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摊开中国地图,目光落在华北平原腹地,会发现一个意味深长的地理现象——河北,这个今天常被调侃为“存在感不强”的省份,在古代却是另一番光景。
这里曾是黄帝蚩尤决战之地,是燕赵慷慨悲歌之乡。
邯郸、邺城、中山、幽州,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名字,都曾在这片土地上闪耀。
更少为人知的是,三国时期的曹操在这里建都,邺城一度成为北方的政治经济中心;南北朝时期,多个割据政权定都河北;唐代的河北,更是 “河北贡篚徵税,半乎九州”——这个地区的赋税贡献,几乎占了全国的一半。
然而,盛极而衰。
从宋金之际开始,河北逐渐从“天下粮仓”沦为需要南方接济的地区,“湖广熟,天下足”的民谚,正是河北经济地位衰落的最好证明。
及至明清,虽为“畿辅重地”,实则负担沉重,繁华不再。
河北这片土地,究竟经历了什么?
一、鼎盛时期:秦汉至隋唐的河北凭什么“牛”?
中国古代的经济重心,经历了一个从“北强南弱”到“南盛北衰”的漫长过程。
在秦汉至隋唐这上千年的时间里,黄河流域一直是全国的经济中心,而河北,正是这个中心的核心区域之一。
燕赵“天府”,名不虚传。
河北的辉煌,早在战国时期就已奠定。
《战国策》记载苏秦对燕文侯说的一番话,足以让今天的河北人自豪:
“燕东有朝鲜、辽东,北有林胡、楼烦,西有云中、九原,南有呼沱、易水,地方二千余里,带甲数十万,车七百乘,骑六千疋,粟支十年。南有碣石、雁门之饶,北有枣栗之利。民虽不由田作,枣栗之实,足食于民矣,此所谓天府也。”
其他的不说,只说一个词——“天府”!
这个词通常用来形容关中平原(郑国渠修成后,易守难攻的八百里秦川)和成都平原(李冰父子修成都江堰后,天险蜀道,水旱从人,不知饥馑,时无荒年),但战国时期的燕国,同样被冠以“天府”之称。
这意味着,在当时人的认知中,河北北部的燕国,物产之丰富足可与关中、蜀中媲美。
燕国的底气从何而来?考古发现给出了答案:1964年,河北易县燕下都遗址出土了大量铁制农具——钁、锄、镰、斧、刀等。
铁制农具的普及,意味着农业生产效率的革命性提升。
而燕国境内还有一块“王牌产区”——督亢。
这是今天河北涿州、固安、雄县一带。
《续汉书·郡国志》注引刘向《别录》云:“督亢,膏腴之地。”《史记索隐》亦云:“督亢之田在燕东,甚良沃。”
熟悉历史的朋友都知道,荆轲刺秦王,带的礼物就是督亢地图——这块肥沃的土地,是燕国最拿得出手的“国宝”。
邺城崛起:曹操打造的北方中心
河北地位的巅峰,出现在汉末三国时期。
建安九年(204年),曹操攻破邺城(今河北临漳),此后在此营建都城,广修宫殿,开凿运河,发展手工业,设置东市、西市。
邺城迅速崛起为北方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所谓的“铜雀春深锁二乔”中的铜雀台就在这里)。
为什么曹操选择邺城?
因为河北在当时就是“争霸天下的资本”。
袁绍占据冀州时,拥有 “带甲百万,谷支十年” 的雄厚资本。
刘秀也是依靠河北的“铜马军”起家,被称为“铜马帝”。
谁控制河北,谁就有统一天下的可能。
邺城的繁华,远超今人的想象。
近年磁县茹茹公主墓出土的拜占庭金币,证实了1500年前河北与西方的贸易往来。
新疆出土的汉晋刺绣手套,经考证是西域商人在邺城订制的丝织品;魏明帝赐给倭奴国王的名贵丝织礼物,也出自邺城官府工匠之手。
波斯从北魏购置的丝绸,大部分产自河北。
邺城的地位有多高?
