

他的眼神变得复杂。

“然后他让我去查验军备,让建成和元吉留下陪他用早膳。我走到殿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陛下也在看我。”

“他对我点了点头。”

秦琼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所以今日这一切……”

“都在陛下意料之中。”李世民收回玉佩,握在手心,“不,不只是意料之中——是陛下亲手推动的。他给了建成和元吉谗言进谏的机会,给了我调兵的时间,给了常何开门的胆量,也给了你……”

他顿了顿。

“站在这里旁观的理由。”

秦琼的手终于松开弓弦。

弓弦回弹,发出“嘣”的一声轻响。

“陛下要我做什么?”

“陛下要你活着。”李世民转过身,望向楼外逐渐亮起的天光,“要你看着今日发生的一切,要你记住每一个细节。然后,在将来的某一天,把这些事原原本本地告诉史官,告诉后世。”

他侧过脸,余光扫向秦琼。

“陛下说,史书会怎么写,他管不了。但他希望至少有一个人,一个他信得过的人,知道真相——知道今日这场流血,不是兄弟阋墙的惨剧,而是……不可避免的代价。”

秦琼沉默了许久。

“代价……为了什么?”

“为了这个天下。”李世民的声音忽然变得坚定,“建成平庸,元吉暴戾,我若不动手,大唐迟早会毁在他们手里。陛下知道这一点,所以他默许了今日的事——用两个儿子的血,换一个稳固的江山。”

他转过身,面对秦琼。

“叔宝,我现在要去见陛下。陛下会下旨,诛杀建成、元吉余党,立我为太子。三个月内,陛下会禅位,我会登基。”

“这天下,从今天起,姓李,但不再是建成的李,也不是元吉的李。”

“是我的李。”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而你,秦叔宝,我需要你。需要你这个天下闻名的猛将,需要你这个陛下亲口指定的见证人,需要你站在我身边,告诉所有人——今日之事,是顺应天意,是不得已而为之。”

秦琼深吸一口气。

“若我拒绝呢?”

李世民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垛口边,俯视着下方正在清理的战场。

“叔宝,你看到那些尸体了吗?建成和元吉的护卫,一共八十六人,全部战死,无一人投降。因为他们知道,投降也是死。”

他回过头。

“但你不同。你是翼国公,是凌烟阁功臣,是天下兵马大元帅。你有选择的权力。”

“你可以选择站在我这边,将来位列三公,子孙世代富贵。”

“你也可以选择……告老还乡,从此不问朝政。”

“但你若选择第三条路——”

李世民的眼神骤然锋利如刀。

“那些尸体里,就会多一具。”

楼上的空气凝固了。

尉迟敬德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侯君集和张公谨缓缓散开,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秦琼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笑意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秦王。”

他用了旧称。

“你还记得武德四年,在虎牢关,咱们围困窦建德那次吗?”

李世民愣了一下。

“记得。那一战,你率三百骑兵冲阵,斩将夺旗,为大军打开缺口。”

“那一战,我身中七箭,三处刀伤。”秦琼平静地说,“是你亲自带人把我从死人堆里背出来,是你用金疮药给我止血,是你守在我床边三天三夜,直到我脱离危险。”

他顿了顿。

“那时你说,秦叔宝若死,李世民此生再不踏足战场。”

李世民的眼神柔和了一瞬。

“我说过。”

“所以今日,我不会与你为敌。”秦琼缓缓跪下,不是跪秦王,而是跪一个曾经救过自己性命的人,“但我也不能站在你身边,看着你踏着兄弟的血登基。”

他抬起头。

“请秦王准我告病。旧伤发作,卧床不起——这是真话。从今日起,秦琼只是秦琼,不再是翼国公,不再是大将军,只是一个需要静养的病人。”

李世民死死盯着他。

许久,许久。

他终于开口。

“准。”

转身下楼。

脚步声渐行渐远。

尉迟敬德最后一个离开,他在楼梯口停住,回头看了秦琼一眼。

那眼神复杂难明。

有不解,有惋惜,还有一丝……钦佩。

门楼上,又只剩下秦琼一人。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垛口边。

下方的尸体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血也被冲洗,只留下淡淡的红痕。

晨光正好。

新的一天开始了。

秦琼举起弓,拉满弦,对准天空。

松手。

箭矢破空而去,化作一个小黑点,消失在湛蓝的天穹。

这一箭,终于射出去了。

却什么也没射中。

第四章

翼国公府大门紧闭。

门前的石狮子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朱红大门上的铜环也黯淡无光。整整三个月,这扇门没有开过。

长安城的百姓都在传,翼国公秦琼在玄武门之变那日,旧伤复发,呕血三升,已经病入膏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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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他命不久矣。

有人说他其实已经死了,只是府中秘不发丧。

还有人说,他是被新皇软禁了——毕竟玄武门那天,这位天下闻名的猛将就站在承天门楼上,却一箭未发,谁知道他到底站在哪边?

流言蜚语,甚嚣尘上。

但翼国公府内,却是一片诡异的平静。

秦琼确实在养病。

他住在后花园的独院里,每日喝药、打坐、练拳,偶尔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自己和自己下棋。

秦安守在院门口,谁来都不让进。

就连程咬金来了三次,都被挡了回去。

“国公爷吩咐,不见客。”

秦安总是这句话,低着头,弓着腰,但语气斩钉截铁。

直到这一天。

武德九年,八月初八。

新皇李世民登基的前一天。

黄昏时分,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停在翼国公府侧门。

车帘掀开,下来一个人。

身穿常服,头戴幞头,看起来像个普通富商。但他一下车,守在侧门的秦安就扑通跪下了。

“陛——”

“嘘。”

李渊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

“朕现在是李老爷,来探病的。”

秦安浑身颤抖,却不敢违逆,只能起身开门,引着李渊入内。

没有惊动任何人。

李渊独自一人走进秦琼的独院时,秦琼正在树下摆棋。

棋盘是青石凿的,棋子是黑白两色的鹅卵石。

秦琼执黑,正在长考。

“黑棋困局,四面楚歌。”

李渊走到石桌对面,坐下。

秦琼抬头,看到李渊,手里的棋子顿了顿。

但他没有起身行礼,只是将棋子放回棋罐。

“陛下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李渊捡起一颗白子,在指尖把玩,“也来问问你,那日站在承天门楼上,到底看到了什么。”

秦琼沉默。

“怎么,不敢说?”李渊笑了,笑容里有疲惫,有沧桑,“朕已经是太上皇了,明日之后,这天下就是世民的。一个退位的老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陛下怕过吗?”秦琼忽然问。

李渊的手停在半空。

“怕什么?”

