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是在给徐阳的车做深度清洁时,发现那枚樱桃耳钉的。
车是上个月我生日,他送的。
说是为了犒劳我这些年为家庭的付出,也方便我出门采购,接送他爸妈去医院。
我确实很喜欢,不是因为价格,而是因为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可以随时掌控方向盘的空间。
那天周末,我特意空出一下午,吸尘、擦洗,想把新车打理得一尘不染。
耳钉就卡在副驾驶座椅的滑轨缝隙里,小小的,红得像滴血。
很精致,不是我的风格,我也从来不戴耳钉,因为耳垂过敏。
我捏着那枚小东西,在午后的阳光下站了很久。
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是觉得阳光有点刺眼,晃得那枚樱桃更加鲜艳。
我回到家,徐阳正窝在沙发里打游戏,耳机罩着耳朵,嘴里喊着“冲冲冲”。
他没注意到我回来。
厨房里炖着他喜欢的莲藕排骨汤,香气正浓。
我走过去,关了火。
然后,我打开了我的笔记本电脑,登录了我们家那辆车的云端服务。
行车记录仪的影像,可以随时调取。
我点开最近一周的记录,从头看起。
画面很平稳,声音很清晰。
我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小,几乎听不见。
但我能看到。
看到那个年轻女孩坐在副驾驶,笑着把头靠在徐阳的肩上。
看到徐阳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看到她在下车前,对着后视镜补妆,然后偏过头,亲了徐阳一下。
她的耳朵上,就戴着一对樱桃耳钉。
丢了一只,应该很着急吧。
我把视频片段一个个下载下来,按照日期和时间,分门别类地存好,加密,然后上传到我的私人云盘。
做完这一切,汤还是温的。
02
我没有声张。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往常一样生活。
早上六点半起床,做两个人的早饭。
送徐阳出门上班,然后转身去菜市场。
他妈妈有高血压,饮食要少油少盐,他爸爸血糖偏高,米饭要混着粗粮。
这些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今年过年,轮到我们家做东。
徐阳家是个大家族,叔伯姑姨加上各自的孩子,浩浩荡荡十八口人。
婆婆早就发了话,年夜饭必须在家里吃,才叫团圆。
她把这项艰巨的任务全权交给了我。
往年,我也是这么过来的。
我提前一个月就开始构思菜单,为了照顾到所有人的口味,从凉菜、热菜到汤羹、主食、甜品,足足二十多道。
每一道菜的食材采购、处理工序,我都用表格列得清清楚楚。
甚至画了详细的流程图,精确到几点几分该做什么,才不会手忙脚乱。
今年,我也一样。
我打开电脑里的那个名为“春节作战计划”的文件夹,开始更新今年的菜单。
增加了他大伯爱吃的红烧狮子头,删掉了他表妹不喜欢的香菜。
我还给每个孩子准备了不同主题的零食礼包。
徐阳看我忙得不亦乐乎,还挺高兴。
他说:“老婆,辛苦你了。咱们家的事,交给你我最放心。”
我抬头看他,笑了笑,说:“应该的。”
他不知道,我每敲下一个字,心里就更清晰一分。
那个表格,是我过去八年婚姻的全部注脚。
每一行,每一个字,都是我付出的时间和心力。
现在,它成了我最有力的清单。
我一边完善菜单,一边在另一份文档里,默默盘算我们家的共同财产。
房子,车子,存款,基金。
我比徐阳更清楚我们家里的每一笔进出。
因为家里的财务,一直是我在打理。
他每个月的工资,除了留下一些零用,其余都转给我。
他觉得这是信任。
我曾经也这么觉得。
03
距离除夕还有一周的时候,我把最终版的菜单和采购清单发到了“徐氏家族”的群里。
立刻引来一片赞扬。
婆婆第一个回复:“还是咱们家儿媳妇能干!看着就丰盛!”
大姑说:“每年就盼着这顿饭,比五星级酒店的都好吃!”
表嫂们发来一连串的“大拇指”表情。
徐阳把手机举到我面前,脸上带着得意的笑:“看,大家都在夸你。”
我点点头,继续擦着灶台上的油渍。
“对了,”他忽然说,“今年我部门新来了个实习生,小姑娘一个人在城里过年,挺可怜的。我想除夕那天,叫她来我们家一起吃个饭,热闹热闹,你看行吗?”
