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丽云,老家在一个山沟沟里。
我们的村子坐落在山脚下,村子西面有一条河汊子,北面和南面都是连绵的大山,东边一条弯弯曲曲的山路通向外面的世界。
我出生在60年代,那时候我们这里生活很艰苦,山区由于交通闭塞,相对于平原地区来说,各方面都要落后一些。
那时候在生产队里,我们这里主要种植地瓜、高粱和黍子,小麦很少。
每到秋天,家家户户会分几十斤高粱和黍子,这些高粱和黍子都带着外壳,是没法吃的,必须去皮,用石碾一遍一遍地碾压,把外壳筛出来。
我们村子中间有一台大石碾,石碾就在我一个出了五服的二伯的家门口。
二伯长得一米八的个子,为人正直善良,可是他到了40多岁了,也没成上家口,一直孤身一人。
说来话长,二伯家的成分比较高,他爷爷那一代是富农,家里有十几亩田地,二伯的爷爷去世多年了,可是富农的帽子却落到了他的头上,在那个看重成分的年代里,每当媒人给他介绍对象的时候,女方只要一听他爷爷是富农,马上就摇摇头拒绝了。
邻居们都叹口气,说二伯这个光棍打得太冤枉了。
二伯在村里人缘很好,他这人热心肠,只要听到石碾吱吱呀呀地响起来,他就知道有人在推碾。
他马上从家里找出一根碾棍,出来就帮人家推碾。
大家过意不去,来推碾的时候,就会送给二伯两块煎饼,或者是刚刚蒸熟的、热乎乎的窝窝头。
二伯单身,他一个人做饭总是糊弄着吃,他不会烙煎饼,也不会蒸窝窝头,就把地瓜面和高粱面掺在一起,烀饼子吃,有时半生不熟的,将就着吃吧。
二伯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那时候他非常能干,在生产队挣工分足够他一个人吃的。
每到年底的时候,他家里总还有些余粮,要是听到哪个邻居家孩子多不够吃的,他就用瓢子盛上半瓢子粮食给人家送去。
在那个年代里,粮食是很金贵的,大家不忍心要二伯的粮食,觉得他一个人过日子不容易。
二伯就说:“我送来不是给大人吃的,我是给孩子们吃的,你们家正是养班子的时候(就是养孩子的意思),我给你们送点粮食是应该的,谁还用不着谁呀?”
那时候我记得每到下午快要吃饭的时候,总有人挎着小箢子,拿着一根木棍来讨饭。
讨饭的人来到我们家的时候,虽然我们家的粮食很稀罕,可是母亲从来不让人家空手走,把我们家的咸糊豆给人家舀上半碗,或者给人家几个地瓜皮子。
1978年春天的时候,村里来了一个流落到这里的女人,穿得破破烂烂的,一个脚趾头把鞋子顶破了,头发乱蓬蓬的。
她带着一卷行李,其实就是一床破被子,她蜷缩在村头麦场的一个柴火垛那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也不像专门讨饭的样子,大约三四十的样子,一看脸上的神情,就知道是个经历了磨难的人。
白天她去村里讨了口吃的之后,就回到到柴火垛这里,晚上也在这里过夜。
过了几天之后,她慢慢来到了村子里,去了人最多的石碾边。
平时大家经常聚在石碾周围聊天。
村里人看着这个女人可怜,每到吃饭时就主动给她舀一碗粥,或者是送给她一个窝窝头吃。
慢慢的,这个女人感受到了这个村庄的热情,她开始放下戒备心了。
几个热心的大妈就和这个女人聊天,刚开始她一直低着头。
在反复追问下,她才小声说她家离这里有100多里路,丈夫去世了,她只好把门一锁来投奔亲戚,可是亲戚生病了,家里日子紧紧巴巴的,她不好意思在人家白吃白喝,只好出来了。
石碾的东边就是生产队里的看牛屋子,看牛屋子旁边还有一间闲置的房子,以前当过仓库,这个女人晚上的时候就在这个房子里住宿。
村里人问这个女人是否有孩子?可是她一句话都不说。
大家知道她心里肯定有难言之隐,就不再多问了。
她有时也帮着大家干活,脸上渐渐有了笑模样。
二伯是个热心肠,有时把自己家里炒的菜就给这个女人送过去一份,那个年代一份用油炒的菜很珍贵。
那时候,一年到头一个家庭吃不了几斤油,二伯家那个油壶高高地放在橱顶,以免不小心碰翻了。
那天那个女人可能着凉了,满脸通红发起了高烧,她有气无力地躺在那个屋子的一角。
二伯从家里拿来了一个大棉袄给她盖上,又给她煎了一个鸡蛋,卷进了煎饼里,还熬了一碗热粥给她送过去了。
女人吃着鸡蛋卷煎饼,喝着热粥,眼泪呱嗒呱嗒地都掉进了碗里。
二伯也是一阵心酸,安慰她说:“赶紧吃了吧,别难过,你在这里举目无亲,也不容易,大家能帮衬一下就帮衬一下吧。”
从那以后,这个女人在碾台边上和大家拉呱时,她有意无意地愿意和二伯靠得近一些。
邻居们也看出了一些门道,几个热心的邻居一合计,觉得这个女人和二伯很合适,二伯未娶,她是丧偶的,年龄也相差不多,只不过二伯比她大几岁,太合适了啊,这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桩姻缘吗?
