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唐朝宰相,人们脑海里跳出来的,多半是贞观之治的房玄龄、杜如晦,是一代明镜魏征,是开元盛世的姚崇、宋璟,或是中后期力挽狂浪的郭子仪、李德裕。

这些名字,撑起了盛唐的气象,也写尽了大唐的荣光。

而在山河破碎的晚唐,在大唐王朝即将熄灭的最后微光里,站着一位风骨宰相。他是状元及第,文采绝世;他身居相位,清廉自守;他身处宦官乱政、藩镇割据的炼狱之中,却始终不肯低头、不肯妥协、不肯同流合污。

他叫陆扆,字祥文,唐朝晚期一位有风骨、有学识、有担当的状元宰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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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旧唐书》《新唐书》里,他的传记不长,却字字泣血。他没有赶上大唐的盛世,一生都在修补一个千疮百孔的王朝;他没有力挽狂澜的奇迹,却用一身孤忠,为晚唐留下了最后一点士大夫的尊严。

陆扆出生在唐武宗会昌年间,那早已不是一个太平岁月。 安史之乱的余烬未灭,藩镇割据已成顽疾,宦官手握禁军、把持朝政,党争绵延数十年,百姓在战乱与重税之下流离失所。

陆扆的家族本属吴郡陆氏,是江南名门,可到了他这一代,家道中落,自幼便跟着家人四处避难,在兵荒马乱中长大。

他没有优渥的童年,没有安稳的书斋,却在颠沛流离中苦读不辍。史载他“工属文,才情赡丽”,文章清丽典雅,才气逼人。在那个读书人或依附宦官、或投靠藩镇、或归隐山林的时代,陆扆选择了最艰难、也最纯粹的一条路,凭真才实学,入仕救国。

唐僖宗光启二年,公元886年。这一年,长安再次陷落,皇帝被迫出逃,天下大乱。本该在京城举行的科举,被迫迁到了流亡的行在之中。就在这样狼狈、混乱、朝不保夕的环境下,陆扆参加了殿试。 他提笔挥毫,纵论天下大势,针砭时弊,文采与见识震动全场。

发榜之日,陆扆状元及第。 这是大唐历史上最特殊、最凄凉的一位状元。没有长安的鼓乐喧天,没有曲江宴的风光无限,只有兵戈之声、流亡之途。

可陆扆不在乎虚名,他接过朝廷授予的官职,从此踏上了一条注定悲剧的救亡之路。 想要升官,要么巴结宦官,要么结交藩镇,要么卷入党争。三者不占其一,寸步难行。而陆扆,偏偏三样都不沾。 他从基层的校书郎做起,历任蓝田尉、左拾遗、翰林学士,一路做到中书舍人、工部侍郎、户部侍郎,每一步都靠政绩与才干,不靠攀附、不靠钻营、不靠投机。

当时的唐朝,真正的掌权者不是皇帝,而是宦官集团。神策军由宦官掌控,皇帝废立、宰相任免,全在宦官一念之间。朝中大臣,十之八九都要对宦官低头屈膝,甚至拜宦官为义父,以此谋求权位。 陆扆却始终保持距离,不卑不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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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官们想拉拢他,许以高官厚禄,他婉言拒绝;宦官们想试探他,暗示他依附站队,他不为所动;宦官们想打压他,罗织罪名构陷,他坚守正道,从容自守。

在翰林院任职期间,他负责起草皇帝诏书,文辞精当,处事公允,深得唐僖宗、唐昭宗两代皇帝信任。皇帝信任他,不只是因为文采,更是因为在满朝文武皆有私心的时刻,陆扆是极少数心中只有朝廷、没有私利的人。

他身居清要之职,经手钱粮无数,却家无余财,室无姬妾,衣着朴素,饮食简薄。

在人人贪腐、人人自保的晚唐官场,陆扆像一株长在乱石堆里的孤松,干净、挺拔、绝不弯腰。 唐昭宗即位后,面对满目疮痍的江山,急于求治,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陆扆。

龙纪元年,公元889年,陆扆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正式成为大唐宰相。这一年,他不过三十余岁。 少年状元,青年拜相,放在任何一个盛世,都是一段千古佳话。可在晚唐,这只是一副千斤重担,压在了一个书生的肩上。

