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子关外的红河三角洲,五千元军水师正沿着海岸线北上,船上的士兵们裹着湿透的征衣,忍受着热带丛林蒸笼般的闷热。岸边的芦苇丛里,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这支庞大的舰队。为首的将领压低声音:“等他们进白藤江,就把所有船放出来。”三天后,这支号称无敌的舰队在狭窄的河道里被火攻船冲得七零八落,士兵们跳进水里想逃命,却发现当地人游泳比他们走路还快。
蒙古铁骑横扫欧亚大陆,从多瑙河到太平洋,从西伯利亚到波斯湾,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可偏偏在越南这个小国身上,三次摔得鼻青脸肿。一边是耗时四十五年才勉强啃下的南宋,一边是三次入侵三次惨败的越南。同样的蒙古军,为什么战果天差地别?答案藏在两个字里——体制。
南宋的致命伤:权力都集中在皇帝手里
南宋的体制,是中国历代王朝中央集权的巅峰。
赵匡胤杯酒释兵权之后,宋朝的皇帝们对武将的猜忌刻在骨子里。南宋偏安江南后,这种猜忌变本加厉。所有的军队调动、将领任命、粮草分配,全都要经过临安城的皇帝和宰相批准。
襄阳被围了六年,宰相贾似道在前线督战,可他的权力完全来自皇帝的信任。一旦信任没了,贾似道就什么都不是。这种体制下,将领们打仗不是为了国家,是为了保住皇帝的宠信。谁敢擅自出击?谁又敢根据战场情况随机应变?
蒙古人看准了这一点。他们不用打赢每一场仗,只要拖住南宋的主力,等临安城里的人心乱了,前方的将领自然就崩了。果然,襄阳一丢,临安城里的皇帝和大臣们就慌了,没几年就举旗投降。
南宋不是被蒙古人打败的,是被自己的体制困死的。皇帝把所有的权力攥在手里,可战火一起,他根本顾不过来。
越南的陈朝:宗室分封,遍地都是抵抗力量
再看越南的陈朝,完全是另一套玩法。
陈朝的开国皇帝陈守度从李朝手里接过江山后,干了一件大事——把皇族子弟全部分封到全国各地。他的侄子们个个都是王爷,每个人都有封地,每个封地里都有自己的军队、自己的粮仓、自己的民众。
这些王爷平时管着封地,收着赋税,日子过得滋润。可一旦外敌入侵,他们立马就变成了各地的“总司令”。蒙古人打进升龙城?没关系,陈太宗早就撤到天长府去了。蒙古人追到天长府?陈国峻带着自己的封地兵从另一边杀出来。
更绝的是,这些王爷们都是皇族,谁也不比谁矮一头。他们打仗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地盘,保住自己的家族。这种发自内心的抵抗意志,比任何中央调来的军队都顽强。
越南的体制,是把鸡蛋分散在无数个篮子里。蒙古人占领一个地方,其他地方的抵抗还在继续;杀死一个王爷,其他王爷还有的是。这种遍地开花的抵抗,让蒙古人疲于奔命,永远找不到决战的机会。
中央军和地方军,谁更卖命?
南宋的主力是中央军,番号听上去挺唬人——殿前司、侍卫亲军司、御前诸军。可这些军队的粮饷从临安运来,将领由朝廷任命,士兵们吃的皇粮,效忠的是皇帝。
蒙古人第一次打越南时,陈太宗带着中央军正面迎战,结果被兀良合台的骑兵打得满地找牙。可战败之后,陈太宗没有投降,而是跑到了西北的封地。各地的王爷们听说皇帝跑了,没有一个人觉得完蛋了。他们纷纷带着自己的私兵从四面八方冒出来,把蒙古人团团围住。
这些地方兵打仗为什么这么卖命?因为他们保护的不是抽象的“国家”,而是自己的家乡、自己的族人、自己的土地。蒙古人在城外烧杀抢掠,烧的就是他们家的房子;蒙古人抢走的粮食,就是他们明年要吃的饭。
中央军是为皇帝打仗,地方军是为自己打仗。后者能迸发出的战斗力,前者永远比不上。
游击战的天然优势
越南的地形,简直是游击战的天堂。
红河三角洲水网密布,到处都是芦苇荡和沼泽地。再往北去,凉山、高平一带全是崇山峻岭,原始森林遮天蔽日。蒙古骑兵在平原上能日行千里,到了这儿,连马都迈不开腿。
陈朝的将领们太熟悉这片土地了。他们知道哪条小路可以绕到敌人背后,哪个山头可以埋伏弓箭手,哪片沼泽能让蒙古人的战马陷进去。蒙古人追,他们就往山里钻;蒙古人停,他们就出来放冷箭。
第二次抗蒙战争时,脱欢带着五十万元军打进越南,占领了升龙城。可他发现自己被困在城里了——运粮的队伍总是被伏击,派出去的小股部队总有去无回,甚至连水源都被越南人下了毒。他每天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丛林里炊烟袅袅,却不知道越南人的主力到底藏在哪里。
