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听说了没?赵家那个后生,中举了!”
“哪个赵家?”
“就是城南赵家庄的赵文远,小时候爹娘都死了那个。听说这回乡试考了第二名!”
“第二名?那不是挺好吗?”
“好啥呀,那后生心高气傲,没拿第一,赌气不去京城会试了。”
老槐树底下几个纳鞋底的妇人抬起头。说话的是个卖豆腐的老汉,刚把担子撂下,一边擦汗一边摇头。
“不去会试?那不是瞎胡闹吗?举人不考进士,当个啥举人?”
“谁知道呢。他叔伯亲友轮番去劝,劝了半个月,好不容易才说动。”
旁边蹲着晒太阳的李大爷吧嗒了口烟袋:“那后生我见过,模样周正,人也老实。就是命苦,爹娘走得早。这回进京赶考,但愿一路顺遂。”
“顺啥遂呀,”卖豆腐的老汉压低声音,“我听说跟他一块儿去的,有六个同窗,个个家里趁银子。那排场,挑着担子驮着箱子,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有钱。这路上……”
他没往下说,但几个妇人都懂了。
“阿弥陀佛,”纳鞋底的刘婶念了声佛,“可别出啥事。”
南宋淳熙年间,嘉兴府有个举人叫赵文远。
这人生得唇红齿白,一表人才,从小读书就好,七岁能写大字,八岁会作古诗,九岁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只可惜爹娘死得早,他守了三年孝,耽误了功名。
十九岁那年,他好不容易中了乡试第二名,却因为没拿到第一,心里老大不痛快,赌气说不去京城会试了。他叔伯亲友轮番来劝,嘴皮子都磨破了,他才勉强答应。
跟他一块儿进京的,有六个同窗。这几位家境都殷实,最有钱的姓钱和姓孙,家里号称家私百万。几个人都是一副公子哥儿的做派,带着书童随从,前呼后拥,浩浩荡荡往临安去。
那会儿出门远行,讲究的是低调小心。可这帮年轻人不懂事,把一部分银子换成铜钱,肩挑马驮的,故意显摆,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带着钱。随从们虽说腰里别着刀剑,那都是花架子,真有事屁用不顶。
这天走到嘉兴府地界,离县城还有七八十里,路上越来越荒凉。远远传来一阵钟声,众人抬头一看,路边有座大寺庙,瞧着挺气派。
“连日赶路累得慌,不如进寺里歇歇脚?”姓钱的公子提议。
众人齐声说好,纷纷下马停车,往寺里走去。
一个小沙弥见来了这么多客人,赶紧往里跑。不多时,走出一个中年和尚,生得油头粉面,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把众人从上到下打量个遍。
“各位施主光临敝寺,有失远迎!”和尚双手合十,满脸堆笑,“小僧法号法明,敢问各位从何处来?”
众人报了姓名,说了进京赶考的事。法明眼睛一亮,连声道:“失敬失敬!各位施主一看就是贵人,小僧昨晚做了个怪梦,梦见一颗大星落在后院,变成一块青石。今儿个各位就到了,这可不是应了吉兆?今科状元,必定出在几位里头!”
众人听了这话,心里美滋滋的。法明又说:“小僧斗胆,想留各位住上一宿,以应吉梦。虽说寺里粗茶淡饭,还请不要嫌弃。”
几个公子哥儿巴不得歇下,连连点头。只有赵文远心里犯嘀咕,把同窗拉到一边,低声说:“这荒郊野外的寺院,和尚又这么殷勤,恐怕不妥当。咱们还是往前赶,到镇上投宿稳妥。”
姓钱的公子撇撇嘴:“赵兄也太小心了。咱们连主带仆三四十人,还怕这几个和尚?你要是怕丢了东西,我们替你担着!”
姓孙的也跟着起哄:“天色不早了,前头也赶不到镇子。有这么好的地方不住,非得去受那赶路的罪?”
赵文远还想再劝,他的小书童扯扯他袖子:“少爷,我腿都走软了,就歇一晚吧。那和尚不是说前头有歹人出没吗?”
法明和尚凑过来,一脸关切:“这位施主,离这儿十来里地有片乱坟岗,常有歹人出没。您千金之躯,还是别冒险的好。”
赵文远被众人说得没了主意,只好答应下来。
众人把行李搬进客房,法明忙前忙后张罗,吩咐杀鸡宰鹅,置办酒席。赵文远心里纳闷:这荒郊野外的,哪来这么现成的鸡鹅?可也没往深处想。
酒席摆在三大间客堂里,满满当当三大桌。法明亲自陪酒,满脸堆笑:“各位施主,这是小僧珍藏三年的陈酒,平时舍不得喝,今日特拿出来孝敬各位。”
酒倒出来,颜色跟琥珀似的,香气扑鼻。众人一尝,又甜又醇,比路上喝的淡酒强了百倍,一个个放开量猛喝。
赵文远也喝了一杯。酒一入喉,确实香浓,可咽下去不一会儿,脑袋就有些发晕。他心想:这不对劲,什么酒能上头这么快?
