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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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娃挥舞着铁锤,一锤一锤砸下去,铁花四溅,炉火轰鸣。

这里是老街上不到20平方米的铁匠铺子,上世纪60年代的老建筑,墙体斑驳。平时关着门,屋内沉寂,但有垒放的生铁在内,有凛冽之气萦绕。

去年秋天的一天上午,老街迎来三天一轮的赶集日。一大早,顺娃就打开铁匠铺的门,燃起炉火,开始打铁,这天要打的,是老街王奶奶的一把菜刀、乡人刘大哥的两把镰刀、朱大爷的一把锄头。铺子里的生意大多需要预约,不是赶集天不开门,这是6年前立下的铺子规矩。

立下这规矩,实属无奈。这铁匠铺子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工业时代,这种纯手工操作的打铁人,大多已经挥手说“再见”了。这天,打完最后一把镰刀,顺娃也准备跟老街人说“再见”了。

在这老街的铁匠铺子里,顺娃挥舞着铁锤打铁,到去年已是整整39年,他是陈家第三代打铁人。他们打铁,打的也是一家三代人的生活。

多年前一个夏天的上午,年轻的顺娃准备跟熟悉的老街人去广东打工,但临走的前夜,他反悔了。那天,他趴在老街铁匠铺子里,怔怔地看着一个光着上身的男人打铁,那打铁人的身子,瘦得就只有骨头撑着皮肤,条条青筋奔突窜动,迸发着一个打铁人的力量。

正在挥汗打铁的父亲抬头看见了儿子,惊喜地叫出了声:“顺娃,你来这里干啥?”顺娃说:“爸,我要跟你学打铁。”

父亲递给顺娃一把铁锤,就一句话:“好好打,跟我学!”父子俩来回挥舞着铁锤,第一次配合就那么合拍。

“娃娃,你天生就是一个打铁的。”那天,父亲赞扬了顺娃。中午,父子俩在老街馆子里,就着粉蒸肉扣碗、米豆腐汤一起喝酒。这打铁人的身子,疲乏过后需要一口老酒浇灌焕发活力。

打铁是繁重的体力活,尤其是夏天,铺子里炉火、铁器的高温,简直要把身子融化。火星四溅中,打铁人的身子往往被溅伤,穿着衣服打铁,火星子溅得衣服到处都是洞。铁温全凭打铁人肉眼鉴别,有时火候不到,打的铁器断裂、报废是常事。淬火是灵魂步骤,什么温度入水、停留多久、是否回火,全凭经验,差之毫厘,锋利度和韧性就有天壤之别。

有一天我问顺娃,传统手工打铁与工业化生产,到底有啥区别?顺娃想了想说,传统手工打铁,凭的是经验,用的是肉眼;工业化的批量生产,按照图纸,精密而高效。但他舍不得这门手艺,一锤一锤,打的是对祖辈的敬意,是老手艺的筋骨与力道。

顺娃的铺子里,打的大多是农具中的犁头、耙、镢头、镰刀、铡刀,以及日常生活里的刀、铲、勺子、刨刀。我问顺娃,你与你爸打得最多的是啥?顺娃说:“锄头、镰刀。”这些“谦卑”的农具奔向土地,让农人们匍匐在大地上耕作,土地产出的粮食养育着一代一代人。顺娃说,或许一辈子也没啥得意的产品,但每件铁器都是用心锤打的,打铁人,打的也是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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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娃跟着父亲学打铁,手艺越来越精湛。那年,本地报社寻找老手艺人,我推荐给记者前去采访,本地报纸用了一整版篇幅图文并茂地报道了打铁人顺娃的故事。顺娃看到报纸,面对铁匠铺子里父亲的遗像,哭了。照片中父亲望着他的目光,爱怜又幽沉。

父亲病逝于73岁那年春天。病重的一天,他执拗地让人扶着来到铁匠铺子。虚弱的父亲扶着门框,望着挥舞铁锤的顺娃,时光恍惚穿越到那年夏天,儿子趴在门前看父亲打铁的情景。父亲喃喃地说:“娃娃,把这门子手艺替我传下去。”顺娃低头,没敢接住父亲幽蓝而浑浊的目光。

父亲去世后,老街的人,几乎家家户户都去了人。在父亲灵堂前哭得全身颤动的人,是老街的樊师傅。樊师傅是老街供销社的退休职工,陈铁匠生前打的菜刀、镰刀、锉刀、锄头等,都被樊师傅进货到供销社门市去卖。退休以后,樊师傅只要在老街,差不多天天要到陈铁匠的铺子前看父子俩打铁。熊熊炉火映红父子俩的身影,也把樊师傅的脸膛映红。有时,樊师傅也把家里的饭菜端到铁匠铺子里,陪父子俩喝点白酒。

有天喝酒时,樊师傅说:“顺娃,你收几个徒弟吧,这门老手艺不能失传啊!”顺娃说,以前收了几个,现在都不干了,干不下去。樊师傅不再吭声,灌了一大口酒,默默收拾好碗筷,埋着头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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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娃铁匠铺的“叮当”锤声,几十年里,成为老街的标配,成为老街人植根在心里的“生物钟”。有几天,樊师傅没有看到顺娃开门,心一直悬着。几天下来,老街人没听到顺娃铺子里的“叮当”声,心里空着。樊师傅首先给我打来电话:“李老师,顺娃子的铁匠铺子好几天没开门了,我很是担心,要不你问问?”

樊师傅是我尊重的老街人,典型的热心肠,他儿子在新城有宽敞的房子,但他们老两口就一直住在老街的老房子里。他说:“我走了,哪个来把老街这样老老实实守着、看着哦?”那口气,俨然就是老街的一个“大家长”。

我给顺娃打去电话:“顺娃,你的铁匠铺子好几天没开门了,老街的人都在打听。”顺娃叹了口气,说:“哥啊,生意一天不如一天了,再说,我患腰椎间盘突出,有时疼得舞不动铁锤了。”

我跟樊师傅说,顺娃也有难处。樊师傅说:“我理解,但没了这铺子,老街人心里舍不得,我更难受。”

老街人心里确实都空着一块,那种空,说不清楚,像掉了颗牙,舌头总忍不住去舔那个位置。

半个月后的一天下午,樊师傅和几个老街人找到了顺娃。魏嬢嬢首先开口了:“顺娃啊,你不打铁了,我家的菜刀钝了都不晓得找哪个。”顺娃一把拉住她的手说:“魏嬢嬢,现在买菜刀的地方太多了,网上下单,三两天就到了。”众人说,那不行,还是你的好,我们都用惯了。

樊师傅说:“你爸打铁打了56年,你打了39年,你们父子加起来快100年了。100年的东西,说断就断了?”说着说着,樊师傅的声音有些哑了:“我们这些老街人都舍不得你走,听不到打铁的那个声音,心里不习惯。”

顺娃慢慢蹲下来,双手捂住了脸。其实,他又哪里放得下父亲传下来的老手艺?

三天后,老街铁匠铺子的门又开了,炉火生起,轰鸣着,像在朗朗欢笑。“叮当、叮当……”锤声悠扬,这是老街的时钟、老街的心跳。

那天傍晚,从老街的老桥望出去,西天晚霞燃烧,天上也在打铁。

(作者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供职于重庆市万州区五桥街道办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