陈寅恪先生在《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中明确指出,隋唐制度的主要渊源之一就是“北魏北齐”一脉,而北齐的政治中心正在邺城。
换句话说,隋唐盛世的制度根基,有一部分就来自河北这片土地。
冀北良马,驰骋天下
河北的优势不仅在于农业,还在于畜牧业。
《史记·货殖列传》记载:“燕代田畜而事蚕。
”翻译过来就是:燕地人既种田又畜牧,还养蚕缫丝。
这种农林牧复合经济模式,在当时是相当先进的产业结构。
尤其是马匹,《左传》早有定评:“冀之北土,马之所出。”
汉灵帝时,蔡邕上疏亦称:“幽冀旧壤,铠马所出。”
《后汉书》记载,刘秀起兵时,耿弇对他说:只要征发渔阳、上谷两郡的骑兵,“控弦万骑”,便可轻易击败割据邯郸的王郎。
为什么河北盛产良马?
答案是地理优势。
冀北地区靠近草原,又有山地草场,农牧结合,既能种粮养人,又能牧马养兵。
在冷兵器时代,拥有优质马源地,就等于拥有了战略主动权。
唐代史书直言:“冀州产健马,下者日驰二百里,所以兵常当天下。”
冶铁中心,技术领先
秦汉时期,河北还是全国的冶铁中心。
据《汉书·地理志》记载,西汉在全国设置铁官49处,河北地区就占了7处:
魏郡武安(今武安西)、常山郡蒲吾(今平山东南)、都乡(今井陉西)、涿郡涿(今涿州)、渔阳郡渔阳(今北京密云西)、中山国北平(今满城北)、辽西郡夕阳(今迁西西南)。
1968年发掘的满城汉墓,出土了大量铁器。
经专家鉴定,中山王刘胜的佩剑、刀、戟等兵器,采用了表面渗碳和局部淬火新技术,“使刀和剑的刃部局部淬火,得到高硬度,而刀背和剑脊仍保持较高的韧性”。
这种工艺在当时处于世界领先水平。
北魏的“河北倚重”
北魏立国后,对河北的依赖更加明显。
《魏书》记载,道武帝拓跋珪天兴元年(398年)正月巡视邺城,惊叹于曹魏以来宫殿城池的雄伟。
当年七月定都平城后,立即从河北六州迁徙民吏及百工伎巧十余万口共计36万人到平城,大规模营造宫室、宗庙、社稷。
为什么从河北迁徙工匠?
因为汉末以来,多个王朝在河北定都——曹操建邺城,后赵、前燕相继建都于此,后燕定都中山(今河北定州)。
作为都城,必然有大量能工巧匠聚集。
例如,定州西20余里的曲阳,从西汉开始就开采白石做建筑材料和石雕。
河北是当时技术最先进的地区。
隋唐的“天下粮仓”
隋唐时期,河北依然是王朝的“顶梁柱”。
唐代在河北道共兴修农田水利工程49处。
幽州都督裴行方引永定河水,“广开稻田数千顷”;蓟州三河县建渠河塘、孤山陂,溉田三千顷;河间县开凿两条长丰渠,溉田五万亩以上。
数据最能说明问题:
人口:开元年间,河北道的人口占全国的2/5
粮食产量:全国屯田年产稻谷约192万石,河北道占了40万石(超过20%)
存粮:河北道仓库存粮约2100万石,远超关内道(长安周边)的814万石
赋税:“河北贡篚徵税,半乎九州”——这个地区的赋税贡献,占了全国的一半
这是河北经济地位的巅峰写照。
司马迁在《史记·货殖列传》中,将河北与关中、巴蜀并列,视为当时经济最发达的区域之一。
这不是偶然的。
然而,盛世的辉煌之下,危机正在悄悄酝酿。
二、唐廷的“心病”:对河北的猜忌与打压 安史之乱:河北命运的转折点
安史之乱(755-763年)是河北命运的第一次重大转折。
这场由河北起兵的叛乱被平定后,唐廷面临一个棘手的问题:如何处理河北?
最终,朝廷采取了姑息政策, “瓜分河北地,付授叛将” (《新唐书》卷二一〇),任命安史旧将李宝臣为成德节度使、田承嗣为魏博节度使、李怀仙为幽州节度使。
表面上是“安抚”,实则是无奈之举——唐廷已无力彻底消灭安史余部,只能承认既成事实。
但这埋下了更深的祸根。
然而,需要追问的是:安禄山为什么能在河北一呼百应?
