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岁那年,我刚把手里的工具包收进储藏室,外甥李明就打来了电话。他在那头喘着气,说自己新开的建材市场缺个看大门的,问我能不能来搭把手。
"舅,您就来帮我盯半年,等招到合适的人就让您回去享清福。"他说话还是那股子急吼吼的劲儿,跟他过世的妈一个样。我望着空荡荡的车间,想起他小时候总追在我屁股后面喊"舅舅",心一软就应了。
建材市场在城郊,铁皮搭的值班室就一张行军床,一台老式电风扇。李明塞给我一个信封,说第一个月的工资先拿着。我推回去:"一家人说啥钱,等你这站稳脚跟了再说。"他嘿嘿笑,塞给我两条红塔山,转身就扎进了进货的卡车堆里。
这一守,就是五年。
头年冬天特别冷,值班室的窗户漏风,我裹着棉被还冻得直哆嗦。半夜听见外面有动静,抄起手电筒出去看,三个小偷正往三轮车上搬钢筋。我大喝一声冲上去,被其中一个推得撞在铁架上,后脑勺磕出个血口子。
第二天李明带着媳妇来看我,他媳妇手里拎着箱牛奶,嘴撇着:"舅,您这年纪了别这么拼命,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可担待不起。"李明在旁边点头:"就是,实在不行就别追,丢点东西就丢点。"
我摸着头上的纱布没说话。他们走的时候,我看见他媳妇偷偷把那箱牛奶又拎回了车后备箱。
市场里的商户都知道我是老板的舅舅,平时挺客气。王大姐开五金店的,总给我带两个热包子;老周收废品,见我值班室的灯泡坏了,顺手就换个新的。只有李明两口子,来了就直奔办公室,偶尔经过值班室,也只是隔着窗户喊句"舅,没出事吧"。
第三年夏天,我风湿性关节炎犯了,蹲下去就站不起来。给李明打电话,他说在外地谈生意,让我先自己去诊所看看。我咬着牙挪到街角的卫生室,打针的时候护士说:"大爷,您这得好好歇着,咋还在看大门呢?"
那天晚上,我躺在行军床上,听着外面的蝉鸣,突然想家了。院子里的石榴树该挂果了,隔壁张婶种的丝瓜应该能摘了。可一想到李明当初那句"舅,您可得帮我",又把收拾好的行李塞回了床底。
去年秋天,我老伴儿来电话,说村里要通自来水,让我回去盯着点。我找李明说想回家,他正对着账本唉声叹气,抬头说:"舅,再帮我撑阵子,年底就给您算工资,一分不少。"
我知道他这几年生意不好做,没再提钱的事,只是默默收拾了行李。走的那天早上,王大姐塞给我一兜煮鸡蛋,老周帮我把箱子搬到公交站。值班室的钥匙放在窗台上,上面还挂着我刚来时买的平安绳。
回到老家,日子过得慢悠悠。每天早上起来侍弄菜园,中午跟老伙计们在村口晒太阳,晚上听老伴儿唠叨家长里短。风湿好多了,后脑勺的疤也淡得看不清,我几乎忘了那五年的日子。
直到上礼拜一,院门口突然停下辆小轿车,李明从车上下来,西装皱巴巴的,头发也没梳利索。他看见我在摘辣椒,搓着手笑得不自然:"舅,我来看看您。"
老伴儿端茶出来,他没喝,从包里掏出个存折递过来:"这是五万块,您拿着。"我愣住,他接着说,"市场上个月黄了,我欠了一屁股债......"
我这才明白,他不是来看我的。
"舅,您也知道,当初要不是您帮我盯着,我那市场早让人偷光了。"他声音越来越低,"现在就差最后一笔钱周转,您能不能......"
"这钱我不能要。"我把存折推回去,指节捏得发白,"那五年,我没要过你一分钱,不是因为我不差钱,是因为你妈走得早,我当舅的,该帮你。"
他突然红了眼:"舅,我知道我以前混蛋,我媳妇总说您看大门是应该的......"
"别说了。"我打断他,"我这儿有两万块,是我跟你妗子攒着养老的,你要是不嫌弃就拿去。但这钱,是借的,以后得还。"
他攥着那两万块,站在院子里直掉眼泪。我看着他,突然想起他小时候,我带他去镇上赶集,他攥着一根糖葫芦,走两步就回头喊一声"舅舅"。
送他到门口,他突然说:"舅,您后脑勺那疤......还疼吗?"
我摆摆手:"早好了。"
车子开走的时候,我看见他从后视镜里朝我挥手。老伴儿在旁边说:"你呀,总是心太软。"
我低头看手里的辣椒,红得透亮。其实人这一辈子,帮人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只是那五年的日日夜夜,不是五万块能算清的,也不是两万块能抵消的。
就像老周说的,有些账,得记在心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