我擦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女孩子?”我问。
“对,刚毕业,挺单纯一小孩。”徐阳说得特别自然,“就是让她感受一下过年的气氛。”
我慢慢地直起身子,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坦然,甚至带着一丝“我很有爱心,快来表扬我”的期待。
我忽然觉得,一切都清晰得有些可笑。
我心平气和地问:“叫什么名字?”
“叫……叫琪琪。”他几乎没有犹豫。
我“哦”了一声,说:“可以啊,多个人多双筷子而已。你让她来吧。”
徐阳松了口气,立刻眉开眼笑:“我就知道我老婆最大方了。”
是啊,我一直很大方。
大方到他以为,我的慷慨是没有底线的。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趟银行。
我把我名下的一张储蓄卡销了户,里面的钱是我这些年做一些零散的设计私活攒下的,不多,但够我安顿下来。
然后,我预约了律师。
我把我整理好的财产清单、行车记录仪的视频证据,都发给了他。
律师的回复很快,言简意赅:“证据链完整,事实清晰。你有什么诉求?”
我的诉求也很简单。
我要离婚。
尽快,在年前。
我要他,净身出户。
04
我和徐阳提离婚,是在一个很寻常的晚上。
我刚把他换下来的脏衣服扔进洗衣机,他还在沙发上打游戏。
我走过去,关掉了电视。
游戏激战正酣,突然黑屏,徐阳“哎”了一声,不满地摘下耳机:“干嘛呢你?”
“徐阳,”我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们离婚吧。”
他愣住了,好像没听懂我的话。
几秒钟后,他笑了,是一种觉得我莫名其妙的笑。
“你说什么胡话?疯了?”
“我没疯。”我把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这是离婚协议,你看一下。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净身出户。”
徐阳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拿起那份协议,草草地翻了翻,然后像扔垃圾一样把它甩在地上。
“林然,你闹够了没有?就因为我不让你买那个几万块的包?还是因为我昨天忘了倒垃圾?”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
在他的认知里,我们之间最大的矛盾,无非就是这些鸡毛蒜皮。
我没有去捡那份协议。
我说:“你觉得是,那就是吧。”
这种轻描淡写的态度似乎比争吵更让他难受。
他开始烦躁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不可能!我不同意离婚!”他斩钉截铁地说,“过几天就过年了,亲戚们都要来,你现在说离婚,你想让我的脸往哪儿搁?想让我爸妈的脸往哪儿搁?”
他说的,是“他”的脸,“他爸妈”的脸。
从来没有“我们”。
“你的脸,是你自己挣的,也是你自己丢的。”我淡淡地说。
“你什么意思?”他停下脚步,警惕地盯着我。
我没说话,只是拿出手机,点开了一个视频。
就是那个女孩靠在他肩上的视频。
我没有开声音,但画面足够说明一切。
徐阳的瞳孔猛地一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想抢我的手机,被我躲开了。
“你……你跟踪我?”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还不至于那么无聊。”我收起手机,“是你自己,把证据送到了我面前。”
他瘫坐在沙发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才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然然,我错了,我就是一时糊涂……你原谅我这一次,我保证,我跟她断得干干净净!”
“我再也不见她了!真的!”
他试图来拉我的手,我避开了。
“徐阳,脏。”
我说。
05
那晚,我们分房睡了。
或者说,我把他赶去了书房。
他一夜没睡,隔着门,我能听到他在里面走来走去,偶尔发出一声叹息。
我也一夜没合眼。
我坐在卧室的飘窗上,看着窗外从漆黑到泛起鱼肚白。
八年的婚姻,像一场漫长的电影,在我脑海里一帧帧地快进。
我想到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他骑着单车带我穿过大学的林荫道。
想到我们结婚时,他信誓旦旦地说,会爱我一辈子,对我好一辈子。
想到我们一起装修这个小家,为了一块地砖的颜色也能争论半天。
那些画面,曾经是甜的。
现在再回想,只觉得讽刺。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
徐阳也从书房出来了,眼睛通红,胡子拉碴,像一棵被霜打蔫的植物。
他看到我,立刻凑上来,声音沙哑:“老婆,我们再谈谈,好不好?”