答案恰恰在于唐朝对河北的长期“打压”。
这种打压体现在三个方面:
政治不信任:唐朝统治集团(关陇集团)对河北的旧世族(如崔、卢、李、郑等“五姓七望”)心存芥蒂,科举和仕途上存在一定程度的排挤。
军事边缘化:唐朝在河北推行“非军事化”政策,限制当地武装,导致河北在面对契丹等游牧民族侵扰时防御能力薄弱,不得不依赖朝廷,这引起了当地豪强和民众的不满。
经济掠夺:河北承担着繁重的税收和后勤转运任务,但中央对当地的建设投入相对较少。
安禄山正是利用了河北民众对朝廷的这种积怨。
当他举起反旗时,河北军民积极响应——这不是因为他们爱安禄山,而是因为他们对朝廷的失望已经积压太久。
陈寅恪的经典论断
陈寅恪先生在《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中有一段精辟论述,点出了唐代河北问题的本质:
“大唐帝国自安史乱后,名虽统一,实则分为两部。其一部为安史将领及其后裔所谓藩镇者所统治,此种人乃胡族或胡化汉人。其他一部统治者,为汉族或托名汉族之异种。其中尤以高等文化之家族,即所谓山东士人为代表。他们推戴李姓皇室,维护高祖太宗以来传统之旧局面,崇尚周孔文教,用进士词科选拔士人,以为治术者。自与崇尚弓马,以战斗为职业的胡化藩镇区域迥然不同。”
陈寅恪进一步指出,河北藩镇 “政治、军事、财政等与中央政府实际上固无隶属之关系,其民间社会亦未深受汉族文化之影响,即不以长安、洛阳之周孔名教及科举仕进为其安身立命之归宿” 。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河北不仅在政治上“自成一国”,在文化上也与长安分道扬镳。
“镇冀之间,自为一秦”
这种“异质性”最突出的表现,便是河北人员外流的封闭性。
成德镇节度使王武俊统治时期,为了稳固统治、防止士人流失,采取了严格限制人员离境的措施。
当时人的墓志中留下这样一句话:“建中以来,镇冀之间,自为一秦,颇禁衣冠,不出境界。”
所谓“自为一秦”,意即自成一体,如同当年的秦国一样闭关自守。
“衣冠”指士人、官员,“不出境界”即不许离开辖区。
这是一个惊人的事实:河北的士人,竟然不能随意前往长安、洛阳——他们被藩镇势力“圈禁”在了河北。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学者仇鹿鸣认为,这“反映了河北藩镇在与唐廷对立期间,为了防止士人流失,不得已而采取的措施”。
换句话说,河北藩镇深知,一旦士人大量流向长安,自己的统治基础就会瓦解。
韩愈的焦虑与无奈
大家在上学的时候学过唐代文学家韩愈写过一篇《送董邵南序》,寥寥数语,道尽长安士人对河北的复杂心态。
董邵南要前往河北谋求出路,韩愈为他送行,开篇便说:
“燕赵古称多慷慨悲歌之士。”
接着笔锋一转:
“然吾尝闻风俗与化移易,吾恶知其今不异于古所云邪?”
翻译过来就是:我听说风俗会随着教化改变,我怎么知道今天的河北,还是不是古人所说的那样呢?
韩愈的忧虑,暗示长安与河北之间的深刻隔阂。
近五十年的割据,已让河北“风俗与化移易”,其心难测。
唐廷的打压与对抗
唐廷对河北的态度,从德宗到宪宗时期逐渐强硬。
建中三年(782年),成德节度使李宝臣之子李惟岳求继父位被拒,联合魏博、淄青等镇反叛。
四镇在魏州筑坛称王:朱滔称冀王、田悦称魏王、王武俊称赵王、李纳称齐王。
他们声称“如昔诸侯奉周家正朔”——表面上还承认唐朝皇帝,实际上已自比战国诸侯。
唐德宗调动大军讨伐,结果呢?
