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6月,辽宁抚顺西露天矿正式闭矿,一座开采了118年的亚洲第一大露天煤矿停下了机器。
留下的,是一个纵深超过四百米、面积相当于半个澳门的超级大坑。
这个坑,现在怎么样了?
一列不再运煤的小火车
矿坑里有一种小火车,在铁轨上跑了几十年。
以前,车厢里装满黑亮的煤块,一趟接一趟往外拉,昼夜不停。
2019年之后,小火车没有退役。
车厢里装的东西变了——全是土。
一车车新鲜的泥壤从东部矿区运来,倾倒进这个深不见底的巨坑里。工人们先把土铺上将近一米厚,再种上树苗和灌木。
这个动作,重复了六年。
六年间,抚矿集团组织了二十多次千人以上的大规模植树,四百多万株树苗被栽进了坑里。
站在东岗观景台往下望,过去那个风起沙涌、灰蒙蒙一片的矿坑底部,已经被大面积的绿色盖住了。
生态修复面积超过一万两千亩,占整个矿坑面积的七成以上。
矿坑西侧,曾经堆了半个世纪工业废渣的排土场上,架起了成片的光伏发电板。
板子底下,居然还种着大豆。春天一到,豆苗从光伏板的阴影里冒出头来。
"板上发电、板下种地",这是抚矿人自己琢磨出来的路子。
矿坑旁边还建了一座垃圾焚烧发电厂,把全城的生活垃圾吃进去,吐出来的是电。抚顺从此告别了垃圾填埋。
最让人意外的是游客。
大连的、吉林的、山东的,各地牌照的车挤满了停车场。大家专程跑来看这个"地球的伤疤"。
煤矿博物馆就建在矿坑边上,馆里陈列着从坑底挖出来的琥珀——五千万年前的虫子被封在里面,翅膀上的纹路清晰可辨。
曾经的煤都,正在变成一座活着的地质公园。
那条小火车的铁轨,从运煤的生命线变成了运土的生命线。这条线没断,只是换了一个方向。
一座被自己的心脏"吞掉"的城市
抚顺这座城市的诞生,本身就是个异数。
1937年,日伪为了给煤矿招募更多劳动力,硬生生在矿区周围划了一块地,设立了"抚顺市"。
也就是说,不是先有城后有矿,而是先有矿后有城。
煤矿就是这座城市的心脏。
新中国成立后,抚顺几乎全民围绕煤矿转。根据1949年的统计,全市工人中超过八成从事煤炭开采及相关行业。
煤炭产业创造的产值,占了全市工业总值的六成以上。
走在街上,遇到的不是矿工,就是矿工的家属。
这座城市因煤而兴,曾经风光无限。新中国第一吨特殊钢,出自抚顺。
第一桶页岩油,出自抚顺。第一台挖掘机,还是出自抚顺。
国家的第一个和第二个五年计划,都把抚顺列为重点建设区域。
那些年投下去的真金白银,换来了一个又一个"全国第一"。
可问题也在悄悄积累。
心脏跳得越猛,坑就挖得越深。
矿坑一年年往下掏,从几十米、到一百米、到两百米,最后突破了四百米。
坑底的海拔,比海平面还低三百多米,成了中国大陆的最低点。
这个坑有多大?东西长六点六公里,南北宽两点二公里,总面积超过十平方公里。
打个比方,能装下两百五十多个北京鸟巢。
坑在城市正中央,而且还在不断扩大。矿区周边的地面开始下沉,有些老办公楼已经荒废,墙体出现裂缝,楼板明显倾斜。
最严重的时候,地面一天能沉降二十厘米。
滑坡和泥石流的风险常年悬在头顶。矿山地质灾害影响的区域面积,一度占到整个城区建成面积的一半以上。
抚顺人有句话流传了很多年——"上水库、下大坑、进监狱、学雷锋"。这句顺口溜概括了抚顺最出名的四件事,"下大坑"排第二。
当煤越采越少,坑越挖越深,这座"因矿而生"的城市,开始面对一个尴尬的现实:养活了所有人的那颗心脏,正在反过来一口口蚕食脚下的土地。
2019年,决定做出了。
闭矿。不再往下挖。从"开采"转向"治理"。
一百一十八年不停歇的轰鸣声,终于安静下来。
龙脉上的禁忌与刺刀下的煤火
抚顺地下埋着宝,这件事,清朝人早就知道。
满族把抚顺视为"龙兴之地"。皇家在这一带修建陵寝的时候,工匠们就发现了地下的煤层。
消息报上去,朝廷的态度很明确:不许动。
道理也简单,祖宗的坟就在附近,挖煤等于动了龙脉,国运要出问题。
清政府甚至专门定了规矩:凡是影响昭陵、福陵、永陵三座皇家陵寝"龙脉"的矿藏,一律封禁。
想开矿?先拿皇帝亲发的"龙票"。
抚顺煤田离祖陵太近,龙票批不下来。
就这么压了一百多年。
直到甲午战争打完,清政府被迫签下巨额赔款,国库彻底空了。再讲究风水,也填不上窟窿。
1901年,抚顺当地的民族资本家王承尧联合几位商人,上书盛京将军增祺,请求开采抚顺煤田。
