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永乐五年,保定府清苑县有个叫刘庆丰的庄稼汉。一辈子在土里刨食,起早贪黑,总算攒下了二十亩肥田,三间大瓦房。

刘庆丰有三个儿子:金锁、银锁、铁锁。

老大金锁落地那年,刘庆丰正从地里刨出个铜疙瘩,拿去打金铺问,人家说这不是金子是铜,但也值几个钱。王秋菊高兴得什么似的,给孩子起名金锁,说是锁住富贵。

老二银锁出生那年,刘庆丰帮工挣了二两银子,王秋菊又给起名银锁,说是锁住银钱。

轮到老三,王秋菊连想都没想,随口就说:“就叫铁锁吧。”

刘庆丰还纳闷:“金锁银锁都是好寓意,咋到了老三就成了铁?”

王秋菊脸一沉:“生他差点要了我的命,能有个铁疙瘩锁住就不错了,还想要金要银?”

原来生这胎的时候,王秋菊难产,接生婆忙活了一宿,好不容易把孩子拽出来,王秋菊已经昏死过去。醒来后看见炕边这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心里就跟扎了根刺似的。

“这孽障是来讨债的。”王秋菊私下跟邻居嚼舌根,“克母的玩意儿,我早晚得死他手里。”

这话说得毒了。

就为这名儿,村里人都私下嘀咕:这家老三,怕是从落地那天起,就比两个哥哥矮了一头。

这话没说错,三个儿子明明都是同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偏偏老三铁锁从小就不招娘待见。

铁锁打记事起,就没得过娘一个好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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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岁的时候,家里养了两只鸡,有一回黄鼠狼钻进来叼走一只,王秋菊二话不说,揪着铁锁的耳朵就骂:“肯定是你这丧门星招来的!昨儿个就见你在鸡窝跟前转悠,存心把黄鼠狼引来的吧?”

铁锁疼得直咧嘴:“娘,我没……”

“还敢犟嘴?”一巴掌扇过来,脸上顿时五个指头印。

金锁看不过去,上前说:“娘,我早上看见黄鼠狼从墙洞钻进来的,不关小弟的事。”

王秋菊眼一瞪:“你懂个屁?他命硬克我,他站过的地方都能招灾!”扭头又对铁锁吼,“滚灶房烧火去,今晚不许吃饭!”

铁锁捂着半边脸,低着头进了灶房。

又有一回,铁锁在院里晒苞谷,突然下起雨来,他赶紧往回收。

王秋菊从屋里冲出来,一看苞谷淋湿了半边,抬手就是一巴掌:“你个败家玩意儿!让你晒个苞谷都晒不好,你是成心要把这个家败光是不是?”

铁锁解释:“娘,我刚才收来着,雨下得太急……”

“收?你收什么收?我看你是光顾着玩了!”王秋菊一边骂一边拿扫帚打,铁锁抱着头满院跑。

银锁在屋里听见动静,出来劝:“娘,下雨收不及也正常,咱家苞谷多,湿这点儿不碍事。”

王秋菊把扫帚一摔:“你们一个个都向着他?他克我你们看不见?合着就等着我死了你们好清静是吧?”

这话谁敢接?银锁也不敢吭声了。

最让铁锁寒心的,是有一回他捡了个钱袋子。

那天他在村口捡到个布包,打开一看,里头有二三两碎银子。他站在原地等了大半晌,才见一个外乡人急急忙忙跑回来找。

铁锁把银子还了,那人千恩万谢,非要给铁锁几个铜板当谢礼。铁锁没要,那人就硬塞给他两个烧饼。

铁锁高高兴兴把烧饼拿回家,想着给娘一个,给两个哥哥一个。

结果王秋菊接过烧饼,脸一沉:“哪儿来的?”

“村口一个外乡人给的,我帮他捡了钱袋子……”

“捡钱袋子?”王秋菊冷笑一声,“你骗谁呢?就你这样的还能捡到钱?怕是偷的吧?”

铁锁愣住了:“娘,我真没偷……”

“没偷?没偷人家凭什么给你烧饼?你当你是善财童子啊?”王秋菊把烧饼往地上一摔,“给我老实说,是不是偷了人家的钱?”

铁锁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我真没偷!”

金锁和银锁在一旁看着,谁也不吭声了。

为啥?因为这些年他们学乖了。

头几年,谁帮铁锁说话,谁就得挨一顿臭骂。骂完了还不算,王秋菊还会连着几天不给好脸,饭桌上把好菜都往自己跟前扒拉,嘴里念叨:“我辛辛苦苦生你们养你们,你们倒好,天天想着气死我。行,有本事别吃我做的饭。”

后来王秋菊又想出一招:谁要是帮她骂铁锁,她就给谁糖吃,有时候还悄悄塞个煮鸡蛋,或者把攒下的铜板给一两个。

“金锁真乖,知道帮娘出气,来,这鸡蛋给你。”

“银锁懂事,这钱拿着,赶集买糖人去。”

一来二去,金锁和银锁也变了。其实也不是变坏,就是……习惯了。反正骂小弟两句又不掉块肉,还能得好处,何乐而不为?