不仅没能平定河北,反而因为财政困难、赏赐不兑现,引发“泾师之变”,自己被迫逃离长安。
唐宪宗元和年间,朝廷再次试图削藩。
元和四年(809年),宪宗命成德节度使王承宗割地、交钱、放权。
王承宗表面答应,转身却把朝廷的姑父薛昌朝从德州抓回恒州软禁。
朝廷讨伐十个月,无功而返,只能恢复王承宗的官爵。
尹源在《唐说》中总结道:“弱唐者,诸侯也;既弱而久不亡者,诸侯维之也。
唐之弱,以河北之强也;唐之亡,以河北之弱也。”
这是一段互为因果的悲剧:唐朝因河北藩镇的强大而衰弱,又因河北藩镇的牵制而苟延残喘。
一个讽刺的事实是:
河北藩镇虽然不听朝廷号令,但因为截留了原本上缴中央的财富,自己反而过得非常富裕,成为了实际上的“独立王国”,直到唐朝灭亡。
三、战火中的河北:从血与火中走来
如果说唐代的河北是“政治上的割据”,那么唐末至明初的河北,则是“肉体上的摧毁”。
这片土地,经历了太多惨烈的战乱。
汲桑焚邺:五胡乱华的序章
早在西晋末年,河北就遭遇了毁灭性打击。
永嘉元年(307年)五月,漳河之畔的邺城被熊熊烈火吞噬。
《资治通鉴·晋纪八》载:“遂烧邺宫,火旬日不灭。”
这场由农民起义军首领汲桑主导的浩劫,将这座自袁绍、曹操以来经营近百年的北方名都化为焦土。
从此,邺城一蹶不振。
580年,随着杨坚焚毁邺城(隋公兼丞相杨坚镇压了对自己不服的相州(治所邺城)总管尉迟迥,为了防止河北反杨势力死灰复燃,遂下令火焚邺城),这座辉煌了三百多年的古都彻底退出历史舞台。
唐末藩镇混战的血腥记录
唐代后期,邯郸一带陷入藩镇混战,战争之惨烈令人触目惊心。
《邯郸市志》记载:
唐大历十年(775年),魏博节度使田承嗣部将卢子期率军万余人,与唐军在磁州临水血战,结果 “斩首九千级” ,卢子期被押送京师斩首。
唐建中二年(781年),魏博节度使田悦率兵数万围攻临洺,唐军与叛军大战于双岗(今永年县两岗村),杀叛军大将杨朝光及5000余人。
又在临洺城下力战百余合,叛军被杀万余人。
一场战役,动辄斩首数千上万。
这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无数河北百姓的尸骨。
北宋的“水长城”与黄河改道
北宋建立后,面临一个棘手的地理难题:
北部边境与辽国接壤,一马平川的河北平原无险可守。
如何防御?
宋太宗采纳大臣何承矩的建议,实施了一项改变河北生态的重大工程——修筑“水长城”。
将易水、拒马河、唐河等河流引流至冀中平原的低洼地带,筑堤围堰,形成一连串的塘泊湖泊,西起今保定、徐水,东至于海,“屈曲九百里”。
简单一句话,让宋辽边界成为一片沼泽地,让北方的马匹不能奔跑。
从军事角度看,“水长城”确实起到了防御作用。
但更大的灾难接踵而至:
1048年至1128年间,黄河发生重大改道。
为防御辽国,北宋朝廷采取了“以水代兵”的策略,人工引导黄河北流,从河北平原入海。
这一决策的后果是毁灭性的:
黄河携带的大量泥沙在河北平原淤积,频繁决口,土地大面积沙化、盐碱化。
曾经“膏腴之地”的督亢,逐渐沦为水患频发的灾区。
《宋史·河渠志》记载了大量河北水患的奏报,元祐年间的奏疏称:“河北连岁被水,而漳河之患为甚……数州之地,为之一空。”
正是在北宋时期,中国的经济重心不可逆转地从黄河流域向长江流域转移。
南方圩田开发、占城稻推广、水利兴修,江南地区的粮食产量开始超越北方。
谚语从“苏湖熟,天下足”逐渐演变为“湖广熟,天下足”——而河北,从“天府”变成了需要救济的灾区。
南宋诗人范成大出使金国,途经河北,写下《渐水》诗,自注云:“黄河已淤北流,不可复。民田皆斥卤,往往不耕。” 寥寥数语,道尽河北的沧桑。
