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旻俊

(武汉大学社会学院研究生)

一直到最后,我才读懂,故乡的年味,就藏在村口那间热热闹闹的超市里,藏在一家人忙前忙后的烟火气中,也藏在乡里乡亲你来我往的寒暄里。

我家在湖北某一村庄,位处村庄南,公路边,旁边临近村小,一条进村的路夹在中间。一个院子两栋楼,一东一西呈对称状,大伯住西边。爷爷奶奶住在东边一楼,二楼三楼则是我们的房间。

一二十年前大伯一家回乡在院子旁开起了一间超市,超市规模越来越大,但是经营模式还是变化不大,虽然有了电脑可以扫描价格加总、有对各种商品分区域于货架摆放,但是还是并非所有商品都一律录入,依旧以贴价格标签、记在心里的老办法算账,电脑也只是新增对顾客消费进行积分,用于礼品兑换。也正因如此,每逢年关人多的时候,超市里总会忙得“乱糟糟”的,却又乱得格外有烟火气。

将近年关,在外打拼的村庄青壮年陆续回村,超市便迎来一年里最热闹的光景,备年货的、办喜事要开货的、走亲戚买伴手礼的、上坟置办火纸香烛的,一波接一波的人涌来,光是伯父伯母,再加上请的两位帮忙清点货物、补货、称重的帮工,根本忙不过来。这时候,全家齐上阵就成了惯例,少了谁都不行,唯有这样,才能让忙碌的超市不至于乱了套。

超市大概分为四个区域,每个人都有自己负责的一定区域。首先分为店内、店外,店外左边为烟花鞭炮、火纸钞票花放置区,基本上由我爸妈照看算账,伯父伯母是“流动”的,有购买鞭炮烟花就叫伯父,火纸钞票等瞅空也会叫一下伯母,爷爷则也在这片区域,帮忙照看、打扫卫生、搬东西等。右边主要是玩的烟花、炮竹等,主要由我、堂妹、妹妹帮忙照看。店内分为前面、后面,店前主要由伯父、伯母、堂哥负责;店后主要由帮忙的阿姨负责。烧火做饭就落在奶奶和妈妈的肩上。虽然从二十五六到初五六,人流量急剧扩大,但是一大家人的参与帮助还是能够承受住冲击。

十多年来一直如此,一方面管理经营模式一直以来如此,虽然有意识在往规范化发展,但是乡村底色如此,算账的时候不是单纯的机器报数,而是人与人之间面对面的交流:一件件算与别人听,算完了顺手给抹个零,或者是赠与一些小物件,这些看着不起眼的小事情,都是乡里乡亲间维系关系的方式,加上超市地处位置原因,基本上都还是做熟人生意,所以一直以来这种经营模式都没改变;其次是基于成本的考虑。第一是经济成本,不管是小孩放假在家在超市帮忙,还是过年回家的弟弟家亦或是一直在家的父母,都是暂时的闲赋劳动力,在家帮帮忙是很正常的事情,且不说能不能招的到足够多人帮工,就算有那么多人也不可能招那么多人。第二是信任沟通成本,不管是卖货收款、交代吩咐做事还是去屋里补货拿货,都还是建立在一定信任成本上的,并且自家人交流也更加直接简单,同样也节省了信任交流的成本。

每年我们团年都是年三十傍晚,总要等到超市关门我们才能热闹开席。以前一直都想,我们又是最后,又是其他人都团完年了,暂时闲下来的最后晚上,村里热闹都暂时歇下来了的时间才归我们吃团年饭。但是如今转念一想,什么是过年,不就是一群人聚在一起,聊聊一年的收获,说说心里的牵挂,期待下年的发展。我们的年其实开始的很早,从店里忙起来,从一起忙前忙后那时就已经开始了。我们的年,不仅过了自家的团圆,还陪着村里的乡亲们一起过,参与了大家的年,这份热闹,这份温暖,比早早吃一顿团年饭更有滋味。

年末岁尾,超市不仅是置办年货的地方,更是村庄里最热闹的交流场。人与人之间的寒暄与交流,在这里变得格外密集,一声接一声的问候,也把大家联系起来。

“噢,回来了”“是啊”

“今年还在哪哪吗”“是啊,还不是那么搞”

“行情还可以不”“混口饭吃,哪有你这好”

在这里,熟悉的人碰面,总要拉着聊上几句,问问彼此的近况,谈谈外头的形势,再约着年后聚聚;认识的人遇上,笑着打个招呼,互相道一声新年好;素不相识的人,经旁人一介绍,亮明身份后便恍然大悟:“哦,你是那谁家的孩子啊,现在在哪发展?”不管是熟悉的、认识的,还是素未谋面的,都能在这间小超市里产生交际,加强联系,了解彼此的近况。大伯基本认识每一个来店里的人,谁家的情况,他都门儿清,也熟稔村庄里的所有规矩。不管是走亲访友该备什么礼,还是办什么事该置什么货,他都能结合具体情况,按着村里的规矩,给人列一个恰当的清单,按着清单拿货,多退少补,简单又省事,村里人也都信他。久而久之,这间超市,便成了村庄里一处特殊的公共活动空间,成了村里信息流通的一个重要节点。它把四散在各地的村里人聚在一起,哪怕相聚的时间不长,却从不是联系的终点,而是彼此联系、再度相聚的中间点。

只是今年回乡,明显能感受到超市里的变化,来店里买东西的人,比往年少了不少。从忙碌的时间和程度上,就能清晰地感受到:往年腊月二十几就开始忙得脚不沾地,今年直到腊月二十八,才迎来那般忙碌的光景,这份忙碌也只持续到正月初三,便慢慢淡了下来,货架补货的次数,也远比往年少。而周边的快递站里,却堆着远超平常的包裹,一个个摞得老高。不用问也知道,如今网购越来越发达,天南海北的东西都能送到,很多乡亲都选择在网上置办年货,既方便又实惠,自然就减少了来超市的次数。

也曾问过,“那怎么办呢,还打算开多久的”“怎么办捏,混日子捏,熬到学校倒闭就改成茶馆”伯母的回答满是平静。伯父伯母年事已高,堂哥已经参加工作,堂妹也马上要毕业,孩子们都有了自己的路,他们身上的压力,早已轻了许多。这间超市,于他们而言,早已不只是赚钱营生的铺子,而是有一件事做,有一份念想,让日子过得充实。超市的经营,或许正慢慢从盈利性,转变为简单的维持型,守着这间铺子,守着村口的热闹,就够了。

当然,即便来购物的人在慢慢减少,可对于这个村庄来说,这间超市作为公共空间的地位,却从未被取代,也难以被取代。它从来都不只是一个买东西的地方,更是村里人交流的驿站、联系的纽带、维系感情的场所。乡里乡亲的情分,村庄的烟火气,故乡的年味,部分藏在这间铺子里。只要还有这份交流的需求,这间铺子就会一直存在下去,只是它的模样,或许会随着村庄的变化而慢慢调整,未必一直是超市的形式,或许会如伯父伯母所说,变成一间茶馆,或许会是别的模样。但无论如何,它都会守着村口,守着故乡的暖,陪着我们,陪着这个村庄,走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