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产品基因的双刃剑: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腾讯这家公司,从骨子里就是产品驱动的。如果你早年在腾讯待过,就会明白"产品经理文化"这五个字的分量有多重。在PC时代,QQ靠的是用户体验和产品迭代速度;到了移动互联网时代,微信更是把"极简产品哲学"发挥到了极致。张小龙那句"用完即走"的产品理念,至今仍是互联网产品设计的圣经。
但正是这种深入骨髓的产品基因,在AI时代成了最大的包袱。
移动互联网时代的成功逻辑非常简单:找到用户痛点,快速迭代产品,通过社交关系链裂变传播,最后靠流量变现。这套打法腾讯玩了二十年,炉火纯青。微信月活13亿,QQ月活5亿,腾讯视频、腾讯音乐、王者荣耀,哪一个不是产品力的极致体现?在那个时代,技术是为产品服务的,工程师的地位远低于产品经理。一个需求从提出到上线,产品经理拥有绝对的话语权,技术团队更多是执行角色。
然而AI大模型时代,游戏规则彻底变了。基座大模型的竞争,本质上是技术基础设施的军备竞赛。这不是靠用户体验优化、界面设计迭代就能解决的,而是需要海量算力投入、顶尖算法人才、长期技术积累,以及对底层技术架构的深刻理解。OpenAI从2015年成立到2022年ChatGPT爆火,烧了七八年的钱,经历了无数次技术路线的试错和迭代。这种"慢功夫",与腾讯"小步快跑、快速迭代"的产品哲学格格不入。
腾讯的技术储备真的差吗?倒也未必。优图实验室在计算机视觉领域有深厚积累,腾讯AI Lab在学术圈也有不错的影响力。但问题在于,这些技术能力一直是"业务导向"的——人脸识别用来做人脸支付,语音识别用来做微信语音转文字,NLP技术用来做腾讯文档的智能纠错。所有的技术都服务于具体的产品场景,缺乏对底层通用能力的长期、不计回报的投入。
这种"应用导向"的技术路线,在AI 1.0时代是优势,因为可以快速商业化变现;但在AI 2.0的大模型时代,就成了致命的短板。当你还在用技术赋能产品时,竞争对手已经在训练万亿参数的基座模型了。这不是同一个维度的竞争。
二、产品霸权下的技术失声:组织结构的深层矛盾
腾讯内部的权力结构,是理解其AI困境的关键。在腾讯,产品经理的地位之高,在互联网大厂中是独一档的。这种文化源于张小龙和微信的成功——一个顶级产品经理可以决定公司的命运,这种神话深深植根于腾讯的组织基因。
在传统的互联网产品逻辑中,这种结构是高效的。产品经理离用户最近,最懂市场需求,技术团队按需求文档执行即可。但在AI大模型这种技术密集型领域,这种"产品主导、技术服从"的模式就出了大问题。
大模型的训练是一个高度复杂的系统工程,涉及数据清洗、模型架构设计、分布式训练、对齐调优等一系列专业技术环节。这些工作的技术门槛极高,需要研究者对Transformer架构、Scaling Law、涌现能力等底层原理有深刻理解。而腾讯的产品经理群体,绝大多数出身于传统的互联网产品背景,他们的经验集中在用户增长、留存变现、交互设计等领域,对于大模型的技术边界、能力上限、演进路径,缺乏直观的认知。
这就导致了一个荒诞的局面:一群不懂AI技术的产品经理,在决定AI产品的战略方向和技术路线。他们习惯性地用移动互联网的思维来规划大模型产品——追求快速上线、强调用户增长、注重短期数据指标。但大模型的训练周期以月甚至年为单位,需要长期稳定的投入和耐心,不能简单地用"敏捷开发"的方式拆解为两周一个的Sprint。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话语权的不对等。在腾讯的决策体系中,技术专家的意见很难直达决策层。即使混元大模型团队的技术负责人意识到了某些根本性问题,也很难对抗来自产品线的压力。产品部门要求快速出Demo、快速迭代功能、快速验证商业化场景,这种压力传导到技术团队,就只能牺牲长期的技术深度来换取短期的产品进度。
