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辞退了一个老工人。早上通知，中午交工具，下午人就不见了。他在厂里干了快二十年，从车间刚建起来就在这儿，机器是他跟着装的，流程是他跟着捋的，后来带的徒弟都成了班组长，论手艺、论踏实，厂里没人不竖大拇指。这次辞退不是因为犯了错，也不是干活不行，就是厂里效益下滑，要精简人员，年纪大、成本高的老员工，成了第一批被考虑的人。

通知他的时候，办公室里没吵没闹，他就静静听着，听完点了点头，问了问补偿怎么算，什么时候办手续，语气平平静静，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旁边的同事都替他抱不平，说他把最好的年纪都耗在了厂里，说走就走，太不近人情，可他只是摆摆手，说厂里有厂里的难处，都不容易。

中午换完衣服，他把自己用了十几年的扳手、螺丝刀、卷尺，一件件擦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放在工具箱里，跟交接的徒弟仔细交代了每台设备的小毛病、注意事项，跟平时交班没两样。交完工具，他没去食堂吃饭，也没跟太多人打招呼，就回更衣室拿了自己的水杯、毛巾，还有一个装着零碎东西的布袋子。

下午上班，车间里少了他的身影，一下子空落落的。他常坐的工位干干净净，连一点碎屑都没留，就像他从来没在这里待过一样。熟悉他的老同事都说，心里不是滋味，当年厂里最难的时候，他连着一个月住在车间抢修设备，没要过一分加班费，现在日子刚平稳点，却被利落辞退，流程走得比谁都快。

有人说他太老实，要是闹一闹、找领导说说，说不定就能留下来，可他没这么做。他一辈子本本分分，干一行守一行的规矩，就算被辞退，也守着自己的体面，不撒泼、不抱怨，安安静静接受。

看着他离开的空工位，再看看身边那些刚进厂没多久、活还没学利索的年轻人，大家心里都明白，厂里算的是经济账，是成本账，可老工人算的是感情账，是半辈子的归属感。在利益面前，多年的付出和情谊，有时候轻得像一阵风。

那天傍晚，有人在厂门口的公交站见过他，背着那个旧布袋子，安安静静等着车，没有回头看，也没有难过的神情。没人知道他接下来要去哪，要做什么，快五十岁的年纪，再找一份合适的活计，没那么容易。

车间的机器依旧转着，活儿依旧有人干，只是少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少了一句随口的提醒。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清楚，今天走的是他，明天说不定就是自己。在现实面前，所有的忠诚和坚守，都多了一层说不清的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