“没什么好谈的。”我绕开他,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协议你看过了,同意,我们就去民政局。不同意,我们就法院见。”
“你非要这么绝情吗?”他跟在我身后,像个委屈的孩子,“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
“感情?”我转过身,看着他,“在你把别的女人带进我给你买的车里时,你跟我谈感情?”
“在你打算把她带回家,吃我辛辛苦苦准备的年夜饭时,你跟我谈感情?”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他的心虚里。
他哑口无言。
沉默了一会儿,他换了策略。
“好,就算你要离婚,能不能等过完年?你看,爸妈年纪大了,经不起刺激。亲戚们也都等着来,我们不能在这个时候让他们看笑话。”
他开始打亲情牌。
这是他的惯用伎俩。
每次我们有分歧,他都会把父母和亲戚抬出来。
以前,我会顾全大局,会妥协。
但这一次,我不想了。
“那是你的爸妈,你的亲戚,你的笑话。”我一字一句地说,“从你决定背叛我的那一刻起,就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今天下午有空,民政局三点下班,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我不再理他,回房间换衣服,准备出门。
我知道,他会妥协的。
比起丢掉婚姻,他更害怕丢掉面子,害怕事情闹大,无法收场。
他是个极其在乎所谓“体面”的人。
而我,就是要在他最在乎的地方,给他最重的一击。
06
徐阳最终还是签了字。
他坐在我对面,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
签完最后一个字,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在椅子上。
“林然,你真的……一点机会都不给我?”他喃喃自语。
我拿起协议,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放进包里。
“机会?”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你问问那个坐在你副驾驶的女孩,你给过我机会吗?”
他彻底不说话了。
我们约在第二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那天晚上,他试图搬回主卧,被我用一个备用锁,锁在了门外。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拖着步子回了书房。
第二天,天气阴沉。
我到的时候,徐阳已经在了。
他穿了件黑色的羽绒服,整个人缩在领子里,看起来憔悴又颓唐。
看到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办手续的过程,快得超乎想象。
没有争吵,没有拉扯,我们像两个陌生人,默契地配合着工作人员的指令。
拍照,签字,按手印。
当那两个红本本换成两个绿本本时,我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没有解脱的狂喜,也没有失去的悲伤。
就像是完成了一项拖延已久的工作。
走出民政局的大门,外面飘起了细雨。
“结束了。”我说。
徐阳站在台阶上,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他问。
“不劳你费心。”我撑开伞,准备离开。
“林然!”他忽然叫住我,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家里的事……年夜饭的事,怎么办?”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都到这个时候了,他心里记挂的,还是那顿年夜饭。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那是你的家,你的年夜饭。从现在开始,和我没关系了。”
说完,我转身走进雨里,没有再回头。
我的手机响了一下,是律师发来的信息。
他说,按照协议,徐阳需要在三天内搬出房子。
我回了一个“好”。
然后打了个电话,给家政公司。
“喂,你好,我想预约一个全屋深度保洁,包括消毒除菌。”
我要把这个家里,所有不属于我的痕迹,都清除干净。
07
我回到家,徐阳还没回来。
也好,省得相对无言。
我把属于他的东西,一件件收拾出来。
他的衣服,鞋子,游戏机,他喝茶专用的那套紫砂壶,他床头摆着的和他爸妈的合影……
我把它们装进一个个纸箱,码在客厅中央。
三个小时后,屋子里所有关于他的痕迹,都被我清理得干干净净。
这个家,终于又变回了我一个人的样子。
傍晚时分,徐阳回来了。
他看到客厅里那堆纸箱,愣住了。
“你这是干什么?”