住在东边的婶子赶紧去问这个女人,问她愿不愿和二伯一起过日子?
她笑而不语,只是羞涩地低下了头。
她说:“我一无所有,老家也不在这里,就怕人家不愿意。而且我身体瘦瘦弱弱的,也干不了多少重活,跟着他不就是给人家增加负担吗?”
这个婶子说:“你别担心这些,我去问问他再说。”
婶子赶紧去问二伯,二伯一听笑眯眯地说:“我愿意,我非常愿意,就怕她看不上我呢。”
婶子一听有门啊,赶紧又找了两个邻居,三个女人一台戏,她们一起撮合成了这门亲事。
大家选了个好日子,决定要帮二伯办喜事。
二伯去集市上扯了几块布给伯母做了两身新衣服,还买了一瓶雪花膏。
这一打扮,伯母就好看多了,还有几分俊俏呢。
二伯憨厚地笑着,买了二斤糖块分给了大家,就算是结婚了。
二伯对伯母非常心疼,伯母嫁给二伯的时候,还没有分田到户,生产队里出工时,二伯不让她下地干活。
二伯说:“你在家里做饭就行了,我一个人使劲干活,能挣出咱们两个人吃的。”
夏天的时候,放了工,大家坐在碾台边上凉快。二伯就拿着蒲扇给伯母驱赶蚊子,给她扇风乘凉。
邻居们就开玩笑说:“老二呀,你讨了这个媳妇呀,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放在手心里怕掉了,简直是捡到宝贝了!”
伯母就笑笑心满意足地说:“我这辈子有福气了,没想到前半辈子坎坎坷坷,受了那么多折腾,这后半辈子呀有福了。”
伯母是个体贴贤惠的女人,以前的时候二伯一个人过日子,家里邋里邋遢的,毕竟一个大男人不会收拾家里。
自从伯母进门以后,她把里里外外整理得井井有条,虽然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小院,可是一走进他们的院子,就感觉非常温馨。
农具整齐地摆放在院子的一角,养的鸡和鹅都用网子圈起来。
伯母手很巧,那时候大家基本上穿补丁衣服,可是伯母打的补丁板板正正的,看上去一点也不难看。
自从二伯把伯母娶进了家门,他整个人都像年轻了十岁一样,大老远见到邻居就打招呼。
二伯说:“以前我是个光棍汉,别人都是老婆孩子热炕头,我就觉得比别人矮半头,可是现在我也是有媳妇的人了,有一个完完整整的家庭了,日子一下子有了奔头。”
1980年的时候,我们这里实行了生产责任制,分田到户以后,大家的日子比以前好多了。
农忙季节过后,二伯就跟着村里的人去城里打工。
我们这里离县城有五六十里路,大家基本上住在工地上,十天半月回家一趟。
每当二伯挣了钱的时候,他几乎一分钱都不留,全部交给伯母保管。
伯母总是把块票、毛票一张一张地捋好,放在他们家的柳条箱子里。
二伯不舍得在工地吃食堂,每当出门干活的时候,伯母就给他烙上煎饼,带上咸菜,伯母总是悄悄的给二伯煮上几个鸡蛋,可是二伯不舍得吃,临出门的时候又把鸡蛋摸了出来,留给伯母吃。
有几次二伯曾经试探着问过伯母,她老家那边具体是什么情况,伯母却不愿多说,二伯也就识趣的不再问了。
可是有时候二伯就会看见伯母呆呆地坐在院子里,红着眼圈面向南方,二伯就知道伯母是在想家了,她老家就在南边。
二伯曾经有几次商量伯母,要陪着她回老家看看,可是伯母摇摇头,什么都没有说。
那年秋天,二伯把地里的庄稼收回来以后,他又跟着村里的建筑队去了县城打工。
这次二伯在工地上干的时间比较长,一个月后才回来了一趟,可是当二伯回来的时候,他大吃一惊 ,家里锁着门,伯母不知去向 。
二伯赶紧找邻居打听,邻居说也好几天没见过伯母了。
二伯一下子无力地瘫坐在地上,他当时的意识就是伯母撂下他和这个家,永远离开了。
伯母走了,二伯失魂落魄,浑身就像抽了筋一样,瘫软无力,他没有动烟火,不吃不喝。
几个好心的邻居,给他送来了饭菜,他勉强对付了几口,摇头放下了筷子,他吃不进去啊。
这几年二伯和伯母相濡以沫地过日子,这份陪伴已经成了亲情,浸透到了骨子里,可是如今伯母却不声不响的走了,他根本受不了。
隔了几天,二伯才想起来看了看柳条箱子,这时他发现这几年他挣的钱几乎都在箱子里。
二伯百思不得其解,伯母没拿钱,只带走了她的几件换洗衣服,这到底是为什么呀?
