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家坳有个后生,叫石大嘴。

这名字是他爹给起的,原本指望着他能嘴甜会说话,长大了好讨媳妇。谁承想,这石大嘴打小就不是嘴甜,是嘴大——大得能装下一头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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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岁那年,他就干过一桩惊天地泣鬼神的事儿。

那会儿村里几个老爷子在槐树下乘凉,聊起当年闹长毛的事儿,一个个吹得唾沫横飞。

石大嘴蹲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忽然插嘴说:“这算啥?我爷爷的爷爷,那才叫厉害!”

几个老爷子扭头看他:“你爷爷的爷爷?那得是啥时候的事儿?”

石大嘴一本正经:“嘉庆年间呗!那会儿他不是人,是条鲤鱼精!”

噗——几个老爷子嘴里的茶水喷了一地。

“鲤鱼精?”

“可不!”石大嘴眼睛都不眨,“有一年发大水,我爷爷的爷爷在河里修行,眼看堤坝要垮,他老人家现了原形,用身子堵住了缺口。后来皇上知道了,还封了他一个‘护堤将军’呢!”

几个老爷子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个老头儿还当真了,回家翻族谱,想看看自家祖上有没有这么个鲤鱼精亲戚。

后来还是石大嘴他爹听说了,拎着鞋底子追了他二里地:“我叫你吹!我叫你吹!你爷爷的爷爷是鲤鱼精,你爹我是什么?王八精吗?!”

可石大嘴这毛病,一直就没改过来。

十八岁那年,他有个拜把子的兄弟,叫卢荣,住在隔壁镇上。卢荣要娶媳妇了,托人捎信来,请他去喝喜酒。

石大嘴一看信,心里就犯嘀咕:这喝喜酒,总得带点贺礼吧?可他兜里比脸还干净,拿啥送?

思来想去,他提笔回了封信:

“老卢啊,大喜日子,哥哥我怎么能不送一份像样的贺礼呢?我这儿有一对祖传的青花瓷瓶,是当年我爷爷的爷爷——就是那条鲤鱼精——从龙宫里带出来的。搁我这儿也用不着,放着也是积灰,你拿去用吧。这瓶子往堂屋一摆,迎亲那天宾客见了,多有面子!”

卢荣收到信,高兴得差点蹦起来。鲤鱼精从龙宫带出来的青花瓷瓶!这要是摆在堂屋里,他那老丈人还不得高看他三分?

他赶紧托人捎了点土特产过去,算是回礼,还特意叮嘱:“大嘴哥,到时候可一定要来啊!”

到了正日子,卢荣天不亮就把堂屋收拾得锃亮,等着那对青花瓷瓶。

左等不来,右等不来。

眼瞅着太阳都偏西了,他实在坐不住,亲自跑了一趟石家坳。

到石大嘴家一看,大门紧锁。

他问隔壁邻居:“大嘴呢?”

邻居撇撇嘴:“昨儿个就走了,不晓得干啥去了,这两天都不在家。”

卢荣心里咯噔一下:“那他啥时候回来?”

“那我可不知道。他那个人,没个准。”

卢荣站在门口,脸都绿了。喜宴还等着他回去开席呢,他哪有功夫在这儿干等?

他一路小跑往回赶,心里那个滋味,别提多难受了。

要是一开始没许诺什么,也就算了。可如今这……

后来石大嘴回来了,听说卢荣来找过,立马找上门去解释。

“哎呀老卢,实在对不住!那天我本来是要去的,可临出门的时候,镇上刘员外派人来请,说有要紧事商量。你是不知道,那刘员外可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跟县太爷都称兄道弟的。他请我,我能不去吗?这一去就耽搁了,回来就把你那事儿给忘了。”

卢荣听了,心里虽然不痛快,可一想,人家刘员外都请的人,该不能作假。许是真忙忘了,就算了。

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可石大嘴这嘴,依旧是那个闲不住。

有一回,村里来了个货郎,挑着担子卖针头线脑。

石大嘴凑过去看热闹,货郎见他人高马大的,就招呼道:“这位兄弟,要不要给婆娘买根簪子?”

石大嘴一摆手:“我婆娘?她那头上戴的,比你这一担子都值钱!”

货郎一愣:“哟,兄弟家里阔气啊?”

“阔气谈不上,”石大嘴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就是她娘家那边有点门道。她姑姑的婆家的表妹,在王府里当差。那些个王妃娘娘赏的东西,多得戴不完,随便拿两件出来,就够我们乡下人眼馋的了。”

货郎听得眼睛都直了:“那您这亲结得好啊!”

