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延边的中朝边境地区,服装加工是我们这里常见的营生。朝鲜的工人技术娴熟、心灵手巧,她们的双手能缝制出最精致的针脚。我们公司也雇佣了一批朝鲜姑娘,她们住在工厂的宿舍里,每天在指导员的带领下,两点一线地生活。

那天,外协厂有一批成衣需要拉回公司做后续整理。这本是件小事,却因为团长的回国而变得复杂起来。我们公司中国人少,且多是上了岁数的,搬运成衣的体力活,还得指着那些年轻的朝鲜姑娘。于是,我和翻译找到了指导员——一位总是神情严肃、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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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来意后,指导员面露难色。按照规矩,姑娘们出厂,身边必须跟着他或者团长,像两尊门神一样,确保一切井然有序,姑娘们的脸上不能有丝毫“出格”的表情,不能兴奋,更不能向往。我看出了他的顾虑,便诚恳地说:“你也知道,这活儿我们干不动。就让姑娘们去吧,一会儿就回来,我亲自带着,保证不出任何问题。”

指导员沉默良久,那眼神里既有原则的坚持,也有对我们中国人的一丝信任。终于,他松了口:“好吧,就相信你。必须由你亲自带领,千万不要出现任何问题。”那一刻,我竟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托付的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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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六个姑娘来到院子里,她们排成一列,低垂着头,安静得像一排不会说话的娃娃。指导员用朝鲜语极其严肃地交代着什么,我只能感受到那种空气里的紧绷。我坐在通勤车里等着,直到指导员转身离开,姑娘们才鱼贯上车,每个人的表情都木然且凝重。

车子缓缓驶出厂区,向着城郊的外协厂开去。姑娘们开始好奇地望向车窗外,那些普通的街道、店铺、行人,对她们而言,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风景。

突然,不知是谁起了个头,一个姑娘轻轻地哼唱起一首朝鲜歌曲。声音很轻,像试探,又像压抑后的喘息。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姑娘加入进来,歌声渐渐变大。更让我惊讶的是,她们开始拍起手来,脸上那层凝重的霜瞬间融化,露出了明媚的、甚至是欢快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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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车厢里歌声嘹亮,掌声清脆,姑娘们兴高采烈地拍手合唱,整个车厢的空气都跟着沸腾起来。

我和司机对视一眼,都懵了。这哪里是刚才那群低头不语的木偶?这分明就是一群刚从笼中飞出的雀鸟,正贪婪地扑向辽阔的天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青春该有的激情与活力。

一路上,她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指着这里,看看那里,眼睛里满是惊奇。我忽然明白了,没有了指导员的注视,她们内心深处被长久压抑的天性,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释放的出口。

她们年龄其实都不大,在本该天真烂漫的年纪,却要在异国他乡过着被严格规训的生活。定期汇报思想,牢记主体精神,生活和工作的每一个细节都被纳入监督之中。她们接触不到工厂以外的世界,而今天,这个更先进、更发达、更多元的中国,就这样活生生地闯进了她们的眼帘。

到了外协厂,她们干活时的状态让我动容。嘴里哼着歌,脚下迈着小碎步,在成衣堆里你追我赶地搬运,仿佛不是在干活,而是在进行一场快乐的游戏。汗水浸湿了她们的衣衫,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休息。那份轻松愉快的劲头,是发自内心的。

装完车后,我特意让司机停在一家便利店门口,下车给每人买了一支雪糕和一瓶可乐。当我把东西递到她们手里时,姑娘们连声道谢,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惊讶与喜悦。

她们接过雪糕和可乐,简直是爱不释手。漂亮的雪糕舍不得大口咬,只是伸出舌尖,一点一点地舔着,每舔一下,就和身旁的伙伴相视一笑。那瓶可口可乐更是被她们翻来覆去地看,瓶身上没有朝鲜文,只有她们看不懂的英文和中文。几个人凑在一起嘀咕,大概是在疑惑这是什么味道,为什么包装这么精美,竟然舍不得拧开瓶盖喝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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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乐的时间总是短暂。快接近工厂大门时,我看到两个姑娘机警地将其余几个人的可乐迅速收集起来,然后用衣服小心翼翼地包好。车子刚停稳,她俩就第一个冲下车,快步跑回了宿舍。

我知道,她们是去“藏宝”了。她们害怕被指导员发现,害怕这瓶来自外面世界的可乐,会给她们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看着她们消失的背影,我心里五味杂陈。这一下午的快乐,就像一场偷来的梦。而我,也为能成为她们这场短暂美梦的守护者而感到一丝欣慰。她们藏起的不仅仅是一瓶可乐,更是对自由、对美好、对更广阔世界的一份小心翼翼的渴望。

在回办公室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无论身在何处,青春的活力和对美好的向往,是任何规训都难以完全磨灭的。而这一下午的经历,也让我更加珍惜我们所拥有的平凡与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