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梧桐叶刚开始泛黄的时候,我在一家茶室遇见了苏蔓。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光。我几乎是一眼就注意到了她——不是因为她多美,而是那种从容。我们的公司有合作,我是项目负责人,她是对方的公关总监。交谈中,她总能恰到好处地接住我的话头,提出的建议滴水不漏,笑声清脆得像是计算过分贝。有那么几个瞬间,我几乎要以为,她眼里闪动的光是特别的。
“林经理很有想法。”她抿了口茶,指尖在杯沿轻轻划过。
我笑了笑,心里某个角落却响起警铃。我想起舅舅多年前的话,他指着电视里八面玲珑的女企业家说:“这样的女人是读人无数的,你以为是你在看她,其实她早把你看透了。”
合作顺利结束。庆功宴那晚,她主动来敬酒,身上有淡淡的栀子花香。“希望下次还能合作。”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像含水的黑玉。我举杯,忽然很清醒地意识到,这优雅的距离感,本身就是一种明确的答案。
项目结束后,公司调整架构,我负责的新板块进展缓慢。某个加班的深夜,我看着电脑屏幕上失败的数据,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冲动的决定——放弃稳定的研发岗,转向前景不明的新市场。如果当初没做那个选择……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老照片。二十岁的我站在大学校门口,笑得没心没肺。那一刻我突然明白,站在今天的岸上,去责备昨天在风浪中掌舵的自己,实在太过苛刻了。 每个选择都是当时的我,基于当时的认知,能为自己做出的最好选择。那些所谓的“弯路”,或许正是必经之路。
低谷期持续了三个月。我开始在上班前去图书馆。清晨的阅览室空旷安静,我在哲学区偶然翻到一句话:“顺境做事,逆境读书。”像是一道闪电劈开迷雾。
我减少了无谓的社交和争辩。在会议上一言不发,只是记录;遇到质疑也不再急于解释。奇怪的是,当我停止对抗这种“不顺”,只是静静地继续手头能做的事情——读行业报告、完善那些被否定的方案、甚至重新梳理客户名单——某种平静的力量反而慢慢生长出来。
转变发生在第四个月。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看到国外某个小众案例,突然想到可以结合我们搁置的方案。我花了整晚重新撰写计划书,不是那个充满对抗情绪的版本,而是一个冷静、只陈述事实与可能性的版本。
晨会上,当我平静地讲完,会议室有片刻沉默。然后总经理说:“这个角度,有点意思。”
散会后,我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窗外是上海永远繁忙的高架桥,车流无声地移动着。我忽然懂得,当你不把“逆境”当作需要拳打脚踢的敌人,而是当作一段需要俯身穿过的隧道时,光,反而会从意想不到的方向照进来。
项目重启后,我主动切断了和某些人的联系。比如总在深夜倾倒情绪垃圾、却从不同问你冷暖的“朋友”;比如只会否定一切、却从不给出建设性意见的同事。这个过程像从血肉里拔出一根刺,疼,但拔出来后,呼吸都顺畅了。
生日那天,我请了两位真正的朋友吃饭。他们都是在我最艰难时,默默帮我介绍资源、却从不挂在嘴上的人。火锅蒸腾的热气里,我们聊行业动向,聊未来可能,聊平凡生活里那些细小的快乐。原来健康的关系,是让你感觉自己被支撑着向上生长,而不是被拖拽着向下沉没。
今年春天,项目终于有了起色。某个周末午后,我路过曾经的大学,操场上有学生在打球。我想起十年前同样在这里奔跑的自己,那时觉得未来遥远得像天边的云。
十年。如果当初选择“混”过去,现在的我会在哪里?可能还在抱怨怀才不遇,可能早已失去尝试的勇气。而此刻,我拿着自己一点点争取来的成绩,虽然不大,却真实地握在手里。
昨天,我又路过那家茶室。玻璃窗映出我的影子——三十三岁,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比三年前清澈。苏蔓的名字偶尔还会在行业新闻里看到,她已是一家知名企业的合伙人。我们从未有过工作之外的联络,但我心里始终留着一份感谢。感谢她,和那些所有教会我一些事情的人与事。
人生大概就是这样:你要先看透一些风景的虚幻,才能拥抱另一些风景的真实;你要先与过往的自己和解,才能轻装上阵走向未来;你要在喧哗中学会沉默蓄力,才能在关键时刻发出自己的声音。
茶室的侍者推开玻璃门,风铃叮咚作响。我没有进去,只是继续向前走去。阳光很好,路还很长,但我知道,那个曾经在迷雾中徘徊的年轻人,已经找到了他的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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