“怕今日的世民,会成为昨日的陛下。”秦琼的声音很轻,“怕父子相疑,兄弟相残的戏码,在下一代重演。”

李渊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盯着秦琼,许久,将白子落在棋盘上。

“啪。”

清脆的响声。

“叔宝,你果然看懂了。”

秦琼看着那颗白子。

落位巧妙,恰好卡在黑棋唯一的活路上。

“陛下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玄武门之变。”

“知道。”李渊坦然承认,“世民功高盖主,建成平庸无能,元吉野心勃勃——这三个人,迟早要分生死。朕若强行压制,只会把祸患留给后世。所以朕选择……让他们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决出胜负。”

他顿了顿。

“朕给了建成谗言的机会,给了世民调兵的权力,给了元吉膨胀的野心。朕甚至故意在玄武门之变前夜召见你,赐你宝雕弓,命你登楼——就是为了让天下人知道,这场变故,朕是知情的。”

秦琼感到喉咙发干。

“所以那日,陛下希望我怎么做?”

“朕希望你看。”李渊的眼神变得深邃,“看清楚世民的决心,看清楚建成的无能,看清楚元吉的愚蠢。然后,在将来的某一天,把这些告诉世民。”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为君者,可以狠,可以绝,可以杀——但不能忘本。”李渊的声音陡然凌厉,“不能忘了这江山是怎么来的,不能忘了为他流血牺牲的将士,不能忘了……父子亲情、兄弟情谊,这些看似无用的东西,才是社稷稳固的根基。”

他站起身,走到槐树下。

夕阳透过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世民今日杀了建成、元吉,明日登基为帝。他会是一个好皇帝,朕从不怀疑这一点。但他太像年轻时的朕了——锐气太盛,杀伐决断,眼里只有江山,没有人情。”

李渊转过身。

“所以朕需要一个人,一个他信得过的人,一个站在局外看清了一切的人,在适当的时候提醒他:陛下,您今天坐的这把椅子,是用兄弟的血染红的。请您……坐稳些,别让这血白流。”

秦琼也站起身。

“陛下为何选我?”

“因为你是秦叔宝。”李渊看着他,“你不是世民的嫡系,也不是建成的党羽。你是朕的人,是天下人公认的忠义之士。你的话,世民会听,天下人也会信。”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

不是圣旨,只是一封私信。

“这是朕写给你的。里面记录了从武德七年到武德九年,朕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一切。包括建成如何结党营私,元吉如何勾结外将,世民如何暗中布局……”

李渊将黄绫放在石桌上。

“朕把它交给你。将来若有一日,世民走上歧途,或者他的子孙重演兄弟相残的悲剧——你可以打开它,让该看到的人看到。”

秦琼没有碰那卷黄绫。

“陛下,这担子太重了。”

“所以朕来找你。”李渊深深看了他一眼,“因为满朝文武,只有你秦叔宝担得起。”

他转身朝院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停住。

“对了,世民明日登基后,会大封功臣。你会被封为左武卫大将军,赐绢帛三千匹,黄金五百两。他还会追封你的父亲、祖父,荫及子孙。”

李渊没有回头。

“这是他给你的补偿,也是……封口费。”

脚步声远去。

秦琼独自站在院中,看着石桌上那卷黄绫。

夕阳西下,最后一缕光落在黄绫上,映出上面隐约的字迹。

他没有打开。

只是拿起黄绫,走进屋内,将它锁进一个紫檀木匣。

锁落下的瞬间,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仿佛锁住了一个时代。

第五章

贞观元年,元月初一。

新皇登基大典。

太极宫前,百官肃立。钟鼓齐鸣,旌旗蔽日。

李世民身穿十二章衮服,头戴通天冠,一步步走上龙阶,坐上那把至高无上的龙椅。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中,秦琼站在武将队列的最前列。

他穿着崭新的朝服,腰悬金锏,面色平静。

封赏开始了。

房玄龄为中书令,杜如晦为尚书右仆射,长孙无忌为吏部尚书……

尉迟敬德为右武侯大将军,程咬金为右武卫大将军,侯君集为左卫将军……

每一个名字念出,就有一人出列谢恩。

轮到秦琼时,宦官拖长了嗓音。

“封——秦琼为左武卫大将军,加封上柱国,赐绢帛三千匹,黄金五百两,实封七百户——”

秦琼出列,跪下。

“臣,谢陛下隆恩。”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御座上的李世民听到。

李世民看着他。

“秦爱卿平身。”

“谢陛下。”

秦琼起身,退回队列。

整个过程中,他的眼神没有与李世民对视。

大典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

结束时,已是黄昏。

百官散去,秦琼刚要离开,一名内侍悄悄走到他身边。

“秦公,陛下召见。在甘露殿偏殿。”

秦琼点点头,跟着内侍穿过重重宫阙。

甘露殿偏殿里,李世民已经换下衮服,穿着一身常服,正站在窗前看雪。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叔宝,来了。”

“臣在。”

“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礼。”李世民转过身,脸上带着疲惫的笑意,“坐。”

秦琼在锦墩上坐下,腰背挺直。

“陛下召臣,有何吩咐?”