对比OpenAI或者DeepSeek的组织文化,你会发现一个显著的差异:在那些真正做出突破性大模型的公司里,技术研究者拥有极高的话语权。Sam Altman虽然是CEO,但他对Ilya Sutskever等技术领袖的尊重是发自内心的;DeepSeek的梁文锋本身就是技术出身,整个公司的决策都是技术驱动的。而在腾讯,技术团队更多是"支持部门",这种定位上的差异,决定了两者在AI竞赛中的不同命运。
三、内部赛马机制的异化:微信的"长子"困境
腾讯素有"内部赛马"的传统,这在过去被视为组织活力的源泉。微信本身就是赛马机制的产物——广州研发中心的张小龙团队击败了深圳总部的手机QQ团队,才有了今天的微信帝国。但这种机制在AI时代,却演变成了一场内耗。
微信在腾讯的地位,怎么形容都不为过。它不仅是腾讯的"长子",更是整个移动互联网基础设施的基石。13亿月活用户、完整的社交关系链、覆盖支付、内容、服务的超级生态,微信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腾讯的神经。正是这种"太大而不能倒"的地位,让微信在AI战略上表现出了明显的防御性姿态。
元宝作为腾讯官方推出的AI助手,按理说应该获得微信的全力扶持。但现实是,微信对元宝的支持始终处于一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状态。微信搜索里的元宝入口被藏在很深的位置,普通用户很难发现;朋友圈的广告位,宁可给阿里的通义千问,也不给自家的元宝导流。这种"胳膊肘往外拐"的做法,在外界看来简直不可思议,但在腾讯内部却是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为什么会有这种怪象?根源在于微信团队的利益考量。微信的核心价值在于其封闭的生态系统和精准的信息分发能力。引入一个强大的AI助手,意味着用户可能通过自然语言交互直接获取信息,绕过微信精心构建的内容生态和广告体系。这对微信的商业模式是一种潜在的威胁。更微妙的是,如果元宝在微信生态内做大了,算谁的功劳?微信团队担心,养大了元宝,最终可能削弱自身的话语权。
这种部门利益的博弈,在腾讯这样的大公司里并不罕见。但在AI这种需要集中资源打歼灭战的领域,内耗的代价是巨大的。当字节跳动的豆包可以毫无障碍地接入抖音生态,当阿里的通义千问可以整合进淘宝、支付宝的所有场景,腾讯的元宝却在为获得微信的一个入口而苦苦挣扎。此消彼长之下,差距越拉越大。
更深层的悲哀在于,这种内耗消耗的不仅是资源,更是时间窗口。2023年是大模型应用的爆发元年,这一年里,ChatGPT用户破亿,Midjourney风靡全球,国内的大模型创业如火如荼。而腾讯在这一年里,大部分时间都在内部协调、资源博弈、战略摇摆中度过。等到元宝终于以一个相对完整的形态面世时,市场格局已经初步定型,用户的心智已经被竞争对手占据。
四、人才引进的认知偏差:错把上层当底层
腾讯在AI人才上的投入不可谓不大。据说曾花天价从OpenAI挖来博士级别的研究员,年薪千万级别。但这种"重金求才"的策略,效果却相当有限。问题的关键在于,腾讯对"AI人才"的理解,本身就存在偏差。
大模型领域的人才,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搞算法研究的,专注于模型架构创新、训练方法优化,这是"底层基建派";另一类是做应用开发的,基于已有模型做微调、做Prompt Engineering、做产品封装,这是"上层建筑派"。两者都很重要,但解决的问题完全不同。
腾讯从OpenAI挖来的那位博士,据内部人士透露,其研究方向偏向上层应用——比如基于GPT-4做特定场景的优化,或者研究AI安全对齐的具体实现。这些能力在OpenAI的生态里很有价值,因为OpenAI的基座模型已经足够强大,需要的是在上层开枝散叶的人才。但腾讯当时的核心痛点是混元大模型本身的技术问题——训练不稳定、效果不达标、Scaling遇到瓶颈。这是底层基座的问题,需要那些真正参与过GPT-3、GPT-4训练过程,对分布式训练、数据工程、模型架构有全栈经验的工程师来解决。
