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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哥病了一场后,出家了。

我妈到现在都不肯原谅他。

十年前,我哥查出甲状腺癌。那会儿他刚升了部门经理,房贷车贷压在身上,儿子才五岁。

手术前一天晚上,他把我叫到病房阳台,抽了半宿的烟。

“老二,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

我当他是害怕,安慰他说等病好了,该吃吃该喝喝,别想太多。

手术很顺利,出院那天,我请他去吃最爱的烤羊腿,他筷子都没动,盯着盘子发呆。

三个月后,他跟我说要辞职。

“疯了?好不容易熬出头。”

“我想去寺庙住一阵。”

我以为他是术后抑郁,让嫂子多盯着点。

谁知道半年后,他来电话,说在五台山受戒了。

我连夜开车过去,在寺门口堵到他。

剃了光头,穿着灰色僧袍,瘦得脱了相。

“你知不知道你儿子下个月上小学?你知不知道妈眼睛都快哭瞎了?”

他给我倒茶,手很稳。

“老二,我在ICU躺那三天,隔壁床是个老板,六十岁,资产过亿,儿子在美国不回来,老婆在病房门口打电话谈离婚。他抓着我的手说,小兄弟,我这辈子白活了。”

“那又怎样?你不能不管家啊。”

他看着我,眼神平静得让我发毛。

“我不是不管。我是终于想明白了怎么管。”

我不懂。也不想懂。

后来那几年,我成了家里的顶梁柱。逢年过节,我妈摆碗筷,会多摆一副,然后红着眼睛收回去。嫂子一个人带孩子,上班,从来没抱怨过,但头发白得比我还快。

我哥偶尔寄东西回来,五台山的核桃,九华山的茶叶,普陀山的素饼。我妈收起来,从来不拆。

去年,侄子高考。考完那天,我哥回来了。

他站在小区门口,背着个旧布包,还是那身灰僧袍。侄子冲过去,结结实实抱住他,一米八的大小伙子,哭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我妈在阳台上看着,没下楼。

吃饭的时候,我妈全程不说话。我哥给每个人盛汤,盛到我妈面前时,轻声说:“妈,这十年,辛苦您了。”

我妈筷子一摔:“你还知道十年?”

她进房间,半天没出来。我进去看,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我哥小时候的照片。

“你哥小时候最粘我,”她说,“上小学还要我送,说怕别的同学欺负他。”

那天晚上,我哥要回寺里。侄子送他到门口,突然问:“爸,你后悔吗?”

我哥摸他的头,像摸小孩一样。

“后悔什么?”

“后悔……当和尚。”

我哥笑了,我第一次见他笑得那么轻松。

“你爷爷当年走得早,我在医院躺那几天,最怕的不是死。是怕我走了,你们怎么办。后来我想通了,人这辈子,欠的最多的,不是钱,是时间。”

他看着侄子,说:“爸欠你的时间,还不上了。但爸每天早晚课,都回向给你和你妈。你们平平安安,就是爸最大的福。”

侄子又哭了。

我开车送我哥去车站。路上他突然说:“老二,这些年辛苦你。”

我说:“你知道就好。”

他递给我一个信封:“这个给妈。等我走了再拆。”

我没拆。送走他,回家把信封给我妈。我妈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是我哥小学三年级写的作文,题目叫《我的妈妈》。老师在右上角打了个“优”,红笔批注:情感真挚。

最后一段写着:我妈妈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人。我长大要赚很多钱,给她买大房子,天天陪她吃饭。

我妈看了很久,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跟你哥说,”她顿了顿,“衣服够不够穿?山上冷。”

我打电话过去,关机。

第二天早上,我哥发来一条短信:到了,勿念。照顾好妈。

我没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昨晚翻相册,翻到我哥出家前最后一顿年夜饭。他抱着侄子,对着镜头笑。嫂子在旁边夹菜,我妈在厨房忙。那会儿我们都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过下去。

今天去寺庙看他。香客很多,他在大殿里领着人诵经,声音低沉平稳。我等了一个多小时,他出来,看见我,点点头。

我们在斋堂吃饭。豆腐青菜,清淡得像水。

“妈问你衣服够不够穿。”

“够。”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上个月梦见爸了。他还是那件蓝中山装,站老远看着我,不说话。”

我不知道怎么接。

他放下筷子:“老二,你不用来看我。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是对得起我。”

“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想了想,“我这条路,是我的。你的路,是你的。咱爸走那年,我才十五岁。我老想,要是他在,会教我什么。后来我想明白了,他什么都教不了我,只能让我自己走。”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陌生。不是远了,是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临走时,他突然叫住我。

“老二。”

“嗯?”

“妈要是……记得告诉我。”

我没回头。怕一回头,眼泪下来。

回来的高铁上,旁边坐个年轻人,一直在打电话:“妈,知道了,天冷加衣服,多吃水果,别省那点钱……”

挂掉电话,他对着窗外的黑发呆。

我突然想起我哥刚生病那会儿,我也给他打过这样的电话。他在那头说:“行了行了,我又不是小孩。”

现在他真不是了。

有些路,走着走着就散了。不是因为感情淡了,是方向不一样了。

我妈后来还是去看过我哥一次。回来跟我说:“你哥胖了。”

我说:“那就好。”

她说:“他在山上,每天四点起来,挺辛苦的。”

我说:“他乐意。”

我妈没再说话。

昨天侄子收到录取通知书,985。晚上视频,我哥在那边,隔着屏幕看了半天,说:“挺好。”

就两个字。

侄子挂了视频,跟我说:“我爸从来没夸过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后来想想,也许我哥早就夸过了。在他每天早上的诵经里,在他每一个回向的念头里。

只是那个夸法,我们听不懂罢了。

后来我慢慢懂了:

有些人出家,是逃避红尘;有些人出家,是渡完自己,再回头渡家人。

我哥是后者。

他不欠我们什么。

他渡的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