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那天,办公室窗外头的法桐正往下掉叶子。九月末的天,不冷不热的,挺适合告别。

人事的小姑娘把离职手续单递给我签字的时候,眼眶还红了红。我签完字,拍拍她肩膀,说没事儿,又不是去死。

然后门被推开了。

老板站在门口,一脸懵。是真的懵,那种睡午觉刚醒还没分清东南西北的懵。他手里攥着个信封,看着我桌上的纸箱子——里头装着我五年的东西,一个保温杯,一盆快死的绿萝,还有几本翻烂了的专业书。

“你这是……”

我冲他点点头:“刘总,手续办完了。”

他愣了两秒,突然急了:“不是,小周,你干嘛呢?早上不还好好的吗?谁欺负你了?有人给你气受了?”

我摇头说没有。

“那为什么走?嫌工资低?可以谈啊!你在公司五年了,什么活儿不是你扛着,你要是走了……”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把手里的信封往桌上一拍:“正好你还没走,这是去年的分红单。本来想过两天开会发的,你先看看。”

我没动。

他自己把单子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往我面前推。

“你看,127万。这是你去年的。从你入职到现在,五年累计分红,你自己算算,少说也有……四百来万吧?”

他看着我,等一个惊喜的表情。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数字挺长的,127万,后面跟着一串零。确实是127万。

然后我抬起头,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让他彻底愣住了。

“刘总,这些分红,我一分都没领过。”

“什么?”

“我说,这笔钱,我一分都没拿到过。”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特别烦人。

刘总的脸色变了。他扭头看人事的小姑娘,那姑娘拼命摇头,表示跟自己没关系。他又看财务总监——不知道什么时候财务总监也站门口了。

“老张,怎么回事?”

财务总监张哥搓了搓手,声音特别小:“刘总,这事儿……您忘了?分红一直是发现金的,您说现金才有分量,每年都是您亲手发的。”

刘总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原来如此。

五年来,每年年底,刘总都会叫我进他办公室,关上门,聊几句家常,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拍拍我肩膀说:“小周啊,这是你的年终奖,别声张,大家不一样。”

信封挺厚的。第一年是一万二,第二年一万五,第三年一万八,去年是两万五。我每次都感恩戴德地收下,心想老板虽然平时抠,但年终奖倒是实打实的。

原来,那不是年终奖。

那是分红的一个零头。

原来,真正的分红,装在另一个信封里,每年开会前,由刘总亲手发给那几个“核心员工”——部门经理、销售总监、几个老资格的骨干。他们拿着少则几十万、多则上百万的信封,心照不宣地揣进包里,谁也不会跟我这个坐角落的小职员多说一个字。

我从来没被叫去开过那个会。

五年了,我甚至不知道有那个会。

我突然想起来,去年年底有一天,刘总把我叫进办公室,塞给我两万五的时候,外头正好有人敲门。他让我从侧门出去,别走正门。

我当时还觉得他体谅我,怕我跟别人撞上尴尬。

现在想想,他大概是不想让正门外那些等着领分红的人看见我吧。

“小周,这个……这个……”刘总的脸红一阵白一阵,话都说不利索了,“这是个误会,真的,我……我以为他们通知你了,我以为……”

他以为什么呢?以为我每个月拿八千五的工资,会以为自己跟那些拿三四万的人是一样的?以为我每年拿两万五的红包,会以为自己跟那些拿一百多万的人是一伙的?

还是说,他根本就没想过我会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问?”他突然抬起头,语气里居然有点埋怨,“你工资一直不涨,你为什么不问我?”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我问过啊,刘总。第一年我问过,你说行业不景气,先熬一熬。第二年我又问,你说我资历还浅,再等等。第三年我问,你说公司有制度,调薪要统一安排。第四年我没问了,因为我已经习惯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五年不走吗?”我说,“不是因为我傻,是因为我真的喜欢这份工作。我喜欢写方案,喜欢跟客户磨细节,喜欢看自己做的项目落地。我以为只要我好好干,总有一天你会看见。”

我把那盆快死的绿萝抱起来,往纸箱子里放。

“可是刘总,五年了,你看见的只有那些拿分红的人。我每天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走,周末随叫随到,出差从不推辞。你每次见我都笑眯眯的,夸我能干,夸我踏实。我以为你是真心的。”

我抱起纸箱子,往外走。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拦了一下,声音都变了调:“小周,你别走,这钱……这钱我补给你,全部补给你。四百多万,我一分不少,今天就能打你卡上。”

我停下来,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眼神里居然有点慌。

“刘总,”我说,“我不是为了这四百万走的。我是为了那五年走的。”

“那你还想要什么?你说,只要我能给的——”

“我想要的东西,你已经给不了了。”我说,“我想要一个老板,在发钱的时候能想起我。而不是在我要走的时候才想起来。”

我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站着好几个人,都是同事。他们看着我,眼神复杂。有人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这条走了五年的走廊。

门合上的时候,我听见刘总的声音从办公室里传出来:“老张,你告诉我,这五年,到底是谁定的名单?谁他妈定的名单?”

电梯往下走。

我抱着纸箱子,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1楼到了。

走出大楼的时候,阳光有点晃眼。我把纸箱子放在花坛边上,蹲下来,点了根烟。

那盆绿萝被我放在脚边,叶子黄了一大半,但中间还有一点绿。我一直没舍得扔它,就像我一直没舍得离开这个地方。

手机响了,是我老婆。

“办完了?”

“办完了。”

“他没留你?”

“留了。”

“那你回来吃饭不?”

“回。”

“行,买了排骨,炖汤。”

挂了电话。我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抱起纸箱子,往公交站走。

风挺舒服的,吹在脸上不凉不热。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15层,东边第三扇窗,那是我坐了五年的位置。

窗户开着。不知道谁站在那儿,正在往外看。

我转过身,刚好公交车来了。

上车,刷卡,找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开了,那栋楼慢慢往后移,越来越小,最后拐个弯,彻底看不见了。

窗外的法桐一棵接一棵往后退,叶子哗哗响。

我靠进椅背里,闭了闭眼。

五年。

就这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