增祺派人实地勘查,回复说矿区距福陵二十多公里,中间还隔着一条河,应该不碍事。
朝廷终于点了头。
增祺以杨柏堡河为界,河西归王承尧的"华兴利公司",河东归另一位商人翁寿开办的"抚顺煤矿公司"。
这是中国人自己开采抚顺煤矿的起点。
王承尧募集了十万两白银,招了近千名矿工,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好景太短。
为了筹措资金,王承尧不得不引入俄国资本。华俄道胜银行投了六万两,一跃成为大股东。华兴利公司名义上是中俄合资,实际上王承尧自己只持有二十股。
1905年,日俄战争结束,俄国战败。日本接手了南满铁路,顺带把抚顺煤矿也一并霸占。
从这一年开始,日本人在抚顺设立了"采炭所",两年后交给"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经营。
日本人的开采方式只有一个字:狠。
1914年,西露天矿正式转为露天开采。日本人引进了当时最先进的采掘设备,几个露天矿场不断扩大,到1939年彼此连通,形成了后来西露天矿的基本轮廓。
1936年,为了扩大矿区范围,日伪当局下了一道命令:千金寨全体居民立即搬迁。
千金寨是一个存在了很久的聚落,就在矿区边上。一纸命令之后,整个寨子被连根拔起,居民被赶到新抚顺去住。
从那以后,"千金寨"这三个字从地图上永远消失了。
到1945年日本投降,四十年间,抚顺煤矿被掠夺的煤炭和油母页岩数量极其惊人。
1948年10月,抚顺解放。
接手的时候,煤矿满目疮痍。
可就是在这片废墟上,抚顺煤矿成为新中国最早恢复生产的煤矿之一。
上世纪五十年代,国家投入大量资金用于矿山建设,引进了苏联专家设计的"水平分层开采法",矿坑被划分为二十个台阶,每个台阶高十二米,像一圈圈年轮刻在地层上。
那些年,矿坑里同时运转着大型电铲、矿用汽车、运煤火车,机器轰鸣声日夜不断。
抚顺的煤炭供给了大半个中国的工业建设。
在西方封锁、物资匮乏的年代,这座煤矿就是国家工业化最坚实的底座。
从一块被风水封禁的"龙脉宝地",到列强争夺的肥肉,再到新中国的能源脊梁——抚顺煤矿的命运,和这个国家的命运死死绑在了一起。
五千万年前的一片热带雨林
故事讲到这里,还有一个最源头的因素。
这片平均厚度五十五米、最厚处超过一百米的煤层,到底是怎么来的?
那要倒回五千万年前。
那个时候,地球上还没有人类。抚顺所在的位置,是一片温暖潮湿的亚热带地区,遍布着湖泊和沼泽。
大约在始新世时期,喜马拉雅构造运动波及到了这里。
地壳断裂,抚顺一带形成了一个不断下沉的盆地。
沼泽里长满了茂密的原始森林和大量藻类植物。
这些植物死亡之后,沉入水底,被缺氧的环境保护起来,微生物来不及分解。
盆地下沉的速度,和植物堆积的速度,几乎完全一致。
这是一个持续了数百万年的精妙平衡。
地面往下降一点,植物残骸就跟着填一层。再降一点,再填一层。层层叠叠,压了又压。
地热加上巨大的压力,最终把这些远古生物的遗骸,变成了黑色的煤。
和中国大多数煤矿不同,抚顺的煤炭特别"年轻"。
全国九成以上的煤形成于三亿五千万到两亿五千万年前的石炭纪和二叠纪,抚顺煤田的年龄只有五千万年左右,属于新生代产物。
正因为年轻,抚顺煤田保存了很多珍贵的东西。
矿区出产的琥珀,在世界上享有盛名。透明的树脂里封着五千万年前的蚂蚁、蜻蜓、甲虫,姿态栩栩如生,翅膀上的脉络纤毫毕现。
还有煤精——一种质地坚硬、色泽乌黑的特殊煤种,可以用来雕刻。
抚顺的煤精雕刻工艺传承至今,一件精品从构思到完工,往往要耗去匠人数月甚至数年光阴。
这些琥珀和煤精,是五千万年前那片热带雨林留给今天的最后信物。
现在,矿坑东帮的岩壁上,五十五米厚的煤层断面完整地裸露在外面。
一层层不同颜色的岩层叠在一起,火山灰层、古近纪植物化石、新生代煤层,像一本被大自然翻开的书。
站在观景台上往下看,脚底是煤层,头顶是黄土。
一步跨出去,跨过的是五千万年。
抚顺人说得实在:这地方过去挖煤养活了几代人,现在不挖了,换个活法,照样能养人。
小火车还在跑,只是方向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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