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回老家,往往是一个被用来衡量“人生是否成功”的时刻。
对很多年轻人来说,回到家乡不只是一次探亲,而是一场隐形的评估:你在哪里上大学?现在在哪个城市工作?有没有“走出去”?在这个评价体系里,“离开老家”几乎被自然地等同为成功,而“留在家乡”则被默认为失败,或者至少是一种“没走成”。
这种叙事如此熟悉,以至于我们很少去质疑它。从家庭教育到学校路径,从升学规划到就业选择,“上大学 + 找到好工作 = 离开家乡”,几乎构成了一条默认的人生脚本。但问题是,离开或留下家乡,真的只有这一种理解方式吗?
就像这几天,几位返乡朋友也和我感叹:在北上广天天 996,这人生太不值了,还不如回老家呢。毕竟,他们也羡慕家里的“县城婆罗门”:乡里乡亲,做上下游的生意,相互照应。当然,我也很清楚,这几位朋友就算真的想回老家工作生活,也一样会感叹:没有山姆超市、没有星巴克,好不方便。
既然离开或留下家乡,没法“一刀切”地理解,那么,当我们把“离乡”等同于成功、把“留下”理解为失败时,我们到底忽略了什么?在这里,我想推荐我们爱丁堡大学社会学家Lynn Jamieson对小镇/县城青年的研究。你会发现,真正的问题,从来不只是地理位置,而是:我们究竟如何定义人生的选择、成功与价值。
*Lynn Jamieson教授(图源:网络)
上大学找工作,必须离开老家?
对我这种“小镇做题家”来说,从小的家庭和学校教育就是:上大学就是离开县城,找到一份好工作就是离开家乡。这似乎是再平常不过的道理。而且,这种离开,往往是一去不回头的。一旦回去,就被视为失败者。
Jamieson教授也发现:大学教育和工作选择,改变了小镇青年的生命期待,让迁移成为几乎唯一的选项。但对“县城婆罗门”来说,显然并非如此。
一位受访者说道:“十六岁的时候,你会觉得在家乡很舒服。那是在家的感觉,家人都在身边,我觉得那是个很漂亮的地方,我的朋友们也都在那里。但是,到了十七八岁,你就会想——老家没有工作机会,我不想最后去纺织厂之类的地方。所以你就会觉得不能留在家里。我觉得,我爸妈其实并不想让我搬走,因为我是他们的小女儿,但我也是家里第一个搬出去的人。他们知道我想上大学,所以他们不会阻止我。”
另一位受访者同样指出,“大学”的想象如何一步步带来对离开小镇的预期:“我想,是因为我爸爸上了大学,而且我学习成绩一直都很好,所以我一直都想上大学。所以,你其实并没有想过要永远离开老家,但你会想自己要上大学,而下一步就是离开家乡去上大学。所以,我很早就开始考虑上大学这件事了。”
*(图源:网络)
但真的所有上了大学、希望有好工作的人,都会离开家乡吗?并不一定。你要是“县城婆罗门”,你的想法可能会完全不同。在她对几十位受访者的比较中发现:县城本地精英家庭的子女,反而更不愿意离开老家。
为什么?
她发现,对这些家庭来说,家境不错本身就为子女提供了替代性人生选择:你可以接受大学教育,你也可以去大城市工作;但与此同时,在老家有企业、有行业资源,也让孩子始终保有“可以留下”的选项。甚至,她还发现,这些县城婆罗门的子女,对“考上一所好大学”的主观意愿,反而可能更弱一些,并没有那么在乎。这很可能是父母鼓励子女留在本地,从而影响了孩子们的抱负和学业投入。
这就让人联想到比如脱口秀演员Kid这样说县城婆罗门:“意思县城是种姓制度,都被各大家族企业垄断了,小刘爸爸生产,小李爸爸出口,几个爸爸组成一条Dadline(爸爸线)……”你要是这样的家世背景,那当然感觉回家不错啦
“困守”在家乡,有爱有恨
你可能会觉得,留在家乡的,都是县城婆罗门。你也可能会觉得,那么留在家乡的人,都是自愿的、心态良好的。但实际上,这里依然无法一刀切。
有一些“留守者”对家乡怀有深厚的依恋,但也有一些人,即使留在本地,内心却始终感到疏离。这背后,既和你的价值观有关,也和你的社会关系网络有关。简单说,你可能觉得这个县城“配不上你”,你也不想和留在县城的这些人建立亲密关系。哪怕你们是亲戚,关系依然停留在表面。
Jamieson教授访谈了一位在老家做轮胎安装工的青年男性。按前述脚本,这位年轻人似乎理应感到失落: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一直留在老家,出身工人阶级的他,也曾希望通过大学教育改变命运。但由于学业表现不佳,他最终只能留下。