二伯狠狠地揪着自己的头发,欲哭无泪。
从那以后,二伯蔫头耷脑,再也不去县城打工了,他天天坐在村头张望,他知道伯母就是从这条路上走的,因为只有这条路通往乡镇上的车站。
转眼间半年过去了,可是二伯依然雷打不动的去村头等伯母。
村里人觉得二伯可怜,就劝他以后别来这里了,既然伯母走了,就不可能再回来了,再说走了这么长时间了,连一封信都没有。
可是二伯摇摇头,他坚定地说:“她悄悄地走了,肯定是有迫不得已的原因,她不方便告诉我。如果她是故意想抛弃我的话,就会把家里的钱都带走,可是家里的钱几乎一分没动,她这是有苦难言啊!我相信她早晚会回来的。”
到了冬天,北风呼呼地刮着,二伯依然每天去村口等着,快到年关了,伯母会不会回来过年呢?二伯突然有种预感,伯母年前不回来的话,这辈子可能真的见不上面了。
到了腊月二十九那天,二伯又去了村口,天空下起了雪,刚开始是盐粒子的一样的雪粒,慢慢的下起了鹅毛大雪,二伯站在雪中,一动不动。
突然路的尽头有一大一小两个人影,他们越走越近,二伯以为是来村子里走亲戚的。
他们越走越近,二伯的心突然狂跳起来,他从走路的姿势上判断出,来的人正是伯母。
刹那间,二伯眼泪哗哗淌下来,积雪已经很深了,他连滚带爬地奔了过去。
两个人抱头大哭,哭了一阵子,二伯这才注意到伯母还领着一个小男孩,大约十一二岁的样子。
看到二伯疑惑的眼神,伯母推了推孩子说:“春生,快喊伯。”
春生怯怯地喊了一声伯,二伯似乎明白了什么,一把拉过孩子说:“走,咱回家,明天就过年了,我这就去买猪肉、买鞭炮,咱们一家三口热热闹闹地过大年。”
回到家里,伯母长长地嘘了一口气,对孩子说:“这以后就是你的家了,你伯是个好人,他不会亏待咱们的,你就直接改口吧,你别叫伯了,你就喊爹。”
孩子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爹,二伯他一把搂过孩子,哽咽着说:“好孩子,以后咱就是亲爷俩,爹供你好好上学。”
伯母哭着说出了这半年发生的事。
原来,伯母有一个儿子,就是春生,丈夫去世了,伯母想带着儿子来投奔亲戚,但是她的婆婆不让把孩子带走。(当时二伯几次问老家情况,她不愿意说,担心二伯嫌弃孩子。)
那年秋天,二伯在县城里干建筑,伯母的娘家人打听到了这里,说她的婆婆去世了,孩子在村里吃百家饭,非常可怜。
伯母一听在家里就坐不住了,她本来想和二伯说这件事,征求一下二伯的意见,但是由于一直没说老家有孩子,觉得现在没脸说,只好匆匆回了老家。
伯母回去以后把家里的房子卖了,处理了家里的一些事,转眼间半年过去了,她每天都想回到二伯身边,可是有些犹豫,他能同意自己带着孩子吗?
对二伯强烈的思念战胜了一切,快过年了,伯母就拽着孩子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伯母低着头,不敢看二伯的眼睛,她嗫嚅着说:“我没和你商量,就把孩子带回来了,你不嫌弃吧?”
二伯拉着伯母的手说:“你回来了就好,家里多个孩子这是好事呀,家里多热闹啊。现在我也终于当上爹了。”二伯的眼圈红了。
过了年正月十六开学的时候,大伯联系了学校,把春生送去读书了。
那些年,二伯一直在县城的工地上干建筑,风里来雨里去的,他累得像一个小老头一样。
可是每天二伯都笑呵呵的,他说得多攒点钱给春生上大学。
二伯和伯母一直没有再要个孩子,二伯说有春生就够了,春生就是亲儿子。
不负众望,春生考上了重点大学,他勤工俭学,不让二伯寄生活费。
二伯省吃俭用,甚至连他喜欢抽的旱烟叶子都不舍得买,把家里的钱都寄给了春生当生活费。
春生大学毕业后回到了县城工作,后来在县直某单位是中层干部。
春生特别孝顺,每到周末的时候,只要有空,他就带着老婆孩子回村看望二伯和伯母。
冬天,春生会把二伯和伯母接到城里过冬,春生总是一口一个爹叫着,把二伯照顾得非常周到,春生说养恩大于天,没有二伯的付出就没有他的今天。
爱出者爱返,福来者福往,大家都说二伯是好心好报,当初他收留了伯母,后来又用无私的胸襟接纳了春生,所以才迎来了幸福的晚年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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