“想和你下盘棋。”

李世民走到棋桌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秦琼沉默片刻,坐了过去。

棋盘是紫檀木的,棋子是和田玉打磨的,温润细腻。

李世民执黑,先落子。

“听说你这几个月,一直在府中养病。”

“是。旧伤复发,让陛下担心了。”

“真的是旧伤吗?”李世民落下一子,眼睛却盯着秦琼,“还是……心伤?”

秦琼的手指在棋罐上停顿了一瞬。

“臣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你明白。”李世民的语气很平静,“玄武门那天,你站在承天门楼上,看着朕杀了建成和元吉。你的弓拉满了,箭在弦上——可你没有射。”

他抬起眼。

“为什么?”

同样的问题,三个月前在承天门楼上问过。

但这一次,语气不同。

不再是质问,而是……探寻。

秦琼看着棋盘。

黑白棋子渐渐铺开,形成一个复杂的局面。

“因为那一箭,无论射向谁,都是错。”

“哦?”李世民挑眉,“射杀朕,是错;射杀建成,也是错;射杀元吉,还是错——那这世上,岂不是没有对的事了?”

“有。”秦琼落下一颗白子,“不射,就是对。”

李世民愣住了。

“不射?”

“陛下可曾想过,若臣那日一箭射杀了陛下,会怎样?”秦琼的声音很轻,“秦王党羽会立刻拥立陛下的子嗣,与太子余党开战。长安城会变成修罗场,大唐会陷入内乱,突厥会趁机南下,天下会重归战火。”

他顿了顿。

“若臣射杀了太子,陛下依然会登基,但会背上弑兄的骂名——不是亲自下手,而是借臣之手。陛下的皇位,会永远沾着阴谋的味道。”

“若臣射杀了齐王,太子会趁机发难,指控陛下谋害兄弟。朝局会动荡,人心会离散。”

秦琼抬起头,看着李世民。

“所以臣选择不射。臣选择站在高处,看清楚这场变故的每一个细节,看清楚陛下杀兄弑弟时的决绝,也看清楚陛下眼角那一闪而过的……痛。”

李世民的指尖猛地一颤。

一颗黑子从指间滑落,掉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看到了?”

“看到了。”秦琼点头,“陛下举刀时,手在抖。虽然只抖了一瞬,但臣看到了。”

偏殿里一片寂静。

只有炭火在铜炉里噼啪作响。

许久,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嘶哑。

“建成……小时候,经常带朕去渭水边钓鱼。朕总是钓不到,他就把自己的鱼分给朕,说‘二郎别急,大哥的鱼就是你的鱼’。”

“元吉……虽然暴戾,但朕十二岁那年从马上摔下来,是他背着朕跑了十里路找郎中。朕的腿保住了,他的肩膀却肿了半个月。”

他闭上眼睛。

“朕杀了自己的哥哥,自己的弟弟。”

“朕这辈子,都会梦见他们的脸。”

秦琼沉默。

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

李世民睁开眼睛,眼里有血丝。

“叔宝,朕今日召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讲。”

“若将来有一天,朕的子孙也重演玄武门的悲剧——你会怎么做?”

秦琼的手停在棋罐上方。

这个问题,李渊也问过。

他想起那个锁在紫檀木匣里的黄绫卷。

“臣会做和今日一样的事。”

“旁观?”

“不。”秦琼摇头,“臣会尽臣所能,让那样的悲剧……不要发生。”

李世民盯着他,许久,忽然笑了。

笑意里有释然,有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信任。

“好。”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从架子上取下一个长条木匣。

打开。

里面是一张弓。

不是宝雕弓,而是一张更古朴、更沉重的铁胎弓。

“这是朕年轻时用的弓。”李世民抚摸着弓身,“跟随朕十年,射杀过二十七名敌将,在虎牢关射穿过窦建德的帅旗。”

他将弓递给秦琼。

“今日,朕把它赐给你。”

秦琼单膝跪地,双手接过。

弓很沉,至少有五石。

“陛下,这……”

“听朕说完。”李世民扶起他,“这张弓,朕不要求你用它上阵杀敌,也不要求你用它护卫宫禁。朕只要求你——把它挂在府中正堂。”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让每一个走进秦府的人,都看到它。让朕的子孙,朕的臣子,都知道一件事: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曾站在承天门楼上,手握强弓,却选择不射。”

“而那个人,叫秦叔宝。”

秦琼感到喉咙发紧。

他紧紧握住铁胎弓,弓身的冰凉透过掌心,直抵心脏。

“臣……遵旨。”

李世民拍拍他的肩膀。

“去吧。从今往后,你只需做一件事——好好活着,活得长长久久。让朕,让这天下,都记得今日这场对话。”

秦琼躬身退出偏殿。

走出宫门时,雪下得更大了。

漫天飞雪中,他抱着那张铁胎弓,一步步走回翼国公府。

府门大开。

秦安带着所有仆役,跪在门前迎接。

“恭迎国公回府——”

秦琼没有看他们,径直走进正堂。

他亲手将铁胎弓挂在正堂中央的墙壁上。

弓身乌黑,弓弦雪白。

在烛光下,沉默地悬挂着。

像一句无人能懂的谶言。

秦琼退后三步,看着这张弓。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秦安说:

“从今日起,秦府闭门谢客。除非陛下亲临,否则任何人来,都说我旧伤复发,不便见客。”

秦安深深躬身。

“老奴明白。”

雪夜无声。

秦琼独自站在廊下,看着漫天飞雪。

他想起李渊的话,想起李世民的话,想起那卷锁在匣中的黄绫。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而他秦叔宝,已经落子。