然而,这位青年并没有将这种“未能走出去”理解为彻底的失败。他反而赞美村庄的宁静祥和,把家乡称为“心之所在”,并且认为自己永远不会离开这里。他仍然和父母同住,社交生活相当丰富,主要围绕直系亲属展开:定期探望已婚的姐姐和侄子,与女友交往等等。
但另一位受访的青年女性凯伦,经历了相似的教育受挫,却呈现出完全不同的状态。她开始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努力“鸡娃”,希望孩子将来能够走出去。她这样回忆自己的经历:在学校时,她计划成为一名护士——这是小镇工薪阶层女性通过资格证书实现向上流动的一条典型路径。然而,在 16 岁时,她意外怀孕,这一计划随之破灭。
*(图源:网络)
在接受采访时,她与伴侣同居,描述了自己稳定而幸福的家庭生活,也计划长期留在当地。但与此同时,她始终无法压抑内心的挫败感,坚信“要想在人生中有所成就,你必须离开老家”。
与前述青年男性不同,凯伦感到自己与周围人更加疏远,也强烈感受到自身价值未被实现。她刻意回避家乡一年一度的“公共骑行节”等集体活动,表面理由是活动仅限男性,但更深层的原因,是她觉得这些活动粗俗、普通、缺乏意义。
“粗俗”“普通”“视野狭隘”“地方主义”,正是这类人常用来描述本地人和本地生活的词汇。凯伦也这样形容她的家乡。她清楚地知道:做同样的工作,在老家的收入会更低。她吐槽道:“如果你想像个当地人一样生活,你就必须说一口地道的方言,周末去特定的酒吧,接受那套生活方式。如果你不这样,不按他们的说话方式和做事节奏来,你就会显得格格不入。”
Jamieson教授借用社会理论大师鲍曼的概念指出:“定居者”并非单一形态。其中一种,正如被困在监狱中的人,是“被困者”。这类人背负着被排斥、或主动疏离他人的羞耻感,往往通过自我贬低、自我防御,或将本地生活丑陋化的方式,来应对这种耻辱。
*社会学家齐格蒙特·鲍曼(图源:网络)
游客式返乡?
当然,我们也必须承认:就算去了北上广深杭,我们真的就能融入吗?我在广州生活了三四年了,周边邻居都很不熟悉。反过来,当我们发现自己始终无法成为“北京人”“上海人”“深圳人”的时候,我们会不会重新怀念家乡?又是否真的会回去?
答案依然无法一刀切。
正如 Jamieson 所指出的,离开家乡之后,我们对家乡的“依恋感”是一种高度复杂的认同:有时是对家人和朋友的情感认同,有时是对自身阶级出身的认同,有时则是对地域文化认同。
但问题在于,我们也逐渐意识到:家乡已经变了,不再是童年记忆中的那个地方。就像我回到皖北老家,经历过前些年的房地产浪潮,高楼已经拔地而起,记忆中的平房小院不复存在。这也使得一些已经在北上广深杭立足的年轻人,即便“想回去”,也难以真正行动。
更讽刺的是,Jamieson发现,许多“想回老家”的年轻人,实际上是以一种“消费型游客”的心态在重新定义和想象家乡。她借用鲍曼的理论指出,真正令人震惊的,并非人口流动本身,而是人们对地方归属感的变化。
*(图源:网络)
鲍曼认为:“当代生活结构中固有的流动性需求,阻碍了人们对任何地方产生强烈的情感;我们所居住的地方,只是临时的落脚点。”在这种背景下,我们发展出一种以消费为中介的地方关系:一部分人作为有特权的“游客”,可以自由移动、随意消费“他处”,并始终拥有退路;而另一部分人,则是被迫流动、无处安放的“流浪者”。
对一些在大城市上大学、进写字楼工作的人来说,春节返乡时候计划今后回老家工作,是不是更接近第一种状态呢?以游客的姿态凝视和消费家乡?因此,当他们说“以后回老家也挺好”的时候,很多时候表达的,是一种由阶级与身份特权所赋予的选择权。他们也许知道家乡早已不同于童年,但仍通过与北上广的对比,把家乡重新想象成空气清新、安全宜居、孩子可以自由玩耍的地方,而不再是一个需要真正扎根、承担关系与责任的生活世界。
参考文献:
Jamieson, Lynn. 2000. ‘Migration, Place and Class: Youth in a Rural Area’. The Sociological Review 48(2):2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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