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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春节又是团圆时,《大声思考》特别策划“家宴人间”,从腊月廿七到大年初七,多位作者每日分享他们的家常烟火。今天,身在异国的王一卜,向我们展示了“拼凑”出来的年味。当传统血缘的团聚遥不可及,我们可以在世界亲手挑选家人,组建不基于基因、而基于陪伴的家。

我发现自己难以停止对那些好菜的肖想:焖东坡肉,清炖肋排,红烧多宝鱼,毛蟹年糕,花椒炝腰花,鸡汤青菜心,还有碱水味的黄元米果。即便做来当年夜饭,这些丰盛美妙的食物对我来说还是太过奢靡,因为我是个独居的人,将大菜烹香需要 “人气”,尤其是新年夜里阖家欢乐的氛围气息。这些食材与调料也不好弄到,我生活在异国边地,已无奈地远离了味觉的故乡。

我与家人的团聚时刻总不在农历新年,或因为机票太贵,或因为没有假期,过去六七年中,只有一次年夜饭是在家里享用。但真回想起来,其他的年倒也并不孤单,为了避免看着别人的团圆之乐自怜自哀,我总邀请其他浪迹天涯的人来家里一起过年。其中有些是中国人,有些压根不了解中国新年,我挨个发邮件问他们愿不愿意莫名其妙地过个节,愿意就带一点自己国家的节日菜过来。到了晚上,朋友们端着锅和盆陆续出现在家门口,掀开盖子向我展示里面的东西,食物在零下十几度的户外冒着白烟,像一种小小的奇迹。

我一边布置桌子一边向朋友解释,今天是农历一月一日,决定它的是月亮的圆缺。从某种角度看,全球化多么暴力地垄断了我们对时间秩序的理解,就在一百多年前,几亿中国人地纪年方式还是天干地支,每六十年一甲子,一次次循环回到同一个名称。这种纪年或许也会影响人们对人世的想象,时间看起来就像拓扑学里的克莱因瓶(Klein Bottle),无限循环而自我包含,在结束之处重新开始,而开始本身又通向结束。现在我们用西方新历,一切变成了简单的线性,2000之后是2001,然后一直向前,谁也无法获许踏入之前的河流。

一个伊朗朋友惊喜地说,他们也经历着相似的转折。伊朗人传统上使用希吉来历,将宗教先知带领族人出走麦加的那年作为元年,采用一种很复杂的计算法:年份要用西方公历的数字减去六百多年,具体月份则不停地“往前跑”,因为时不时就有闰月或者闰年。

他带来一大份拌满烤肉的炒饭,用的是印度长粒米,蒸到干香蓬松,咀嚼起来口感比中国米饭要粗粝,很挂得住料——大粒的羊肉块、杏仁、石榴籽、开心果与藏红花,像珠宝一样镶嵌铺陈,油光闪亮。另一个朋友端出羊血布丁,说特意做来祝愿我新年过得红火,只不过煎熟后变黑了点,好在甜菜根的颜色依然鲜艳。

法国同事带了自己烤的树干蛋糕(我怀疑她只会做这一种食物,其人每次部门聚餐都出此招),两个中国人带来麻辣拌,越南同事贡献出腌白萝卜条与金黄色的炸肉卷,再加上北非朋友炖的一大锅牛尾汤,我们热热闹闹地开席了。我作为主人忙于打扫前厅,忽略了锅,直至听到一声爆裂巨响,腊八粥已均匀滩涂在墙壁与天花板上。伊朗人用手指从墙上刮下一点粥尝了,说味道很好,让我十分欣慰。

作者于魁北克与朋友共度春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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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于魁北克与朋友共度春节

我们开怀痛饮,无所不谈,氛围温馨极了。细想其实有点滑稽,因为今天对屋里半数以上的人来说都只是平常的一天,相聚于此与其说是庆祝农历新年,倒更像临时发明出某种仪式来对抗身在异乡的孤单。

一个人生活要对抗的不止是孤单,还有无数现实难题。去年的一个周末,那个法国女孩给我打电话,几乎带着哭腔问我,可不可以去她家帮一小时忙,把几件家具从底层抬回家里。那几张桌子床架并不重,只是体格巨大,须要另一个人站在一端帮忙轻轻地抬一把。