贞观十七年,春。

秦琼病重。

他已经卧床三个月,药石罔效。御医来了七拨,都摇头而去。

程咬金、尉迟敬德这些老兄弟,轮番来探望。每次来,都红着眼圈出去。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大唐开国名将,时日无多了。

这日黄昏,李世民亲自来了。

他没有带仪仗,只带着太子李承乾。

父子二人走进秦琼卧房时,秦琼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

不是兵书,而是一本《史记》。

“陛下怎么来了……”秦琼挣扎着要起身。

李世民快步上前,按住他。

“躺着,别动。”

他在床边坐下,看着秦琼苍白的脸,眼眶微红。

“叔宝,朕……来看你了。”

秦琼笑了笑,笑容虚弱。

“臣这副样子,让陛下见笑了。”

“说什么傻话。”李世民转头对李承乾说,“承乾,过来,给秦公磕头。”

李承乾上前,恭恭敬敬跪下,磕了三个头。

“学生李承乾,拜见秦公。”

秦琼看着这位太子。

年轻,英俊,眉眼间有李世民的影子,但眼神飘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郁。

“太子快快请起。”

李承乾起身,垂手站在一旁。

“叔宝,今日朕带承乾来,是有事相求。”李世民握住秦琼的手,那手枯瘦冰凉,“朕想请你看在往日情分上……教教承乾。”

秦琼的手指微微一动。

“陛下要臣教太子什么?”

“教他……为君之道。”李世民的声音很低,“教他,如何坐稳这把椅子,如何对待兄弟,如何……避免重演玄武门的悲剧。”

秦琼沉默了。

他看向李承乾。

这位太子垂着头,但秦琼能看到,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指节发白。

“太子殿下。”秦琼缓缓开口,“老臣斗胆问一句:若将来有一日,您的兄弟对您的皇位构成威胁……您会怎么做?”

李承乾猛地抬头。

他看向李世民,又看向秦琼,眼神闪烁。

许久,他咬牙道:“本宫……会学父皇。当断则断,不留后患。”

李世民脸色一变。

秦琼却笑了。

笑意里有悲哀,有无奈。

“陛下,您听到了。”

李世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承乾,你退下。去外面等着。”

李承乾躬身退出,关上了房门。

卧房里,只剩下两个老人。

“叔宝,你都看到了。”李世民的声音疲惫不堪,“承乾……像极了年轻时的朕。狠辣,决绝,眼里只有权力。”

秦琼缓缓坐直身体。

“陛下,那卷黄绫……还在吗?”

李世民猛地睁眼。

“你知道?”

“太上皇交给臣时,说过陛下也有一卷。”秦琼平静地说,“记录着武德七年到九年的所有真相。”

李世民的手在颤抖。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从里面抽出一卷黄绫。

已经泛黄,边缘破损。

“朕每日都带着它。每次想对承乾失望时,就拿出来看看——看看朕当年,是如何一步步走上弑兄杀弟的路。”

他展开黄绫。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李渊的笔迹。

“……武德七年三月,建成私会突厥使者,许以河北三州……”

“……武德八年七月,元吉密谋毒杀世民,药已备好,因朕察觉而未遂……”

“……武德九年六月初三,世民调玄甲军入城,朕知而不问……”

每一个字,都沾着血。

秦琼看着那卷黄绫,许久,从枕下也取出一卷。

一模一样。

“太上皇也给臣留了一份。”秦琼的声音很轻,“他说,若有一日,陛下的子孙重演悲剧,就让臣打开它,让该看到的人看到。”

李世民死死盯着那两卷黄绫。

“叔宝,你说……我们做错了吗?”

“没有对错。”秦琼摇头,“只有选择。陛下选择了天下,臣选择了旁观——我们都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了代价。”

他顿了顿。

“而现在,轮到太子做选择了。”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李承乾正站在庭院里,抬头看着天空。

年轻的脸,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

“叔宝,朕求你最后一件事。”

“陛下请讲。”

“若朕死后,承乾真的对他的兄弟下手……”李世民转过身,眼里有泪光,“请你,用你的方式,阻止他。”

秦琼看着李世民。

这位开创了贞观之治的帝王,此刻只是一个担忧儿子的父亲。

“臣……尽力。”

李世民深深一揖。

“多谢。”

他转身离开。

房门关上。

秦琼独自坐在床上,看着手中两卷黄绫。

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

他将两卷黄绫,凑到烛火边。

火焰腾起,迅速吞噬了那些泛黄的纸张。

字迹在火中扭曲、焦黑、化为灰烬。

秦琼看着火焰,眼神平静。

有些真相,不该被记住。

有些教训,只能自己领悟。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推开。

李承乾去而复返。

他看到燃烧的黄绫,看到秦琼平静的脸,愣住了。

“秦公,你……”

秦琼抬起头,看着他。

“太子殿下,老臣时日无多。在死前,只想问殿下一句话。”

“公请讲。”

“若老臣告诉殿下,当年玄武门之变,陛下在杀太子和齐王时,手在颤抖,眼角有泪——殿下信吗?”

李承乾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信。

但看着秦琼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秦琼笑了笑。

“殿下,权力是毒药。喝下去,能让你强大,也能让你疯狂。”

“而解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只有一样东西。”

李承乾下意识上前一步。

“是什么?”

