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刷到春晚义乌分会场那段婺剧时，手抖着回放了三遍。战鼓一响，狼筅斜指天际，一群黑脸汉子吼着“我死之后你们接着打”，镜头扫过他们冻裂的手和结霜的睫毛——你信吗？这帮人四百年前还在八宝山的雪地里抡锄头，为了一座银矿，死磕四个月不罢休。
戚继光刚在岑港吃了大亏：嘉靖三十七年那仗，明军折损三千多，倭寇才倒下不到一千。他被免了官，蹲在营帐里看地图，烟袋锅子都摁灭了三回。绍兴兵一见倭刀就往水沟里钻，丽水兵冲锋号一响，人影比雾散得还快。可当他听说义乌那场械斗——永康盐商施文六带九十多号人抢矿，倍磊村陈大成领三千多族人抄起锄头柴刀上山，十月飞雪里打到尸堆成坡，死伤两千五百多，连断腿的老汉都爬着递石灰包……戚继光把烟杆往桌上一磕：“这帮人，我要了。”
谁能想到招兵第一天就被堵在家门口？陈大成当着戚继光的面拍桌子：“朝廷连粮饷都克扣，还招什么兵！”戚继光没动气，就蹲在村口石碾子上，讲倭寇怎么烧新河镇的祠堂、怎么把小孩挑在枪尖上耍。讲到花街那场仗，陈大成突然起身，抄起扁担往地上一顿：“我第一个报名。”
戚继光挑人怪得很：城里人不要，衙门干过活的不要，四十岁以上脸白的不要，胆子太小太大的也不要。就要种地的、黑大粗壮的、见了官帽还缩脖子的老实人。他说：“这种人，训得出来。”四千人拉到绍兴，白天练鸳鸯阵，十二个人一队，狼筅扫、长枪刺、藤牌挡、短刀补，竹子削的狼筅枝丫上灌桐油、敷砒霜，倭刀砍上去直打滑；晚上背《纪效新书》，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背错一句，手心挨三板。
嘉靖四十年台州十三战，真倭砍掉三千多。横屿岛全是烂泥滩，义乌兵每人背一捆稻草，铺一路，摸夜色上岛。牛田突袭，林墩翻盘，平海卫三军合围，仙游六千人硬扛上万倭寇。从浙江打到福建再杀进广东，大小战事几百场，没输过一次。伤亡二十二人，斩敌一千——冷兵器时代，这是什么概念？
后来北上蓟镇修长城，吴惟忠带着人垒老龙头入海那段石墙，董家口密林里那块“浙江金华府易武人”的石碑，至今字口还深。抚宁城子峪村有户人家，祖上传下个铁哨子，说是哨声一响，就得上敌台点狼烟——四百年了，哨子锈了，人还守着。
西沟村八百五十口人，八成姓陈、姓王、姓吴。清明扫墓，供的是青团，烧的是锡箔，说的却是带义乌腔的河北话。你听他们聊起祖宗，没人提“英雄”俩字，就一句：“他走的时候，裤腰带还是我娘亲手纳的。”
戚继光写“但愿海波平”，义乌兵没写，可他们用命把这句话一砖一瓦夯进了长城的灰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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