元末明初:河北几乎被“赤地”
元末明初,河北再次遭遇空前的浩劫。
明建文年间(1399-1402年),燕王朱棣发动“靖难之役”,与朝廷军队在河北地区展开长达三年的拉锯战。
由于河北百姓多支持朝廷军队抵抗燕军,朱棣每攻一地便屠城。
民国《盐山县志》载:“四年,燕王怒赤其地,掳掠一空。其时盐山境内白骨遍地,触目惊心,乡人谓之为‘燕王扫北’。”
民国《沧县志》记载:“畿南之地多起义军抗燕军者,燕军恨之,遂赤其地,至今犹呼‘燕王扫北’。”
《南宫县志》亦载:“由于各地人民的抵抗,使朱棣的南侵计划接连受挫,引起燕王极大愤怒。于是每攻一地便屠城,赤其地,‘燕京以南,所过为墟,屠戮无遗’。”
山东临清《李氏族谱》记载了当时的惨状:“想杀时,或杀,或剐,或逃,东西六七百里,南北近千里,几为丘墟焉。”
这场浩劫的直接后果是:
河北人口锐减,土地荒芜,十室九空。明初不得不从山西洪洞大规模移民河北。
今天很多河北人追溯家谱,都会看到“山西洪洞大槐树”的记载——这正是那段惨痛历史的见证。
明清易代与近代动荡
明末清初,李自成农民军转战永年、武安、涉县一带,与明军激战多次,百姓流离失所。
清咸丰三年(1853年),太平天国林凤祥率北伐军与清军战于永年,清军总督讷尔经额所部仅数十人败走。
民国时期,河北饱受军阀混战之苦。
民国十六年(1927年),红枪会围攻大名城;民国十八年(1929年),九宫道徒欲攻县城,被旅长诱杀500多人,生擒百余人。
这片土地上,几乎每个时代都浸透着鲜血。
四、明清困境:天子脚下的“政治代价”
明清定都北京,河北成为“畿辅重地”——天子脚下。
这听起来是荣耀,实则是沉重的负担。
政治压倒经济:漕运优先
明清两朝,大运河是北京的“生命线”,每年数百万石漕粮从南方运抵北京。
为了维持运河水位以通行漕船,河北平原的大量水源被截流、改道,用以接济运河。
漳河、滹沱河、滏阳河等河流的水源被优先保障运河,导致下游农田灌溉用水严重不足。
明代水利专家徐贞明在《潞水客谈》中痛陈:“畿辅之地,水之害于田者,十之七八;水之利于田者,十之二三。”
意思是说,河北的水利工程,十之七八是为了排水防洪(保护运河和京城),真正用于灌溉的只有十之二三。
万历十三年(1585年),徐贞明被任命为垦田使,主持京东治水营田,一年内垦种水稻近四万亩。
但工程触动了权贵利益——他们占据的田地需要交出水权,于是纷纷阻挠。
不久,徐贞明被罢官,水利工程半途而废。
营田水利的昙花一现
清代雍正年间,曾有一次大规模治理畿辅水利的尝试。
雍正三年(1725年),怡亲王允祥(就是《雍正王朝》里那个十三爷)主持畿辅营田水利。
四年设营田水利府,五年至七年间,共营成水田六千余顷。
范围从京东、天津扩大到京西、京南,涉及三十九个州县,引滏阳河、滹沱河、唐河、拒马河等十多条河流以及泉水、淀水灌溉。
这是河北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水利治理。
然而,雍正八年,允祥去世。
营田无人总领,工程很快衰退,“畿辅营田水利很快衰退了,以后仅在天津地区进行过几次水利屯田”。
这次“昙花一现”的治理,暴露了河北水利的根本困境:
在中央集权体制下,地方水利工程的兴废,完全取决于朝廷的重视程度和主管官员的个人能力。一旦失去政治支持,再好的工程也难以持续。
井灌的兴起:小农的无奈选择
明清时期,河北平原出现了一个新现象:井灌。
太行山麓的正定、栾城、无极、藁城、晋州等县,井灌发展迅速。河间府、霸州、磁州等地也有凿井灌溉的记录。
为什么要打井?因为地表水不够用了。
上游截流济运,下游河水干涸,农民只能打井取水。
