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口》
这些年,我渐渐懂得,人世间最深沉的力量,往往藏匿于不言不语的静默里。
记忆深处,总浮现那个冬日的黄昏。父亲推着那辆老旧的二八大杠进门,车把上挂着的铝制饭盒在暮色中泛着冷光。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拍打身上的灰尘,而是径直坐在门槛上,摸出烟盒,划亮火柴。那一星火光照亮了他眼角的纹路,旋即又被夜色吞没。母亲从厨房端出白菜炖粉条,热气氤氲中,谁也没有提起那个月家里突然拮据的开销。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顿饭的安静,是底层人家最后的体面。父亲把下岗的苦楚咽进肚里,第二天依然准时出门,假装上班。母亲接来缝纫活计,深夜的缝纫机声像蟋蟀的低鸣。他们用沉默筑成一道墙,墙内是我无忧的青春。
这样的沉默,我在很多人身上都见过。楼下张爷爷总是笑呵呵地说养老金“够花”,却在社区统计时被发现资助着三个山区孩子;同桌小林在父亲重病期间依然考出年级前十的成绩,高考后才轻描淡写地提起那段奔波的日子。他们让我懂得,真正的坚韧从不喧哗,就像深埋地下的根,悄无声息地汲取力量。
这个时代太喧嚣了。酒桌上的称兄道弟,朋友圈的精致展示,都像是给脆弱镀上的金边。可真正有分量的人,往往惜字如金。他们的沉默不是空洞,而是一种饱满的安静,如同秋日稻田里垂首的稻穗。
想起古人说的“事以密成,语以泄败”。确实,未成熟的计划如同未满的月,说得太早,光就散了。真正的成长,都是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完成的。就像山涧的溪流,喧闹的总是浅滩,深潭永远静默。
如今我也学会了在想要倾诉时抿紧嘴唇。这不是冷漠,而是懂得了言语如茶,泡得太淡无味,太浓则苦。适时的沉默,反而能让关系保持恰好的温度。真正的知己,一个眼神就能懂得;泛泛之交,掏心掏肺也是枉然。
夜渐深了。窗外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随风轻轻摇曳。这世间万千心事,大多适合在这样的静默中自行消解。守口如瓶,不是世故,是留给自己的体面;沉住气,不是怯懦,是在积蓄破土的力量。
沉默啊,你是最深的海洋,藏着最汹涌的波涛。当万千话语沉入心底,生命便开始有了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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