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赫君站在牟海市招商局三楼窗前,望着窗外新栽的景观树——那是他亲自拍板引进的“高端绿化工程”,每棵造价抵得上黑土镇一个贫困户三年口粮。他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仿佛又看见三十多年前那个清晨:父亲把顶替进工业办的介绍信塞进他手心,粗糙的手掌拍在他肩上:“儿啊,端稳这铁饭碗,咱周家祖坟冒青烟了。”
他确实“端稳”了。从给副镇长牛虎拎包、泡茶、擦车开始,他深谙“服务即前途”的官场密语。牛虎一句“小周懂事”,他便能彻夜不眠改材料;牛虎皱一下眉,他立刻揣摩出是嫌招待酒档次不够。他像藤蔓缠树,依附着牛虎从黑土镇副镇长一路攀至镇党委书记,自己也从党政办秘书熬成副镇长。后来牛虎调任市经济开发区主任,他如影随形;牛虎再升市委常委、宣传部长,他便坐上了招商局局长的位子——那位置,本该属于一位清正干练的老同志。
权力是最好的春药,也是最毒的鸩酒。招商局成了他的“私库”:项目审批、土地置换、政策补贴……每一笔交易背后都有暗流涌动。他给自己在省城买了房,女儿送出国读书,妻子名下多了几家公司。他常对心腹说:“牛部长指哪打哪,咱们只管把事办漂亮。”却忘了,所谓“漂亮”,不过是用公帑为私欲镀金。
风暴来得毫无征兆。省委专项巡察组进驻牟海的消息传来时,周赫君正在酒桌上为某地产商“协调”地块。手机震动,一条匿名短信:“雪落黑土,终见其黑。”他手一抖,酒杯倾翻,红酒如血漫过雪白桌布。
举报信果然如雪片纷飞。牛虎被留置的当晚,周赫君在办公室烧文件,火苗窜起,映着他惨白的脸。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浑浊的眼睛:“赫君……别走歪路……”那时他敷衍点头,心中嗤笑老人迂腐。如今火舌舔舐纸页,那些收受的凭证、虚报的合同、与商人勾连的记录,尽数化为灰蝶纷飞。
纪委同志敲门时,他正对着墙上“亲”“清”政商关系标语发呆。走出大楼,初冬寒风如刀。他抬头望天,竟飘起细雪。雪落在脸上,冰凉刺骨,恍惚间又回到黑土镇周家村——那片生他养他的黑土地,沉默如铁,从不言语,却记得每一粒种子如何发芽,也记得每一滴污浊如何渗入它的肌理。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新栽的景观树,也覆盖了招商局锃亮的铜牌。周赫君被带上车时,最后回望了一眼故乡的方向。黑土无言,却早已在岁月深处刻下判词:所有依附权力生长的藤蔓,终将随巨树倾颓而一同埋入冻土;唯有那片沉默的黑土,年复一年,在风雪之下,静待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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