“帮你收拾东西。”我淡淡地说,“协议规定,你三天内搬走。我看你也没什么心情,就替你代劳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那是一种彻底的,被剥夺了话语权的无力感。
他默默地走过去,打开一个箱子,看到里面是他最喜欢的几件衬衫,熨烫得平平整整,用防尘袋套着。
他眼圈红了。
“林然……”
“别叫我。”我打断他,“趁着天黑前,找搬家公司吧。晚了,要加钱。”
我的冷静和理智,是他最害怕的东西。
因为这意味着,我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可以回旋的余地。
徐阳最终还是叫了搬家公司。
工人们进进出出,把那些箱子一个个搬下楼。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家从“我们”变回“我”,心里异常平静。
最后一个箱子搬走后,徐阳站在门口,回头看我。
“我……我今晚能住书房吗?我还没找到地方。”
“不可以。”我拒绝得很干脆,“你可以去住酒店,或者……回家。”
“回家”两个字,让他浑身一震。
他知道,我说的“回家”,是回他爸妈那里。
他最不想面对的,就是那个地方。
他走了。
门被关上的那一刻,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手机突然疯狂地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前婆婆。
我划开接听,听筒里立刻传来她尖锐的声音。
“林然!你什么意思?你把徐阳赶出来了?!”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阿姨,我们已经离婚了。那不是我的家,我也没资格赶他走。房子是我的。”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紧接着,她的声音变得更加气急败坏。
“离婚?你们什么时候离的婚?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个女人,你怎么敢!”
她开始语无伦次地数落我。
我没有打断她,等她稍微平复了一点,才听到她问出那句我一直在等的话。
“你走了,徐阳回来了,那我们家年夜饭怎么办?十八口人呢!今年谁来做?”
她的语气里,没有一丝对我们婚姻破裂的惋惜,只有对那顿年夜饭的焦虑和恐慌。
08
听到前婆婆那句话,我反而笑了。
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觉得荒谬的笑。
“阿姨,”我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礼貌的疏离,“以前,我是您的儿媳妇,孝敬您,照顾全家,是我的本分。”
“但现在,我不是了。徐阳没有告诉您吗?我们今天上午刚办完手续。”
“所以,年夜饭由谁来做,这个问题,您可能需要和您的儿子,还有您的家人商量。这已经超出了我的责任范围。”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能想象到她此刻错愕的表情。
她大概从未想过,一向温顺听话的我,会用这样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和她说话。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几秒钟后,她拔高了音量,试图用气势压倒我,“林然,我告诉你,我们徐家不承认!你一天是我们徐家的媳妇,一辈子都是!这婚,你想离就离?没门!”
她开始耍赖了。
“阿姨,婚姻不是买卖,也不是家族捆绑。它受法律保护,也受法律约束。”我打开了免提,一边接电话,一边从冰箱里拿出面膜,准备敷一张。
“我和徐阳的婚姻关系,在今天上午十一点三十四分,已经合法解除了。不管您承认与否,这都是事实。”
“至于年夜饭,”我把面膜纸展开,仔细地贴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我更加清醒,“我记得大姑的厨艺就很好,她做的熏鱼是一绝。还有三婶,她最擅长做面点了。或者,你们也可以考虑去酒店订一桌,现在很多餐厅都提供年夜饭套餐,很方便。”
我条理清晰地给她提供解决方案,就像我以前为那顿年夜饭做策划时一样。
只不过,这次的策划,主角不再是我。
前婆婆被我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大概是第一次发现,语言在她一向瞧不上的儿媳妇面前,是如此苍白无力。
“你……你给我等着!”她最后只能撂下这么一句狠话,然后“啪”地挂了电话。
我揭下面膜,看着镜子里容光焕发的自己,觉得世界都清净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徐阳。
我直接按了挂断,然后把他和前婆婆的号码,都拉进了黑名单。
世界,彻底清净了。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窝在沙发里,打开投影,随便找了一部老电影看。
这八年,我从未在晚上九点,拥有过这样完全属于自己的,悠闲的时光。
以前的这个时候,我不是在厨房里准备第二天的食材,就是在书房里对着电脑,为那顿年夜饭的菜单和流程绞尽脑汁。
自由的空气,原来是这么的清新。
09
第二天,我被一阵急促的门铃声吵醒。
我从猫眼里看出去,是徐阳。
他一脸憔悴,眼底是浓重的青黑,手里还提着一份早餐,是我以前最喜欢吃的那家店的豆浆油条。
我没有开门。
他在门外喊:“林然,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开开门,我们谈谈。”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我隔着门说。
“就五分钟,行吗?”他的声音带着恳求,“我妈昨晚气得犯了高血压,现在还在医院挂水。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行吗?”