秦琼抬起手,指向墙壁。

那里,挂着李世民赐的那张铁胎弓。

乌黑的弓身,雪白的弓弦。

在烛火和焚烧黄绫的火光中,沉默地悬挂着。

“殿下,你看那张弓。”

李承乾转头看去。

“当年,老臣就握着这样一张弓,站在承天门楼上。只要手指一松,就能改变历史。”

秦琼的声音缥缈如烟。

“可老臣没有。”

“因为老臣知道,有些箭……”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

声音低不可闻。

“永远不该射出去。”

第六章

贞观十七年,夏。

秦琼的葬礼办得很隆重。

李世民亲自拟定谥号“壮”,追赠徐州都督,陪葬昭陵。出殡那日,满朝文武皆白衣相送,长安百姓沿街哭拜,绵延十里。

程咬金捧着灵牌,老泪纵横。

尉迟敬德扶棺而行,一言不发。

房玄龄、杜如晦这些文臣,也都红了眼眶。

一个时代,随着秦琼的离世,正式落幕。

但有些事,才刚刚开始。

葬礼结束后第三天,深夜。

太子李承乾独自一人来到翼国公府。

府门紧闭,门前白幡尚未撤去。秦安已经老得走不动路,由儿子搀扶着开门。

“殿下……”

“我来看看。”李承乾的声音有些沙哑,“看看秦公生前住的地方。”

秦安躬身引路。

李承乾没有去灵堂,而是径直走向正堂。

正堂里,烛火通明。

那张铁胎弓还挂在墙上,弓弦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李承乾站在弓前,看了很久。

“秦公临终前,烧了两卷黄绫。”他忽然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秦安垂首。

“老奴不知。”

“是真相。”李承乾的声音很低,“关于玄武门之变的真相。关于我父皇,如何杀兄弑弟,如何登上皇位——所有的细节,所有的阴谋,所有的……不得已。”

他伸出手,想要触摸弓弦。

但在指尖即将碰触的瞬间,又缩了回来。

“秦公说,有些箭永远不该射出去。”

李承乾转身,看向秦安。

“你觉得,他是什么意思?”

秦安沉默许久。

“国公爷的意思,老奴不敢揣测。但老奴跟着国公爷三十年,见过他许多次拉弓射箭。”

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有光。

“可老奴从未见过,国公爷把弓拉满后,又松开放下。”

李承乾瞳孔微缩。

“你是说……”

“箭在弦上,引而不发——这才是最难的事。”秦安深深鞠躬,“殿下,老奴多嘴了。”

李承乾没有再问。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弓,转身离开。

走出秦府时,夜风正凉。

他抬起头,看着满天星斗。

玄武门的方向,一片漆黑。

但李承乾知道,那里发生过什么。也知道,将来可能发生什么。

他的弟弟们——魏王李泰,吴王李恪,齐王李祐——每一个都在暗中积蓄力量,每一个都盯着东宫的位置。

就像当年,他的父皇盯着太子的位置一样。

历史,仿佛一个轮回。

李承乾的手按在腰间佩剑上。

剑柄冰凉。

他想起秦琼的话。

“权力是毒药。”

“解药只有一样东西。”

李承乾忽然笑了。

笑意很冷。

“秦公,你错了。”

他低声自语。

“这世上根本没有解药。”

“只有……更猛的毒。”

他翻身上马,朝东宫疾驰而去。

夜色深沉。

那张铁胎弓,依旧沉默地悬挂在秦府正堂。

像一个无言的警告。

第七章

贞观十七年,秋。

魏王李泰府邸,密室。

烛火摇曳,映着三张年轻的脸。

李泰,李世民第四子,封魏王,领左武侯大将军,兼领雍州牧。

李恪,李世民第三子,封吴王,授安州都督。

李祐,李世民第五子,封齐王,授齐州都督。

三人围桌而坐,桌上摊着一张地图。

长安城防图。

“东宫六率,共有兵马八千。”李泰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其中左右卫率各两千,左右司御率各一千,左右清道率各一千。统领是侯君集——他是太子的人。”

李恪皱眉。

“侯君集是沙场老将,不好对付。”

“所以要想办法调开他。”李祐年轻气盛,眼神锐利,“或者……收买他。”

李泰摇头。

“侯君集对父皇忠心耿耿,收买不了。但我们可以制造事端,让父皇对他起疑——只要父皇一道旨意,就能把他调离长安。”

他顿了顿。

“至于太子本人……”

三人对视一眼。

眼里都有杀意。

“父皇最近身体不好。”李恪压低声音,“御医说,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一旦父皇驾崩,太子登基,我们这些人……恐怕都没有好下场。”

李祐冷笑。

“就像当年,建成登基后,父皇的下场一样。”

这话说得露骨。

密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许久,李泰缓缓开口。

“所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大哥的意思是……”

“先下手为强。”李泰的眼神变得狠厉,“在父皇驾崩之前,废掉太子。”

李恪和李祐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太冒险了。”

“不冒险,就是死。”李泰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你们知道秦琼秦公,临终前见过谁吗?”

“谁?”

“太子。”李泰回过头,脸上带着诡异的笑,“秦公把两卷记录玄武门真相的黄绫,当着他的面烧了。然后告诉他,有些箭永远不该射出去。”

李恪皱眉。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秦公在警告太子——不要走父皇的老路,不要对兄弟下手。”李泰的笑容更冷,“可你们猜,太子听进去了吗?”

他走回桌边,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

“这是东宫眼线送来的。太子最近频繁召见侯君集,密谈至深夜。他们在筹划什么,不用我说了吧?”

李恪接过密信,匆匆浏览,脸色越来越白。

“太子要……清剿诸王?”

“不是清剿,是防患于未然。”李泰夺回密信,扔进炭盆,“等父皇一死,他就会以谋逆的罪名,把我们一网打尽。”

火焰腾起,吞噬了信纸。

密室里,只剩下炭火噼啪的响声。

许久,李祐咬牙道:“那就干!总不能等死!”

李恪却还犹豫。

“可我们手里没有兵。没有兵,怎么跟东宫斗?”

“我们有兵。”李泰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左武侯大将军的令牌,可以调动长安城外三千府兵。”

他又取出另一枚。

“齐州都督的令牌,可以调齐州兵马入京——只要谋划得当,五千精兵,足以控制皇城。”

李恪看着那两枚令牌,心跳加速。

“那……那还需要一个人。”

“谁?”