“那是!”石大嘴拍拍他肩膀,“回头我让婆娘拿两件出来给你开开眼。”

货郎千恩万谢地走了。

过了几天,货郎又来了,专门跑到石大嘴家门口等着。

石大嘴正蹲在院子里啃窝窝头呢。

货郎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兄弟,您那婆娘呢?”

石大嘴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不红心不跳:“哦,她呀,回娘家了。王府那边有事,让她去帮忙。”

货郎将信将疑地走了。

后来村里人拿这事儿打趣他:“大嘴,你那王妃娘娘的亲戚,啥时候带回来让咱们见识见识?”

石大嘴一瞪眼:“你们懂啥?人家那种身份,能随便抛头露面?”

众人哄笑。

还有一回更绝。

那年大旱,庄稼都快干死了。村里人凑钱请道士来求雨,折腾了三天,一滴雨没下。

石大嘴站在旁边看热闹,嘴里嘀咕:“这求的是啥雨?还不如我来。”

有人听见了,就逗他:“你来?你行吗?”

石大嘴一扬下巴:“我不行,但我有门路啊。我有个远房表姨父,在龙王爷跟前当差。管的就是这行云布雨的事儿。”

“哟!”那人来了兴致,“那您能不能托您表姨父说说情,给咱们村下点雨?”

石大嘴一本正经地摇头:“这你们就不懂了。天机不可泄露。我要是去找我表姨父,他老人家肯定得帮忙,可回头上面查下来,他吃罪不起。咱们不能让人家为难,对不对?”

众人哭笑不得。

这些牛,跟普通人吹一吹也就罢了。可石大嘴这嘴,越吹越大,越吹越没边。

这一回,他居然吹到个大人物身上。

那会儿县里新来个县太爷,姓钱。

别看这芝麻官儿在京城里排不上号,可在乡下人眼里,那简直就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了不得!

老百姓有句话:“宁可得罪隔壁王员外,不敢招惹县衙看门的。”

为啥?人家县太爷手底下随便拎出来个跑腿的,到了乡下都能横着走。

谁家要是有个亲戚在县衙当差,那不得了,逢年过节族老都得请上座,嫁闺女都得多收两石聘礼。

话说这钱县令有个特别的癖好,爱打听民间轶事,尤其爱听那些稀奇古怪的传说。

有人就把石大嘴那套“爷爷的爷爷是鲤鱼精”的话传到他耳朵里了。

钱县令一听,来了兴趣,派人把石大嘴叫到县衙。

石大嘴站在大堂上,腿肚子直打颤。可他一想,这事儿不能怂,怂了就露馅了。

钱县令问他:“听说你祖上是鲤鱼精?”

石大嘴硬着头皮说:“回老爷,是有这么回事。”

“那你说说,你这鲤鱼精的爷爷,是怎么个来历?”

石大嘴咽了口唾沫,把十二岁那年编的那套又拿出来,添油加醋说了一遍。说到最后,他干脆放开了,什么龙宫赴宴、什么玉帝赐封,说得跟真的似的。

钱县令听得津津有味,末了还赏了他二两银子。

这事儿传出去,村里人都傻了眼。

“这牛皮还能这么吹?”

“人家县太爷都信了,咱还有啥说的?”

可偏就有个人不服气。

这人叫王清年,是石大嘴的邻居。他是个实诚人,一辈子没说过瞎话,最看不惯石大嘴这种吹牛不打草稿的。

那天,俩人又在村口遇上了。王清年忍不住说:“大嘴,你拿这些招数骗骗我们凡人也就罢了。可你也不想想,做人得脚踏实地,别尽靠一张嘴混日子。要是哪天得罪了神明,那可吃不了兜着走!”

石大嘴一听,不乐意了。

他斜着眼看王清年:“王大哥,你这是咒我呢?”

王清年摆摆手:“我不是咒你,我是为你好。你想想,你吹的那些牛,得罪人最多就是挨顿骂。可要是得罪了神仙,那可……”

石大嘴打断他:“神仙?神仙怎么了?神仙来了我也不怵!”

王清年一愣:“这话怎么说?”

石大嘴一仰脖子,脱口而出:“你知道我是谁不?我是阎王爷的外甥!”

王清年差点没站稳:“啥?阎王爷的外甥?”

“可不!”石大嘴越说越来劲,“我姥姥的姑表妹的二舅娘,嫁给了我奶奶的堂姐夫的亲外甥。这外甥的丈母娘,是阎王爷他娘的表姨的干姐妹。后来我姥姥的姑表妹跟我奶奶的堂姐夫攀了亲,论起来,阎王爷他娘的表姨的干姐妹的闺女,嫁给了我姥姥的姑表妹的二舅娘的儿子。这儿子跟我爹是拜把子兄弟,那我不就是阎王爷的表外甥?这里头拐了二十八道弯,断了还连着筋呢!”