这种仗,打的就是消耗。元军消耗的是粮草、士气、士兵的命;越南人消耗的,只是蒙古人的耐心。
水战:越南人的杀手锏
蒙古人最怕水战,这是他们公认的短板。
第一次打日本,十万大军被台风刮得全军覆没。打南宋,硬是在襄阳城下耗了六年,才靠着回回炮轰开城门。可襄阳好歹是在陆地上,越南的红河、白藤江,那是在人家家门口的河道里打仗。
陈朝的军队里,大部分士兵从小在水边长大,闭着眼睛都能游过河。他们的战船又小又灵活,专门往元军大船的缝隙里钻。元军的船大是大,可调头慢,进了狭窄的河道就跟笨牛一样任人宰割。
1288年的白藤江之战是巅峰。陈国峻提前在江里打下密密麻麻的木桩,涨潮时水没过木桩,元军舰队顺着潮水往里冲。等潮水一退,船全被木桩卡住,进退不得。埋伏在两岸的越南士兵驾着小船冲出来,火攻、箭雨、肉搏,把元军杀得片甲不留。
蒙古人征服了无数个国家,可他们始终学不会怎么在水上打仗。这是天生的短板,靠人多解决不了。
体制差异决定了战斗意志
南宋和越南的体制差异,归根到底是权力的配置方式不同。
南宋的权力集中在临安。皇帝一个人说了算,宰相是他任命的,将军是他提拔的,军队是他养的。这种体制的好处是稳定,坏处是太脆弱。一旦皇帝没了主意,或者宰相变节,整个国家就跟着崩盘。
越南的权力分散在各处。皇帝虽然也是最高统治者,可他不能直接指挥各地的王爷。每个王爷都有自己的小朝廷,有自己的军队,有自己的利益。这种体制看着乱,可真打起仗来,反而比中央集权更有韧性。
更关键的是,这种体制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主人”。蒙古人打过来,皇帝投降了,王爷们不会跟着投降。因为他们的封地是自己的,不是皇帝的。投降了,蒙古人收走封地,他们啥都没有;抵抗到底,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南宋的军民是在给皇帝打仗,越南的军民是在给自己打仗。前者可以投降,后者没法投降。
蒙古人的三次惨败
1257年第一次入侵,兀良合台带着三万人从大理杀进越南。陈太宗正面迎战,被打得溃不成军,连首都升龙城都丢了。可他在撤退途中下令实行焦土政策,坚壁清野,把所有的粮食和物资都带走或烧掉。蒙古人进了升龙城,发现是座空城,待了九天就饿得受不了,只好撤兵。撤退途中被越南人伏击,损失惨重。
1285年第二次入侵,脱欢带着五十万人分六路杀来。陈朝再次放弃升龙城,躲进山林里打游击。蒙古人追又追不上,走又不甘心,在越南耗了整整一年。最后军中瘟疫横行,士兵死伤过半,脱欢只好下令撤退。这一撤,又被越南人追着屁股打,差点连自己都折在里头。
1288年第三次入侵,忽必烈学聪明了,派了水陆两路大军齐头并进。可白藤江一战,水师全军覆没。脱欢带着残兵败将从陆路逃命,一路上被伏击、被追杀,活着回到广西的不到十之一二。
三次战争,越南三战三捷。这绝不是运气,是体制的优势在战场上兑现成了胜利。
小国的生存智慧
南宋的灭亡,是一个巨人的轰然倒下;越南的胜利,是一个小国的绝地求生。
站在历史的后视镜里,我们能看清很多东西。南宋的体制太集中,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篮子一碎,全完了。越南的体制太分散,看起来像个松散的联邦,可敌人来了,反而比谁都团结。
更让人感慨的是,越南人在战争中展现出的那股韧劲。他们知道自己打不过蒙古人的骑兵,就用游击战耗;知道蒙古人不会水战,就把战场选在河道里;知道自己国家小,耗不起长期战争,就每次都抓住机会一战定乾坤。
这是小国的生存智慧。打不过你,我就跟你耗;耗不过你,我就跟你拖;拖不过你,我就找你的弱点一击致命。蒙古人三次来,三次都栽在这片土地上,不是因为他们变弱了,是因为越南人太会利用自己的优势了。
回到题目最初的问题:为什么南宋扛不住蒙古,越南可以?答案很扎心——不是因为南宋不强,是因为它的体制让它太“脆”。一个国家的韧性,不在于它的城墙有多高,军队有多少,而在于当城墙被攻破、军队被打散之后,还有没有人愿意继续抵抗。
参考书籍:
- 《宋史·理宗本纪/度宗本纪》
- 《大越史记全书·陈纪》
- 《元史·列传第九十六/九十七》
- 《中国军事通史·宋代卷/元代卷》
- 《剑桥中国史·辽西夏金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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