“一个能镇住场面的人。”李恪抬起头,“一个像当年秦琼那样,站在承天门楼上,能改变局势的人。”

李泰和李祐都沉默了。

秦琼已经死了。

这世上,再没有一个秦琼。

“我有个人选。”李祐忽然开口。

“谁?”

“尉迟敬德。”

李泰和李恪同时愣住。

“尉迟敬德是父皇的心腹,更是太子的支持者——他怎么可能帮我们?”

“因为尉迟敬德,欠秦琼一条命。”李祐的眼神变得深邃,“当年在美良川,秦琼替他挡过一箭。这件事,尉迟敬德记了一辈子。”

他顿了顿。

“更重要的是,尉迟敬德是看着我们长大的。他知道太子的为人,也知道……如果太子登基,我们这些兄弟的下场。”

李泰在密室里踱步。

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上晃动。

“说服尉迟敬德,需要筹码。”

“我们有筹码。”李恪忽然开口,“秦公临终前,烧了黄绫。但秦公的儿子秦怀道,可能知道些什么。”

三人的眼睛同时亮了。

“你是说……”

“秦公那样的人,不会把所有的秘密都带进棺材。”李恪压低声音,“他一定留了后手。而那个后手,很可能在秦怀道手里。”

李泰猛地转身。

“那就去找秦怀道。”

“现在就去。”

夜色中,三辆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魏王府,朝翼国公府而去。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

东宫的探子,就在街角的阴影里,默默记下了这一切。

第八章

翼国公府,书房。

秦怀道坐在父亲生前常坐的那张黄花梨木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不是《史记》,而是一本《道德经》。

他看得很认真,仿佛没有听到外面的动静。

直到管家秦安的儿子秦福匆匆进来。

“小公爷,魏王、吴王、齐王……三位殿下同时来了,说要见您。”

秦怀道抬起头。

他今年二十五岁,长得像父亲,眉眼英挺,但气质更温和,更像文人。

“三位王爷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说是……悼念国公爷。”

秦怀道笑了笑。

笑意很淡。

“请他们到正堂。我稍后就到。”

秦福躬身退下。

秦怀道合上《道德经》,起身走到书架前,打开一个暗格。

暗格里,有一个紫檀木匣。

正是秦琼生前锁黄绫的那个匣子。

但此刻,匣子是空的。

黄绫已经烧了。

秦怀道的手指拂过空匣,眼神复杂。

然后,他关好暗格,整理了一下衣冠,朝正堂走去。

正堂里,李泰三人已经等在那里。

看到秦怀道进来,三人同时起身。

“秦小公爷。”

“三位殿下深夜来访,怀道有失远迎。”秦怀道躬身行礼,“请坐。”

四人落座。

烛火跳动。

李泰率先开口:“小公爷,我们今日来,一是悼念秦公,二是……有事相求。”

“殿下请讲。”

“我们想请小公爷,劝说尉迟敬德将军。”李泰直截了当,“请他……不要支持太子。”

秦怀道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尉迟将军是朝廷重臣,支持谁是将军的自由。怀道人微言轻,如何能劝?”

“小公爷不必过谦。”李恪接过话头,“谁不知道,尉迟将军视秦公如兄。秦公临终前,尉迟将军在床前守了三天三夜。这份情谊,非同一般。”

秦怀道沉默。

李祐急了。

“小公爷,我们知道秦公留了东西给你!关于玄武门的真相!只要你把那些东西拿出来,尉迟将军一定会——”

“齐王殿下。”秦怀道打断他,声音平静,“家父临终前,确实烧了两卷黄绫。那是太上皇和陛下留下的记录,上面写着武德九年的往事。”

他顿了顿。

“但那些东西,已经化为灰烬了。”

李泰猛地站起身。

“不可能!秦公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不留后手?!”

秦怀道抬头看他。

烛光下,他的眼神清澈见底。

“魏王殿下,您说得对。家父确实留了后手。”

三人的呼吸同时急促起来。

“是什么?”

秦怀道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指着那张铁胎弓。

“家父留下的,只有这张弓。”

李泰三人愣住了。

“弓?”

“对,弓。”秦怀道的声音很轻,“家父说,这张弓曾经挂在承天门楼上,对着玄武门,对着太子和齐王,对着陛下——但最终,一箭未发。”

他转过身,看着三位王爷。

“家父要我转告所有来问的人:有些箭,永远不该射出去。有些路,一旦走上,就回不了头。”

李泰的脸色变了。

“秦小公爷,你是在教训我们吗?”

“不敢。”秦怀道躬身,“怀道只是转述家父遗言。”

李祐冷笑。

“遗言?秦公的遗言就是让我们等死?等太子登基,把我们一个个除掉?”

秦怀道沉默。

许久,他缓缓开口。

“三位殿下,你们可知,当年玄武门之变后,陛下是如何对待太子和齐王子嗣的?”

李泰皱眉。

“父皇……诛杀了建成、元吉所有儿子。十个侄子,一个没留。”

“那三位殿下可知,陛下后来做了什么?”秦怀道的声音更轻,“陛下追封建成、元吉为息王、海陵郡王,以亲王礼改葬。每逢忌日,陛下都会去祭拜,在墓前痛哭。”

他顿了顿。

“陛下杀了自己的兄弟,然后用余生来忏悔。”

正堂里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家父说,陛下是英雄,也是凡人。”秦怀道看着三位王爷,“英雄可以杀人,凡人必须承受杀人的代价。而那个代价……太沉重了。”

李泰的手在颤抖。

他想起父皇这些年,偶尔会看着夜空发呆,偶尔会在梦中惊醒,偶尔会对着建成、元吉的牌位喃喃自语。

那不是胜利者的姿态。

那是……赎罪者的煎熬。

“所以秦公的意思是……”李恪的声音干涩,“让我们不要争?”