王清年听得一愣一愣的,脑仁儿都疼了。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笑得直拍大腿。

“大嘴,你下回想好了再吹!阎王爷管阴间的,你跟他攀亲戚,不怕他把你勾了去?”

石大嘴一摆手:“勾我?他敢!他勾了我,他娘的表姨的干姐妹的闺女的婆家侄子能饶得了他?”

众人笑得直不起腰。

王清年摇摇头,叹了口气走了。

这事儿本来也就是个笑话。可谁承想,过了没几天,石大嘴还真跟神仙碰上了。

那天他去山里砍柴,走着走着,忽然起了大雾。那雾来得蹊跷,浓得伸手不见五指。石大嘴心里发毛,摸索着往前走,走啊走,忽然眼前豁然开朗。

他定睛一看,好家伙,面前站着个人。

这人穿着黑袍子,戴着高帽子,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手里还拿着根哭丧棒。

石大嘴脑子嗡的一下——这不是传说中的黑无常吗?

黑无常阴恻恻地看着他:“石大嘴?”

石大嘴腿都软了:“正……正是在下。”

黑无常冷笑一声:“听说你是阎王爷的外甥?”

石大嘴心里那个悔啊,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可到了这份上,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撑着说:“是……是啊,怎么了?”

黑无常说:“阎王爷让我来问问你,他老人家啥时候多了你这么个外甥?”

石大嘴脑子飞快地转着。他知道,这时候要是认怂,那就全完了。他石大嘴这辈子吹了这么多牛,今天要是栽在这儿,那才是真正的笑话。

他把心一横,一梗脖子,说:“你回去问我表舅,他是不是有个表姨?”

黑无常一愣:“表姨?”

“对!”石大嘴掰着指头,“我姥姥的姑表妹的二舅娘,嫁给了我奶奶的堂姐夫的亲外甥。这外甥的丈母娘,是不是阎王爷他娘的表姨的干姐妹?阎王爷他娘的表姨的干姐妹的闺女的婆家侄子,是不是跟我姥姥的姑表妹的二舅娘的儿子拜了把子?这拜把子兄弟的媳妇的娘家嫂子,是我亲婶子的表姐。我亲婶子管我叫大侄子,那阎王爷是不是得管我叫表外甥?”

黑无常张着嘴,眼珠子转了好几圈,手里的哭丧棒都忘了晃。

“你……你慢点说……”

石大嘴哪给他缓神的机会,嘴皮子跟爆豆似的:“我再给你捋捋啊——阎王爷他娘的表姨,是我奶奶的堂姐夫的亲外甥的丈母娘的干姐妹。我奶奶的堂姐夫的亲外甥,跟我姥姥的姑表妹的二舅娘的儿子是连襟。这连襟的媳妇,跟我亲婶子的表姐是姑表亲。我亲婶子管我爹叫大伯子,我爹管我奶奶叫娘,我奶奶的堂姐夫管我奶奶叫堂妹——你算算,这里头差了几个辈分?”

黑无常彻底傻了。

他张着嘴,眼珠子转不动了,脑子里的账本子全搅成了一锅粥。

“这……这得回去查查生死簿……”他嘟囔着,转身就走。

石大嘴一拍胸脯:“你查!你好好查!查清楚了咱们再论亲戚!亲戚辈分半分乱不得!天上地下,走到哪儿都得讲这个理!我跟我表舅这关系,那是打断骨头连着筋,阎王殿里翻烂了生死簿也断不了!”

黑无常一跺脚,化成一股黑烟散了。

雾散了,石大嘴发现自己还在山脚下,哪儿也没去。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上下跟水里捞出来似的。

后来他跟人说起这事儿,还是那副德行:“你们知道不?那天黑无常来了,想为难我。我一说我是阎王爷的外甥,他当场就傻了,回去查了半天,愣是没查出破绽来。”

有人问:“那阎王爷到底认没认你这个外甥?”

石大嘴一瞪眼:“这还用问?要是没认,我还能站在这儿跟你们说话?”

众人听了,也都不知道说啥好。

只有王清年,远远地站着,摇了摇头。

这故事传来传去,就有了一句俗语:“大嘴一张,神仙发慌——活人骗遍,阎王认账。”

后来啊,大家只要碰上那种能把黑说成白的主儿,就能来一句:“你可真是阎王爷来了也没招——嘴硬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