于是乎,铁锁在家里成了出气筒。地里活他干得多,桌上饭他吃得少,挨骂挨打是家常便饭。

他有时候也想:是不是我真是丧门星?是不是我真克娘?

可他又想:我没干坏事啊,我天天干活,也没偷懒,怎么就……

刘庆丰呢?他常年在外头给人家帮工,十天半月才回一趟家。

每次回来,王秋菊早就把话说在前头:“你那个小孽障又惹祸了,偷人家东西让人找上门来,我这张老脸都让他丢尽了。”

刘庆丰问铁锁,铁锁说没有。

可王秋菊嗓门大,哭天抢地的:“你听他狡辩?他命硬克我你又不是不知道,留他在家就是个祸害!”

刘庆丰被吵得头疼,心想婆娘再不对,也是自己婆娘,再说铁锁这孩子……也确实看着不机灵。

于是叹口气,拍拍小儿子肩膀:“听你娘话,别惹她生气。”

铁锁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他心里那点指望,一点点灭了。

转眼二十年过去,三个儿子都成了家。

金锁娶的是邻村赵家的姑娘,王秋菊张罗的,彩礼给了八两,体体面面。

银锁娶的是镇上王屠户的闺女,王秋菊托人说合的,彩礼给了十两,风风光光。

轮到铁锁,王秋菊压根不上心。

媒人来了几拨,一看这家婆母的脸色,再一打听铁锁在家里的处境,扭头就走。

最后好不容易有个肯嫁的,是隔壁村一个寡妇的女儿,叫翠儿,家里穷得叮当响,拿不出嫁妆。

那寡妇开口要六两彩礼。

王秋菊一听就炸了:“六两?她一个寡妇家的丫头,要六两?我看二两都多!”

铁锁站在院子里,听着屋里头的叫骂声,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进屋,当着爹娘和媒人的面,说:“六两就六两,我娶。”

王秋菊一愣,随即破口大骂:“你个没良心的东西,家里哪来的六两?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

铁锁不吭声,就那么站着。

刘庆丰这回倒没说啥,看了看铁锁的脸,突然觉得这孩子……好像从来没在他跟前要过什么。这辈子头一回开口,就为娶个媳妇。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那是他攒了半年的工钱,里头有三两。

“我这有三两,”刘庆丰说,“剩下的……再凑凑。”

王秋菊还要闹,刘庆丰难得硬气一回:“够了!孩子娶媳妇是一辈子的大事,应当应分。”

铁锁看了爹一眼,什么也没说。

翠儿过门后,两口子住进了后院那间破柴房。王秋菊连床像样的被子都没给,翠儿从娘家带来一床旧棉絮,两人将就着过。

可铁锁反倒觉得日子比以前好过了。

翠儿不嫌他穷,也不嫌他窝囊,每天早起给他煮粥,下地回来给他打水洗脸。

晚上两人躺在硬板床上,翠儿说:“我听人说,你在家不受待见?”

铁锁沉默半晌,说:“我娘说我是讨债的,克她。”

翠儿噗嗤一笑:“克什么克?我这不活得好好的?你克我了吗?”

铁锁愣了愣,突然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湿。

又过了两年,刘庆丰把三个儿子叫到跟前,说分家。这不眼瞅着自己一年不如一年,趁还硬朗,把家产分了,省得日后孩子们争。

二十亩田,三间瓦房,还有些牲口家伙什,都得分。

金锁和银锁早就各自在心底盘算好了。

金锁抢先说:“爹,我是长子,按规矩该多得。”

银锁不甘示弱:“长子怎么了?我这些年给家里干的活少?”

铁锁站在一边,没吭声。

最后商量来商量去,金锁分到了靠河的那八亩好田,外加一头牛。银锁分到了靠村的那八亩肥田,外加两间厢房。铁锁分到了山脚下的四亩薄田,外加那间破柴房。

王秋菊还在一旁说风凉话:“那四亩地够他折腾的,反正他命硬,饿不死。”

铁锁听着,一如既往低着头什么也没说。

分完家,金锁和银锁各自盘算着怎么发家。金锁把河边的地种上了菜,想着挑到镇上卖。银锁把肥田种上了麦子,等着来年丰收。

铁锁呢?他和翠儿起早贪黑,把那四亩薄田翻了又翻,施上粪肥,种了些耐旱的谷子和豆子。地薄不怕,勤快能补。

起初,金锁和银锁还来往。可时间一长,两家渐渐生分了。

有一回,金锁家的牛跑到银锁家地里啃了几口麦苗,银锁媳妇不干了,跑到金锁家门口骂了半个时辰。金锁媳妇也不是省油的灯,两人差点动手。

刘庆丰去劝,被两个儿媳妇你一句我一句顶了回来。

王秋菊也去劝,金锁媳妇一句话把她噎得说不出话来:“婆婆您当年不是教我们,谁占便宜谁是能人吗?怎么这会儿又说和气了?”