我就想起以前读的一篇小说,讲某个无所不能的勇士出发去冒险,一路杀到了遥远的地方;忽然风中扬起一粒沙,进了勇士的眼里,真疼,揉也揉不出。勇士终于意识到,要是这时有家人在身边给眼里吹一口气,那该有多么幸福哇。

这个故事显然想教人珍惜亲情,我们这样漂泊的人,有太多时刻能感受到这一口气的珍贵。不过换个角度看,这位勇士之所以要出发肯定有其理由,如果因为累积几次迷眼的挫败而折返,会不会有点可惜?最好的办法是看看附近有没有别的冒险者,请他们帮一下忙——如果这勇士的内心依然想要前进。

我想,理想的年夜饭当然要和家人一起吃,但当真正的团聚遥不可及,我们能不能在世界里亲手挑选一些家人,自己组建出一个不基于血缘的家?

酒足饭饱了,我对朋友们说,现在真想喝一碗鸽子汤,不放盐,只放几片薄薄的云南火腿提味,再撮一点枸杞和鸡茸进去,鲜美的尽头就会有一丝甜。然后需要一条洁白滚烫的水磨年糕,掰开来蘸白砂糖,那种柔韧弹牙的口感,啊,我做梦都在遥想。

于是大家都开始描述自己梦里的乡味,有人想要一小碗法洛德(faloodeh),先从冰水里捞出爽口的米面条,浇上玫瑰露与琥珀色糖浆,再撒果脯,最后点缀一粒鲜红的罐头樱桃。越南朋友想念Chè Bắp,一种黄绿相间的甜汤;最正宗的做法来自越南中部,要在粉圆和黄米粥煮熟后倒一大听鲜甜的玉米罐头,然后慢慢收汁,直到这锅甜点变得像蜜一样稠。

伊朗人回忆,他有一回累得倒在沙发上睡着,梦里回到儿时与父母一起生活的房子,母亲为他拿来一块刚出炉的羊肉馕,上面裹着一层酥皮,刷了黄油不知多少遍。他贪婪地咬着,吞咽,竟然真在梦里尝到了滋味,如此咸香鲜美。睡了不知多久,醒来后,他恋恋不舍地去洗漱,从镜中发现自己的牙龈红肿发炎,原来刚才梦中吮的是自己口里的血。

送众人离开时,一个中国朋友绕来我身边凑近了小声讲:“这么说好像有点大逆不道,但今天这顿年夜饭可能比我在家里要更开心些,至少没有人吵架,而且省了应付亲戚的功夫。”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因为去年另一个中国妹妹也这样讲,今年她揣着麻辣拌又来了。有些时候,家可能比整个世界加起来还要更复杂。

我想到陈冲的散文集《猫鱼》,她写自己二十岁就离开了上海,远走到地球的另一边,却一直梦到儿时住的黑瓦白墙别墅,接下来几十年都只能算是流浪。她是如此美丽、智慧,走了如此之远,我几乎想象不出一个比她更刚强的中国女勇士。是否勇士的宿命就是流浪?或许只有其他远走的人能明白这种盘曲回环。人可以创造出许多东西,包括独行与独处的自由,但又难免害怕面对自己的创造。

斯多葛学派曾用大量复杂的语言解释何为世界主义,然而在公元前300年的雅典,世界之于他们不过是一部分欧洲。过了两千年,康德提出世界公民主义的主张,但他的时代没有飞机高铁,能实践的始终有限。如今是2026,人世间不知第多少个丙午年,迁徙已经成为一种日常,跨国生活亦不再罕见。有些人在流动中长大,在异地度过节日,流浪、停驻,制作一种闻所未闻的甜汤。整个世界仿佛成了家,而家也被摊开在世界之中,这是荒凉的自由,我们都站在其中,学会如何搭建家的形状。

写在最后:如果你也有动容的家宴瞬间想和大家分享,欢迎在评论区留言,你的故事会被同样在“大声思考”的朋友们温柔看见。我们将选择10位读者,在节后寄出一份心意礼品,愿你的日子,始终有热气腾腾的烟火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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