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晓,今年三十八岁,我舅叫林建国,六十五岁,去年冬天查出来肠癌晚期,医生直接跟我们说,最多还有半年,化疗能拖一阵,但人遭老罪了。

这消息跟炸雷似的,砸得我们一大家子人半天缓不过来。我舅一辈子苦惯了,年轻时候在工地扛水泥,中年开小货车跑长途,风里雨里没享过一天福。舅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把儿子林浩拉扯大,省吃俭用到抠门,一碗剩菜能热三顿,肉更是逢年过节才舍得买一小块。我们都以为,他知道病情后会崩溃,会哭着求医生救命,可谁也没想到,他第一句话就是:“化疗不做了,爱咋咋地。”

从医院回家的第二天,我舅就拎着菜篮子去了菜市场,以前舍不得碰的排骨、五花肉、大鲤鱼,他一样往筐里装。摊主都愣了,说林叔你今天咋这么大方?他嘿嘿一笑:“这辈子没吃过好的,临死前得补回来。”回到家,他支起铁锅,倒油、放糖、炖肉,香味飘满了整个楼道。我妈哭着劝他,说肠癌不能吃油腻的,他把筷子一拍,嗓门比谁都大:“都晚期了,还忌口?我就想吃香的喝辣的,看癌能把我咋地!”

日子一天天过,悬念也一点点揪着我们的心。我舅该吃吃该喝喝,顿顿不离肉,白酒每天还抿二两,该遛弯遛弯,该下棋下棋,半点不像个病人。可我们背地里急得团团转,表哥林浩偷偷哭了好几回,非要拉他去化疗,我舅直接把药扔出门:“你要是再提化疗,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我们都猜不透,他到底是真看开了,还是在硬撑?有人说他是破罐子破摔,有人说他是怕花钱拖累孩子,可不管怎么问,他都只回一句:“我活够了,不想遭那份罪。”

真正的高潮,是在今年开春。那天我舅照常炖了排骨,刚端上桌,突然捂着肚子倒在地上,脸色惨白,疼得直冒冷汗。我们慌慌张张把他送进医院,医生检查完直摇头,说癌细胞已经扩散,肠道堵塞,再拖下去会穿孔,必须立刻手术,可手术风险极大,大概率下不了手术台。表哥跪在病床前,头都磕破了:“爸,你就治吧,我砸锅卖铁也给你治!”亲戚们围了一圈,全都抹眼泪,劝他别拿命赌气。我舅躺在病床上,气息微弱,却还是咬着牙摇头,那一刻,我们都以为,他真的要就这样放弃自己了。

谁也没料到,结局会是这样。就在医生准备推他进手术室的前一刻,我舅突然拉住医生的手,轻轻说了一句话。他说,他不是不想活,是前几年偷偷给儿子攒了买房的首付,全藏在床底下的铁盒子里,他怕化疗花钱,把儿子的首付花光,怕儿子娶不上媳妇。我们全愣住了,翻出铁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万,都是他一分一分省下来的血汗钱。那天,我舅终于松了口,同意接受保守治疗,不再顿顿大鱼大肉,却笑得特别踏实。

现在我舅还在,虽然身体虚弱,却每天都能喝上儿子熬的粥。他再也不说“看癌能把我咋地”了,只是偶尔摸着儿子的手说:“爸没本事,只能给你留这些了。”我们才明白,哪有什么看开生死,不过是一个父亲,用最笨的方式,把最后一点爱,全留给了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