他又想用这套来绑架我。
我冷笑一声,回到客厅,不再理他。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不停地按门铃,打电话。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戴上耳机,开始听我收藏了很久却一直没时间听的播客。
大约一个小时后,外面终于安静了。
我以为他走了。
结果没过多久,门铃又响了。
这次,门外站着的是我曾经的小姑子,徐阳的妹妹徐莉。
她一向和我关系不错,或者说,表面上不错。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嫂子……”徐莉看到我,表情有些尴尬,“我哥他……在楼下车里。”
“有事吗?”我堵在门口,没有让她进来的意思。
“嫂子,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我哥做那事,确实不对,我们全家都骂他了。”徐莉开始扮演和事佬的角色,“可你看,这马上就过年了,闹成这样,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我妈身体又不好,昨天一急,血压都飙到一百八了。医生说不能再受刺激。”
她的话术,和徐阳如出一辙。
“所以呢?”我问。
“所以……嫂子,你看能不能先搬回去住?等过完年,你们再慢慢商量。这顿年夜饭,没你不行啊。我妈刚才还在念叨,说只有你做的八宝饭,她才吃得惯。”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脸色。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徐莉,我以前一直觉得你和他们不一样,你读过大学,有自己的工作,思想应该更独立。”
“可现在看来,你们是一家人,想的东西,都是一样的。”
我的话让徐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在你们眼里,我的价值,就是那一顿年夜饭,对吗?”我继续说,“只要我回去把饭做了,把这个年对付过去,让你们家有面子,至于我受了什么委屈,心里有多难受,都不重要,是吗?”
徐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回去告诉你哥,也告诉你妈。”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想让我回去,可以。我这八年的付出,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做了一份清单,把我这八年为你们家操持家务,尤其是每年准备年夜饭所付出的劳动,折算成了市场价。包括食材研究、菜单设计、采购、烹饪、清洁等等。”
“让他把这笔钱付了,我就考虑一下,要不要以‘小时工’的身份,回去帮你们做这顿饭。”
说完,我把门“砰”地关上了。
我知道,这番话,足以击碎他们最后一点幻想。
10
我那份“劳动价值清单”,很快就通过徐莉,传到了徐阳和他父母手上。
我没有狮子大开口,所有的计费标准都参照了市场上高级家政和私人厨师的收费。
八年,不多不少,算下来六十万。
我知道,这笔钱对他们来说,拿得出来,但会很肉疼。
果然,下午的时候,我接到了前公公打来的电话。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
他的语气比前婆婆要缓和得多,但话里的意思,还是那个意思。
“小然啊,一家人,何必算得这么清楚呢?”
“叔叔,”我改口改得很自然,“我们现在已经不是一家人了。而且,正因为以前是一家人,我才给了个亲情价。如果按商业标准,可能还要翻倍。”
前公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他是个老派的知识分子,好面子,大概是觉得和我谈钱,有失身份。
“徐阳做错事,我们都知道。我们也在教训他。”他换了个话题,“可你这样,不是把事情往绝路上逼吗?夫妻一场,好聚好散,不行吗?”
“叔叔,我很赞成好聚好散。”我说,“所以我选择了协议离婚,没有去起诉他婚内出轨,给他留足了体面。房子是我婚前财产,车子他送我的,存款我们一人一半,很公平。”
“至于这六十万,不是逼他,是提醒他。提醒他,我的付出是有价值的,不是理所当然的。这跟我们离不离婚,没有关系。就算不离婚,这笔钱,他也该付。”
我的逻辑清晰,态度坚决。
前公公最后只能叹着气挂了电话。
接下来几天,没有人再来烦我。
我乐得清静,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扔掉了很多没用的东西。
然后,我开始重新规划我的生活和工作。
我联系了以前合作过的几个客户,告诉他们我的时间更自由了,可以接一些更复杂的项目。
客户们都很高兴,立刻给我发来了新的合作意向。
我把书房改造成了我的工作室,买了新的电脑和绘图板。
当第一缕阳光照在我的新办公桌上时,我感觉自己的人生,也跟着一起亮了起来。
除夕前一天,我的银行账户,收到了一笔六十万的转账。
转账人,是徐阳。
附言只有两个字:保重。
我看着那串数字,心里很平静。
这不是胜利,只是拿回了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手机响了一下,是徐阳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因为我还没来得及拉黑他。
“钱你收到了。那顿饭……”
我没有回复,直接删除了对话框,然后把他的号码,也拖进了黑名单。
再见,徐阳。
再见,我那无怨无悔付出了八年的青春。
11
除夕那天,我睡到自然醒。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没有催命般的闹钟,没有堆积如山的食材,没有油烟缭绕的厨房。
我给自己做了一份简单的早午餐,煎蛋,烤面包,配一杯手冲咖啡。
然后,我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一个我非常喜欢的设计项目,年前谈下来的,客户要求很高,但给的自由度也很大。
以前的我,根本不敢接这样的活儿,因为没有整块的时间去思考和创作。
现在,我终于可以心无旁骛地投入其中。
傍晚时分,朋友打来电话,约我出去吃火锅。
“一个人过年多冷清啊,出来热闹热闹!”