陆扆成为宰相时,大唐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内部,宦官刘季述等人把持禁军,肆意妄为,甚至软禁皇帝、逼迫昭宗退位;外部,朱温、李茂贞等藩镇拥兵自重,割据一方,视朝廷为无物,动辄带兵进京,要挟天子。

中间,朝堂官员各怀鬼胎,或依附宦官,或投靠强藩,真正心向朝廷者寥寥无几。 陆扆就在这三重绞杀之中,苦苦支撑。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整顿朝纲,裁汰冗官。

晚唐官场人浮于事,卖官鬻爵成风,陆扆大刀阔斧,精简机构,罢免庸官,减少开支,试图给朝廷续命。

他做的第二件事,是安抚百姓,减轻赋税。连年战乱,天下户口减半,田地荒芜,陆扆多次上奏,请求减免灾区赋税,招抚流民,恢复生产。

他做的第三件事,也是最难的一件事,在宦官与藩镇之间,维护皇室最后的尊严。 宦官刘季述发动政变,将唐昭宗囚禁在少阳宫,锁上铁锁,灌食仅靠一个小孔。满朝文武不敢作声,唯有陆扆不顾生死,暗中联络忠义之士,谋划铲除宦官,迎复皇帝。

后来刘季述被杀,昭宗复位,陆扆因功进爵,却依旧不骄不躁,不结党、不揽权、不谋私。

可晚唐的局势,早已不是一两个忠臣可以挽回。 凤翔节度使李茂贞带兵入京,威逼朝廷;宣武节度使朱温势力日强,虎视眈眈,意在代唐;宦官势力虽受打击,却依旧根深蒂固。 陆扆夹在中间,左右支绌。

他反对皇帝轻率用兵,因为他知道朝廷早已无兵可用;他反对朝廷过度依赖藩镇,因为他知道引狼入室,后患无穷;他反对一切急功近利的决策,因为他知道,大唐已经经不起任何一次失败。

可皇帝急于求成,朝臣各怀异心,陆扆的劝谏,常常被当成耳旁风。 他在相位上几起几落,数次被罢,又数次被皇帝召回。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满朝文武,论才学、论清廉、论忠诚,无人能及陆扆。 他是晚唐朝廷最后的依靠,也是最后的体面。 公元904年,朱温彻底掌控朝政,强行逼迫唐昭宗迁都洛阳。

长安的宫殿、房屋被全部拆毁,百姓被迫迁徙,号哭之声满路,千年帝都,化为一片废墟。 陆扆作为宰相,被迫随皇帝前往洛阳。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去,便是羊入虎口。朱温的目的,从来不是辅佐朝廷,而是篡夺大唐江山。

到了洛阳,朱温对朝中旧臣展开大清洗。凡是不肯依附、不肯低头、心向大唐的官员,一个个被罗织罪名,或杀或贬,血流成河。

朱温派人找到陆扆,威逼利诱,要他表态支持篡唐,承诺只要归顺,依旧做宰相,享受荣华富贵。

陆扆的选择是:拒绝。 他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他一生为大唐而生,如今大唐将亡,他绝不苟活。 公元905年,朱温在谋士李振、柳璨的怂恿下,制造了骇人听闻的白马驿之祸。

三十余位唐朝忠臣,被集中杀害于白马驿,尸体全部投入黄河。 李振恶狠狠地说:“这些人自命清流,把他们扔进黄河,让他们永为浊流!” 在这场大屠杀中,陆扆名列其中。 这位状元及第、两朝宰相、一生清白、风骨凛然的晚唐最后的名臣,被朱温下令杀害,时年五十五岁。

他没有背叛,没有投降,没有求饶。直到最后一刻,他依旧是大唐的臣子。 不久之后,朱温废唐哀帝,建立后梁,享国二百八十九年的大唐王朝,正式灭亡。 陆扆用自己的生命,为大唐画上了一个悲壮而有尊严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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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唐书》评价他:“扆文学优深,器望华重,履行端方,士林推重。” 《新唐书》亦赞他:“终始清谨,不以势利自婴。”短短数语,写尽一生。 他,有才,状元及第,文名满天下;有德,清廉自守,不贪不腐;有骨,不附宦官,不叛藩镇;有忠,以身殉国,死不叛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