“不。”秦怀道摇头,“家父从不说‘不要争’。家父只说——要争,就争得光明磊落。要争,就争得问心无愧。要争……就不要让手上沾兄弟的血。”

他走到李泰面前,深深一揖。

“魏王殿下,您是陛下最器重的儿子,才华横溢,文武双全。您若想争储君之位,大可上书陛下,陈述政见,展现才干——陛下是明君,自会权衡。”

他又向李恪、李祐行礼。

“吴王殿下,齐王殿下,您二位也是一样。大唐需要贤王辅佐,需要能臣治国。何必……非要走那条最血腥的路?”

李泰三人沉默了。

他们看着秦怀道,看着这张年轻而真诚的脸,忽然觉得羞愧。

是啊。

他们口口声声说太子要杀他们。

可他们自己,不也在谋划着杀太子吗?

有什么区别?

和当年的父皇,又有什么区别?

李泰缓缓坐下,捂住了脸。

“我们……我们只是害怕。”

“害怕是人之常情。”秦怀道的声音温和下来,“但恐惧不该让人变成野兽。家父常说,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能在恐惧中,依然选择……做人该做的事。”

他走到门边,推开房门。

夜风涌入,吹得烛火摇曳。

“三位殿下,夜已深,请回吧。”

李泰三人起身,默默朝外走。

走到门口时,李泰忽然回头。

“秦小公爷,那张弓……能送给我们吗?”

秦怀道摇头。

“这张弓是陛下赐给家父的,怀道不敢转赠。但三位殿下若想看,随时可以来。”

李泰深深看了他一眼。

“好。”

三人离开。

秦怀道站在门边,看着他们的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许久,他关上门,回到正堂。

他取下墙上的铁胎弓,轻轻抚摸着弓身。

“父亲。”

他低声自语。

“您留下的,真的只有这张弓吗?”

弓弦冰冷,没有回答。

但秦怀道知道答案。

有些东西,比黄绫更重,比真相更有力。

那是人心。

是良知。

是那些在权力漩涡中,依然选择不射出去的箭。

第九章

贞观十七年,冬。

李世民病重。

甘露殿里,药味弥漫。御医进进出出,个个面色凝重。

太子李承乾守在床前,三日未眠。

魏王李泰、吴王李恪、齐王李祐等皇子,也都跪在外殿,默默祈祷。

但每个人都知道,祈祷没有用。

陛下的时间,不多了。

这日深夜,李世民忽然精神好了许多。

他让内侍扶他坐起,召李承乾到床前。

“承乾。”

“儿臣在。”

“朕……要走了。”李世民的声音很轻,却清晰,“这江山,交给你了。”

李承乾的眼泪夺眶而出。

“父皇……”

“别哭。”李世民伸手,擦去儿子的眼泪,“皇帝……不能哭。”

他顿了顿。

“朕有件事,要告诉你。”

“父皇请讲。”

“玄武门……”李世民闭上眼睛,仿佛在积蓄力气,“朕杀了建成、元吉,朕不后悔。因为朕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朕,这天下就会乱。”

他睁开眼,看着李承乾。

“但朕后悔一件事——朕杀了他们的儿子。十个侄子,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三岁……朕都杀了。”

李承乾浑身一颤。

“为什么?”

“因为害怕。”李世民的声音在颤抖,“朕怕他们的儿子长大,找朕报仇。朕怕这江山不稳,怕这皇位坐不安稳。”

他的眼角,有泪滑落。

“可后来朕明白了……杀了他们,朕的江山依然会不稳,朕的皇位依然坐不安稳。因为真正的威胁,从来不在外面,而在心里。”

他紧紧抓住李承乾的手。

“承乾,你要记住朕的话:你可以杀敌人,可以杀叛臣,甚至可以杀……威胁到你皇位的人。”

“但不要杀兄弟。”

“不要杀……你的亲侄子。”

李承乾的眼泪滚滚而下。

“儿臣……记住了。”

“还有。”李世民从枕下取出一封信,“这是朕写给尉迟敬德的。朕死后,你把这封信给他。”

李承乾接过信,信封上写着四个字:敬德亲启。

“父皇,这是……”

“这是朕的遗命。”李世民的声音越来越弱,“尉迟敬德是忠臣,但他性子刚烈,容易被人利用。你要用他,也要防他。”

他顿了顿。

“但最重要的是……要信他。”

李承乾重重点头。

“儿臣明白。”

李世民躺回床上,看着帐顶。

烛光摇曳,他的眼神渐渐涣散。

“承乾。”

“儿臣在。”

“你去……把秦怀道叫来。”

李承乾一愣,但还是立刻吩咐内侍去传。

片刻后,秦怀道匆匆入殿,跪在床前。

“陛下。”

李世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像……真像你父亲。”

秦怀道的眼圈红了。

“陛下……”

“怀道,你父亲……是朕这辈子,最敬重的人。”李世民的声音几不可闻,“不是因为他的武功,不是因为他的忠义,而是因为……他让朕明白了,什么叫做人。”

他伸出手。

秦怀道握住那只枯瘦的手。

“你父亲临终前,烧了黄绫。”李世民看着他,“你知道为什么吗?”

秦怀道摇头。

“因为他知道……有些真相,不该被记住。”李世民的眼神变得深邃,“因为记住仇恨,只会生出更多的仇恨。记住血腥,只会带来更多的血腥。”

他用力握紧秦怀道的手。

“所以朕也要做一件事。”

“陛下要做什么?”