我欣然应允。
我们选了一家新开的川味火锅店,热气腾腾,人声鼎沸。
窗外,是万家灯火,和此起彼伏的鞭炮声。
窗内,是红油翻滚的锅底,和我们酣畅淋漓的笑声。
我们聊工作,聊八卦,聊未来的旅行计划。
没有人问我“你老公怎么没来”,没有人提醒我“你该回家做饭了”。
我是我自己,自由自在的,鲜活的我。
吃到一半,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彩信,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桌年夜饭。
桌子还是那张大圆桌,但上面的菜,却惨不忍睹。
几盘颜色诡异的炒菜,一锅黑乎乎看不出是什么的炖肉,还有几个明显是外卖送来的塑料餐盒。
餐桌旁,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表情都很难看。
照片的拍摄者,应该是某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亲戚。
紧接着,他又发来一条信息:“战场,惨不忍睹。你前婆婆和你大姑在厨房吵起来了,你前夫一个人在阳台抽烟。”
我看着那张照片,和那行字,没有任何幸灾乐祸的感觉。
只是觉得,那一切,终于离我好远了。
我把照片删了,把那个号码也拉黑。
然后,我举起酒杯,对朋友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朋友笑着和我碰杯,“祝你,从此新生!”
是的,从此新生。
12
年后,我的生活彻底走上了正轨。
那个设计项目进行得非常顺利,我的方案得到了客户的高度认可,不仅拿到了丰厚的报酬,还为我赢得了业内的良好口碑。
更多的项目邀约纷至沓来,我开始有了选择的底气。
我给自己报了健身课,每周三次,雷打不动。
汗水流淌的感觉,让我觉得身体和精神都在被重新塑造。
我还重新拾起了搁置多年的油画,在周末的午后,一个人在画室里待上一天,用色彩和笔触,描绘我心中的世界。
有一次,我在健身房的停车场,偶遇了徐阳。
他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眼里的光彩都熄灭了。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林然。”他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他。
“最近……好吗?”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挺好的。”我点点头,这是实话。
他看着我,我穿着一身运动服,扎着高马尾,脸上是运动后的红润光泽。
这大概是他从未见过的,充满活力的我。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或许是想问,我们还有没有可能。
或许是想说,他后悔了。
但最终,他只是苦笑了一下,说:“那就好。”
“我妈……她后来住院了,心脏搭桥。家里乱成一团。”他自嘲地笑了笑,“那顿年夜饭,最后是叫的外卖。亲戚们没吃几口就都走了。我爸第一次在年夜饭桌上发了火。”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这些,都与我无关了。
“我只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他说,“以前,是我把你做的一切,都当成了理所当然。”
“嗯。”我应了一声,算是接受了他的道歉。
“那我先走了。”他指了指不远处的车。
我看到他的车里,副驾驶上坐着一个女人。
不是那个叫琪琪的女孩,是另一个陌生的面孔。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朝他礼貌性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我的车。
坐进驾驶座,我看着后视镜里,徐阳落寞的背影。
我知道,有些人,有些生活,就像这后视镜里的风景,只会离你越来越远。
而前方的路,正阳光万里,开阔坦荡。
我发动引擎,踩下油门。
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汇入川流不息的车海。
收音机里,正放着一首轻快的歌。
我跟着哼唱起来,驶向我崭新的,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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