他又偷偷看法明。那和尚劝酒劝得殷勤,可自己喝的时候,嘴唇只是沾沾杯沿,根本没往肚里咽。赵文远心里咯噔一下,多了个心眼。
又喝了几杯,赵文远觉得眼皮发沉,四肢发软。他暗叫不好,捂着肚子哎呦起来:“诸位,我肚子疼得厉害,实在喝不得了。”
众人正喝在兴头上,姓钱的公子说:“你定是路上受了寒气,多喝几杯暖暖身子就好了。”
法明也端着酒杯过来:“赵施主,这是好酒,喝下去保管肚子不疼。”
赵文远坚决摆手:“实在喝不下,我去躺一会儿。”
法明眼里闪过一丝不快,可也没强逼,转身又去劝别人。
赵文远回到客房,和衣躺在床上,耳朵却竖着听外头动静。酒席上吆五喝六的声音越来越响,那些公子哥儿一个个喊着“某状元”“某会元”,醉话连篇。又过了一会儿,仆从们也被灌得东倒西歪,被人扶进屋里,倒头便睡。
酒席散了,四周突然安静下来。
赵文远心里不踏实,这安静得不对劲。按说酒席散了,和尚们该收拾碗筷,该吃喝吵闹,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外头有轻轻的脚步声,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人蹑手蹑脚地走动。赵文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轻轻爬起来,趴在门缝往外看。
月光底下,几个黑影正往仆从们住的屋子摸过去。手里明晃晃的,是刀!
赵文远脑子里“嗡”的一声,酒全醒了。他转身去推同窗,那几个睡得跟死猪一样,推都推不醒。他又去掐姓钱的人中,那人翻个身,嘴里嘟囔一句“状元及第”,又呼呼大睡。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哼,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赵文远知道不好了,再顾不上别人,推开后窗就跳了出去。
后窗外面是个院子,杂草丛生。赵文远跌跌撞撞跑到墙根,看见一棵大树,使出吃奶的劲儿爬了上去。刚在树杈上藏好,就看见自己刚才住的屋子门被踹开了,几个和尚冲进去,举刀就砍。
月光照进窗子,赵文远清清楚楚看见,那些刀落在同窗身上,血溅得到处都是。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和尚们杀了人,开始翻箱倒柜搬行李。一个声音说:“逃了一个,怎么办?”
另一个声音说:“往后院搜!那后窗开着,肯定从这儿跑了。”
赵文远吓得魂飞魄散,从树上往墙外一跳,落进一片荆棘丛里,浑身上下扎得没一处好肉。他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往外跑,跑出三四里地,实在跑不动了。
前头山脚边,孤零零立着一户人家,屋里还亮着灯。赵文远像见了救命稻草,扑过去敲门。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婆婆,一见赵文远这模样,吓了一跳:“你是谁?大半夜的敲什么门?”
赵文远气喘吁吁地把遭难的事说了一遍,求婆婆收留一宿。婆婆听了,脸上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上下打量他好几眼。
“阿弥陀佛,造孽哟!”婆婆念叨着,“老身一个人住,本不该留外男。可你遭了这么大的难,不收留也说不过去。进来吧。”
赵文远千恩万谢进了屋。婆婆又说:“你等着,老身去前头村子打壶酒来,给你压压惊。夜里冷,喝口酒暖和暖和。”
赵文远心里一暖,连声道谢。婆婆进了里屋,跟一个年轻女子嘀咕了几句,提着壶出门了。
那女子从里屋出来,十五六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她走到赵文远跟前,直直地盯着他看,看了好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赵文远被她看得不自在,没话找话地问:“姑娘怎么称呼?”
“我姓孙,小名秀娘。”女子还是盯着他看,“施主从哪里来?”
赵文远又把遭难的事说了一遍。秀娘听了,眼神闪了闪,又叹了口气。
赵文远纳闷:“姑娘为何一直叹气?”
秀娘忽然压低声音:“施主,你可知我母亲去哪了?”
“不是说去打酒吗?”
“打酒?”秀娘冷笑一声,“她往寺里去了!”