让一个搞上层应用的研究者去诊断底层基座的问题,就像请一位顶级装修设计师去检查楼体结构的安全隐患——他可能能看出表面问题,但触及不到根本。据说这位高薪聘请的博士在腾讯待了不长时间就离开了,原因之一就是他发现自己擅长的领域与公司的实际需求错位,无力改变混元模型的技术现状。
这种人才引进的认知偏差,反映了腾讯管理层对AI技术栈的理解还不够深入。他们习惯了互联网时代的"即插即用"思维——挖一个大牛过来,就能带起一个团队,解决一类问题。但大模型技术是一个高度系统化、工程化的领域,需要整个技术体系的配合,单靠一两个明星研究员,改变不了全局。
更值得反思的是,腾讯在本土AI人才的培养和使用上,也存在问题。国内其实有不少在大模型领域有扎实积累的团队和个人,比如早期参与百度文心、阿里通义研发的工程师,或者在学术界深耕Transformer架构的年轻学者。但腾讯的招聘体系,似乎更青睐那些有光鲜履历的"海归精英",对本土人才的重视程度不够。这种"外来的和尚会念经"的心态,导致了一些本土优秀人才的流失,也延缓了技术团队的建设进度。
五、路径依赖的诅咒:从"连接一切"到"被一切连接"
回顾腾讯的AI战略,你会发现一个清晰的路径依赖轨迹。在PC时代,QQ连接了人与人;在移动互联网时代,微信连接了人与服务;腾讯的愿景一直是"连接一切"。这种连接思维,在AI时代被延续了下来——腾讯想做的是把AI能力接入现有的产品矩阵,让微信更智能、让QQ更会聊天、让腾讯文档更会写作。
但AI时代的核心逻辑,可能不是"连接",而是"生成"和"替代"。ChatGPT之所以颠覆行业,不是因为它更好地连接了信息,而是因为它直接生成了答案,替代了传统的信息检索和整合过程。Midjourney替代了设计师的部分工作,Sora可能替代视频制作的部分流程。这种"替代"逻辑,与腾讯的"连接"基因是冲突的。
腾讯的AI战略,始终围绕着"赋能现有业务"展开。混元大模型首先被用在腾讯会议的智能纪要、腾讯文档的AI写作助手、微信读书的AI问书等场景。这些应用当然有价值,但它们都是"锦上添花"型的,没有创造出新的用户场景,也没有形成新的入口级产品。相比之下,字节跳动的豆包从一开始就是作为独立AI助手定位的,试图成为新一代的流量入口;DeepSeek则专注于模型能力本身,用技术实力说话。
这种战略定位的差异,背后是两家公司对AI本质的不同理解。腾讯把AI视为提升现有产品效率的工具,是一种"AI+";而真正的颠覆者把AI视为重构产品形态的基础设施,是一种"AI原生"。当腾讯还在思考怎么让微信更好用时,新一代的AI原生应用可能已经在蚕食微信的用户时长了。
更严峻的挑战在于,AI可能会动摇腾讯的根基——社交关系链。如果未来的AI助手足够智能,能够模拟真人对话、提供情感陪伴、协助处理工作,用户还需要在微信上维持那么多社交关系吗?如果AI能够直接理解用户需求并调用各种服务,微信作为"服务连接器"的价值会不会被削弱?这些终极问题,腾讯似乎还没有想清楚答案。
结语
站在一个前员工的角度回望,腾讯做不好AI,不是钱的问题,不是人的问题,而是基因的问题、组织的问题、战略的问题。这家公司在过去二十年里太成功了,成功到很难跳出原有的思维框架去拥抱一个全新的时代。
但商业世界的残酷之处在于,它不念旧情,只看结果。当AI的浪潮真正席卷而来时,没有"免死金牌",也没有"长子特权"。腾讯还有时间调整,但窗口期正在快速关闭。能否打破路径依赖、重构组织文化、重新定义自己在AI时代的角色,将决定这家巨头在未来十年的命运。
毕竟,在技术的洪流面前,没有永远的王者,只有永恒的进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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