井灌虽能维持小规模种植,但无法支撑大规模水稻生产。
而且,井水水量有限,遇到干旱年份,井也会干涸。
民国时期,河北农村的贫困,很大程度上就是水资源短缺造成的。
美国学者珀金斯在研究中国农业史时指出,明清时期河北粮食产量长期停滞不前,根本原因就是水资源的政治性短缺。
五、深度分析:河北衰落的根本原因
通过以上梳理,我们可以总结出河北衰落的四个关键因素:
1. 政治代价:被中央“牺牲”的畿辅
作为“天子脚下”,河北的经济发展必须服从于政治需要:
水源优先保障运河漕运,农业用水严重不足
行政区划调整以政治和财政考量为主,而非经济发展需要
水利工程兴废取决于朝廷意志,缺乏持续性和稳定性
明代《潞水客谈》的叹息穿越数百年依然振聋发聩:“畿辅之民,终岁勤动,而衣食不给者,水利失也。”
2. 战争代价:反复被摧毁的土地
从汉末军阀混战,到西晋永嘉之乱;从隋末农民起义,到唐末藩镇割据;从宋金战争,到元末明初的“燕王扫北”——河北几乎在每个朝代更迭期都要经历惨烈的战火。
每一次战乱,都是对人口、经济、文化的毁灭性打击。
而由于河北地处平原、无险可守,又是兵家必争之地,这种打击的频率远高于江南、四川等地。
3. 生态代价:黄河改道的长期创伤
北宋时期的黄河改道和水患,对河北生态环境造成了毁灭性打击。
泥沙淤积、土地盐碱化、水系紊乱,这些生态创伤需要几百年才能修复。
更重要的是,这次生态灾难恰逢中国经济重心南移的关键时期——南方在上升,北方在下降,此消彼长之下,河北被彻底超越。
4. 结构代价:从“综合经济区”到“单一功能区”
秦汉时期,河北是农林牧工贸全面发展的综合经济区——有粮食,有马匹,有丝绸,有冶铁,有国际贸易。
到明清时期,河北被简化为“畿辅粮仓”,角色定位单一化。
但讽刺的是,连这个“粮仓”也养不活自己,需要南方漕粮接济。
从综合性经济区到单一功能区的转变,是河北经济活力下降的根本原因。
结语:千年沧桑话河北
从秦汉的“天府”,到魏晋的“邺都”,到隋唐的“半乎九州”,到宋金的“战火纷飞”,再到明清的“畿辅重负”——河北的历史角色一直在变。
唯一不变的是,这片土地始终承载着超越自身的政治使命。
司马迁在《史记》中写下的“燕代田畜而事蚕”,记录的是河北曾经的繁荣;明清方志中连篇累牍的水患记载,见证的是河北后来的沧桑;而民国家谱中那些“白骨遍地”“几为丘墟”的文字,诉说的是这片土地经历的苦难。
唐代诗人韩愈那句“燕赵古称多慷慨悲歌之士”,在今天听来,别有深意。
慷慨悲歌的背后,是这片土地与命运的千年抗争。
如果我们要寻找一个地理单元,最能诠释中国历史上“政治”与“经济”的复杂关系,那一定是河北。
它用千年的兴衰告诉后人:一个地区的命运,不仅取决于自然禀赋和人民勤劳,更取决于它在国家战略中的定位和角色。
从“争霸天下的资本”到“中央王朝的腹心与隐患”,最终成为“拱卫京师的重地”——这就是河北的千年沧桑史。
参考文献
1、《战国策·燕策》
2、司马迁:《史记·货殖列传》
3、班固:《汉书·地理志》
4、范晔:《后汉书》
5、司马光:《资治通鉴》
6、欧阳修:《新唐书·藩镇传》
7、陈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论稿》
8、仇鹿鸣:《长安与河北之间》
9、民国《盐山县志》、《沧县志》、《南宫县志》
10、《邯郸市志》《大名县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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