赵文远脑子里“轰”的一声,整个人都傻了。
秀娘飞快地说:“我哥孙虎,认了寺里法明和尚做干爹。这房子是寺里出钱盖的,我哥做生意也是寺里出的本钱。昨夜他去了寺里还钱,幸好没回来,不然你早没命了。我母亲哪是去打酒,是去报信了!那伙杀人贼,马上就到!”
赵文远只觉得天旋地转,腿一软,差点栽倒。秀娘一把扶住他:“别慌,我既然告诉你,就有心救你。”
她从屋里翻出一条绳子,递给赵文远:“快,把我绑在柱子上。你走后,我就喊,说我见你长得俊,想留你,你不肯,要强行走,我扯住你,你就把我绑了,抢了银子跑。我母亲回来,也不会疑心。”
赵文远手抖得厉害,半天绑不好。秀娘急了,夺过绳子自己往手上绕了几圈,又教赵文远怎么绑。
绑好了,秀娘又从箱子底摸出一锭银子,塞给赵文远:“这是寺里给的本钱,你拿着当盘缠。快走!”
赵文远接过银子,眼泪都快下来了。他看着秀娘,这姑娘才十五岁,这份胆量,这份心计,这份情义,他赵文远何德何能?
“姑娘救命之恩,赵某没齿难忘。”他扑通一声跪下了,“小生今年十九,父母双亡,尚未婚配。若蒙姑娘不弃,待我取得功名,定回来娶你!”
秀娘脸一红,低声道:“我出身微贱,配不上公子。只要公子记得今日,日后莫怪罪我母亲,我就知足了。”
“姑娘放心!”赵文远磕个头,爬起来就跑。
刚跑出不远,就看见后头火把通明,一伙人直扑那户人家。赵文远吓得两腿发软,一头钻进草丛里,连滚带爬地跑远了。
再说那婆婆带着一伙和尚冲进家门,却见女儿被绑在柱子上,屋里空空如也。秀娘哭得泪人似的,把编好的话说了一遍。婆婆去翻箱子,发现少了一锭银子,跺着脚骂:“坏了!借师父的本钱被他偷走了!”
和尚们追出去好远,哪里追得上?只好作罢。回到寺里,把那些行李打开一看,铜钱居多,银子也有八九百两。众和尚分了赃,喜笑颜开,早把逃跑的赵文远忘到脑后。
赵文远连夜逃到嘉兴县城,天亮进城,正碰上一个熟人——是他叔父赵明德,在临安做生意,正好路过此地。
赵明德见侄儿这副狼狈相,大吃一惊。赵文远把遭难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又说起秀娘救命的事。赵明德又是心疼又是后怕,给赵文远换了衣裳,又派伙计护送他进京赶考。
也是赵文远命不该绝,这一科竟然中了探花——一甲第三名。殿试那天,他想起惨死的同窗,想起救命恩人秀娘,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新科探花有个同科好友,姓周,他父亲在浙西做巡按,正好管着嘉兴府地面。赵文远把寺僧杀人的事告诉周兄,周兄转告父亲,周巡按立刻派人捉拿凶犯。
法明和尚一伙儿正在寺里喝酒作乐,官兵破门而入,一网打尽。一审才知,这寺里谋财害命的事干过不止一回,后院埋的尸骨有几十具。周巡按大怒,把一干凶犯判了斩刑,又拆了寺庙,在道旁立碑示警。
秀娘的哥哥孙虎,那时已经病死了。婆婆听说和尚们被杀,吓得收拾东西就要逃。秀娘心里暗暗着急:赵公子说过要回来娶我,他若来了,找不到我怎么办?
正焦急,一个老者找上门来,自称是嘉兴赵明德,奉侄子赵探花之命,前来下聘。
婆婆吓得跪在地上直哆嗦,秀娘连忙扶起她,把那天晚上的事说了个明白。婆婆这才知道,女儿不但救了人,还给自己留了条活路。
后来,秀娘母女被接到嘉兴。赵文远荣归故里,第一件事就是迎娶秀娘。婆婆不敢见他,见了就跪。赵文远连忙扶起,恭恭敬敬喊了一声“母亲”,绝口不提当年之事。
成亲那天,秀娘问赵文远:“公子,我母亲当年要害你,你不恨她?”
赵文远摇头:“若没有你母亲,我遇不见你。若没有你,我早成了刀下鬼。恩是恩,怨是怨,我只记恩,不记怨。”
秀娘红了眼眶。
后来,赵文远官至翰林学士,与秀娘生了一儿一女。儿子读书争气,长大中了状元。秀娘被封了诰命夫人,婆婆也被养老送终。
当地人说起这段奇事,都道是: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那法明和尚谋财害命,到头来身首异处;秀娘一念之善,救了个探花郎,自己也成了夫人。
所以说,莫问前程吉凶,但行好事,自有天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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