又有一回,银锁家盖猪圈,缺几根木头,想去山上砍。

铁锁知道了,说:“二哥,那山上的树是公家的,砍了要挨罚。我地里有些秸秆,你先拿去用。”

银锁瞟了他一眼,心说:你分那四亩薄地心里不痛快,看不得别人好罢了。

于是懒得搭理,扭头走了。第二天自个儿上山砍了树,结果让里正逮个正着,硬是罚了两吊钱。

回来一肚子火,看见铁锁在院门口,劈头就骂:“就你懂?就你能?你咋不早说那是公家的?”

铁锁愣了愣,没接话。

俗话说,兄弟不和,外人欺。

头一年还好,各家过各家的。到了第二年,金锁家遭了灾。河边的地夏天让水冲了,菜全泡汤。金锁想去银锁家借点粮食过渡,银锁媳妇把门一关:“我们家也不宽裕,你们另想办法吧。”

金锁气得脸发青,可又没法子。

银锁家也没好到哪儿去。麦子丰收了,可镇上粮价跌得厉害,卖不出价。他想找金锁合伙租辆车拉到府城去卖,金锁把头一摇:“你那点麦子值得租车?自己挑去。”

银锁只好自己挑着担子走了一天一夜,累得半死,到府城才发现,那边粮价也跌了。

铁锁那四亩薄田,倒是稳稳当当。谷子收了,豆子收了,够吃还有余。翠儿养了几只鸡,下了蛋拿到镇上换盐换布,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却也从没断过炊。

刘庆丰老了,干不动活了,在两个儿子家轮流住。轮到金锁家,金锁媳妇给的是稀粥咸菜。轮到银锁家,银锁媳妇给的是窝头剩饭。老头也不敢吭声,怕儿媳妇摔盆打碗。

有一回在铁锁家门口碰见,铁锁把他请进去,翠儿端上一碗稠稠的粥,还卧了个鸡蛋。刘庆丰端着碗,手抖得厉害,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爹,咋了?”铁锁问。

刘庆丰摇摇头,他想起那些年,王秋菊骂小儿子的时候,他从来没有替这孩子说过一句话。这孩子心里得有多苦?可他从没怪过谁,还给自己端粥,还卧鸡蛋。

刘庆丰没脸吃那个鸡蛋,悄悄拨回锅里,喝完了那碗粥,走了。

第五年上,出了大事。

金锁和银锁争一块地边子,那块地原本是荒地,两家都开垦了一点,都说是自己的。吵着吵着动了手,金锁抄起锄头,银锁抓起扁担,打起来没轻没重。

银锁一扁担抡在金锁肩膀上,金锁惨叫一声倒在地上。银锁还不罢休,又补了一下,这下正打在金锁脑袋上。

金锁当场就不动了。

等人抬回家,已经没了气。

银锁被官府锁了去,判了秋后问斩。

刘庆丰听到消息,一口气没上来,当场栽倒在地。等人救醒,半边身子不能动了。

王秋菊疯了。

天天坐在门槛上,对着来来往往的人喊:“我生了个讨债的,我生了个讨债的,都是讨债的……”

也不知道她说的是谁。

铁锁把爹接到自己家,和翠儿一起伺候着。又去找里正说情,把金锁的媳妇孩子也接来,挤在柴房里住着。银锁的媳妇跑回娘家去了,留下两个孩子没人管,铁锁也接了过来。

柴房住不下,铁锁就和翠儿搬到了灶房,把炕让给孩子们睡。

翠儿从无半句怨言,只是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会轻轻叹一口气:“好好一个家,怎么就散成这样了?”

铁锁望着窗外的月亮,沉默了很久,说:“人心散了,家就散了。”

又过了许多年。

铁锁和翠儿老了,他们的儿女也长大了。

孩子们都很懂事,从来不争不抢,有什么好吃的都互相让着。铁锁有时候看着他们,会想起自己小时候。

有一回过年,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铁锁倒了几杯酒,给儿女们讲了个故事。

“从前有户人家,有兄弟三个。当娘的心偏,从小教两个大的欺负小的。后来分了家,兄弟成了仇人,最后两个大的,一个接一个死了,好好的家,就这么败了。”

儿女们听得入神,小儿子问:“爹,那后来呢?”

铁锁笑了笑,没答话,从筷子笼里抽出一根筷子,递给大儿子。

“你掰掰看。”

大儿子一使劲,筷子断了。

铁锁又抽出三根,并在一起,递给小儿子。

小儿子使了吃奶的劲,脸憋得通红,三根筷子纹丝不动。

铁锁把筷子接过来,放在桌上,看着几个儿女,慢慢地说:

“一根筷子,一掰就断。三根筷子并在一起,谁也掰不断。家也是一样。人心齐,泰山移;人心散,自己个儿就把自己个儿掰断了。”

儿女们点点头,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窗外传来爆竹声,又是一年过去了。

铁锁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翠儿自己酿的米酒,不烈,却暖。

他想起那些年受的苦,想起两个哥哥,想起疯了的娘,想起瘫了的爹。那些事都过去了,像一场梦。

他看看身边的翠儿,看看满堂的儿孙,心里头暖烘烘的。

人这一辈子,图啥呢?

不就图个家和万事兴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