李世民没有回答。

他转头看向李承乾。

“承乾,拟旨。”

李承乾立刻拿来纸笔。

“朕,李世民,临终遗诏。”李世民一字一句,说得很慢,“第一,太子李承乾,即皇帝位。”

“第二,追封息王李建成、海陵郡王李元吉为太子、亲王,以帝礼改葬,入宗庙。”

“第三,寻访建成、元吉流落民间的子嗣,凡有存者,皆封郡王,赐宅邸,享俸禄,永不加罪。”

李承乾的笔,停在纸上。

“父皇……这……”

“写。”李世民的语气不容置疑。

李承乾咬牙,继续写。

“第四,魏王李泰、吴王李恪、齐王李祐……皆朕爱子,当辅佐新君,共治天下。若有异心,天诛地灭。”

“第五,秦怀道袭父爵,加封太子少保,入弘文馆,辅佐新君。”

“第六……”

李世民的声音越来越弱。

“第六……那张弓……”

秦怀道连忙凑近。

“陛下,什么弓?”

“承天门……那张弓……”李世民的眼神开始涣散,“不要……不要让它……再对着……兄弟……”

他的手,松开了。

眼睛,闭上了。

“父皇——!”

李承乾扑到床前,痛哭失声。

秦怀道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殿外,所有皇子、大臣,听到哭声,全都跪倒在地。

贞观十七年,冬月十九。

唐太宗李世民,驾崩。

享年五十二岁。

一个时代,结束了。

第十章

贞观十八年,元月。

新皇李承乾登基,改元永徽。

登基大典那日,天降大雪。

就像当年,他父亲登基时一样。

李承乾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跪拜的群臣。

魏王李泰,吴王李恪,齐王李祐……他的兄弟们,都跪在那里。

还有尉迟敬德、程咬金这些老将。

还有房玄龄、长孙无忌这些文臣。

还有……秦怀道。

李承乾的手,按在龙椅扶手上。

扶手上,雕刻着龙纹。

冰凉,坚硬。

像权力本身。

“众卿平身。”

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百官起身。

李承乾缓缓开口。

“朕,受命于天,继承大统。自今日起,当以父皇为楷模,励精图治,开创盛世。”

他顿了顿。

“但朕,也要做几件……父皇没来得及做的事。”

百官屏息。

李承乾从龙椅上站起,走到丹陛下。

“第一,追封伯父李建成为隐太子,叔父李元吉为巢王。以帝王之礼,迁葬昭陵,陪葬父皇左右。”

大殿里,一片哗然。

尉迟敬德猛地抬头,眼里全是震惊。

李承乾没有理会,继续说。

“第二,朕已寻得隐太子遗孤一人,巢王遗孤两人。皆封郡王,赐宅长安,享亲王俸禄,永不加罪。”

李泰、李恪、李祐三人,面面相觑。

他们没想到,新皇登基第一件事,竟然是……为当年的敌人平反。

“第三。”李承乾的声音变得严厉,“自今日起,凡我李氏子孙,无论亲疏,无论嫡庶,皆不可刀兵相向。若有违者,逐出宗谱,永不为李姓!”

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更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李承乾转身,走回龙椅。

他坐下,看着下方。

“尉迟敬德。”

“臣在。”尉迟敬德出列。

“父皇临终前,留给你一封信。”李承乾从袖中取出那封信,“现在,朕当着百官的面,念给你听。”

他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大殿里,落针可闻。

“敬德吾弟。”李承乾念道,“朕将去矣,有言相嘱。当年玄武门,你为朕冲锋陷阵,手刃元吉,朕铭记在心。”

尉迟敬德跪下了。

老泪纵横。

“但朕更想说的是——那一战,我们赢了天下,却输了亲情。朕用余生赎罪,却依然夜夜难眠。”

“所以朕求你,替朕做一件事。”

“若将来,朕的子孙重演兄弟相残的悲剧……请你,像当年的秦叔宝一样。”

“站在高处,手握强弓。”

“然后……”

李承乾的声音哽咽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念。

“然后,选择不射。”

大殿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想起了那个名字。

秦叔宝。

那个站在承天门楼上,手握宝雕弓,却一箭未发的人。

那个用一生的沉默,诠释了什么叫做……真正的忠义。

尉迟敬德伏地痛哭。

“臣……遵旨!”

李承乾收起信,看向秦怀道。

“秦怀道。”

“臣在。”

“那张弓……还在吗?”

秦怀道出列,深深一揖。

“回陛下,弓在。”

“好。”李承乾站起身,“明日,将那张弓,挂在太极殿前。”

百官震惊。

太极殿是朝会议政之所,将一张弓挂在殿前,这是何意?

李承乾缓缓走下丹陛,走到大殿中央。

他抬起头,看着殿外的漫天飞雪。

“从今往后,每一个走进太极殿的人,都要看到那张弓。”

“要看到那张曾经对着玄武门,却一箭未发的弓。”

“要记住,这世上有些箭,永远不该射出去。”

“要记住,这世上有些人,选择不射,比选择射……更需要勇气。”

他转身,看着所有臣子,看着所有兄弟。

“这,就是朕登基后,要做的第一件事。”

“也是……最后一件事。”

雪,下得更大了。

覆盖了长安城,覆盖了玄武门,覆盖了那些陈年的血迹。

仿佛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三日后。

太极殿前,真的挂上了一张弓。

铁胎弓。

乌黑的弓身,雪白的弓弦。

在风雪中,沉默地悬挂着。

每一个上朝的官员,都要从弓下走过。

每一个皇子,每一个皇孙,都要抬头看它一眼。

没有人知道,这张弓能悬挂多久。

但至少在这一刻——

它提醒着所有人:

有些路,不必重走。

有些错,不必再犯。

有些箭,永远不该射出去。

就像当年,那个站在承天门楼上的男人。

手握强弓,却选择放下。

不是因为他不敢射。

而是因为他知道——

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杀戮。

而是……

在可以杀戮的时候。

选择不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