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天崩地裂。关外铁骑踏碎山河,烽火连营,狼烟直上云霄。偌大的明王朝,早已在风雨飘摇中苟延残喘。雁门关,这座镇守北疆的雄关,成了中原大地最后一道血肉屏障。
守将沈砚,年过半百,一生戎马,鬓角染霜。他无妻无子,半生都在边关度过,心中唯有家国二字。可近来,这位铁骨铮铮的老将,眉宇间却凝着化不开的愁云。
并非敌军势大难敌,而是马。
满洲骑兵的战马,皆是塞外良种,高大神骏,嘶鸣如雷。每逢两军对垒,己方战马未战先怯,四肢发颤,行动迟缓,硬生生让将士们少了三成战力。沈砚寻遍天下良驹,却始终未能得一匹能与敌骑抗衡的神驹。他常对着长空长叹:“若得赤兔,何愁关隘不守!”
这日黄昏,沈砚自城外练兵归营,行至城郊密林处,忽闻一阵凄厉的女子哭喊,夹杂着恶奴的叱骂与棍棒破空之声。他眉头一皱,纵马上前,只见七八个壮汉手持棍棒,正围追堵截一名衣衫单薄的少女。
少女不过十五六岁,发髻散乱,却难掩眉眼间的清灵。柳眉弯弯,星眸明亮,身形轻盈如风中弱柳,却偏偏带着一股不肯屈服的韧劲。
“住手!”沈砚一声沉喝,身后亲兵立刻上前,不过片刻便将那群恶奴驱散。
少女跌坐在地,喘着粗气,见眼前是一身铠甲的将军,连忙撑着身子行礼,声音哽咽却不失礼数:“多谢将军救命之恩。”
沈砚命人取来清水与干粮,温声问道:“你是何人?为何被人追杀至此?”
少女垂眸,泪珠滚落:“民女苏晚,母亲早逝,自幼与父亲相依为命。几日之前,家中突遭横祸,得罪了权贵,一路被人追杀。父亲为护我,已惨死在他们刀下……”
她说到此处,声音颤抖,却又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着光:“父亲临终前说,与其死在歹人手里,不如投身边关,以微薄之躯报效家国。所以我一路奔逃,只求能入雁门关,为守城尽一份力。”
沈砚心中一震。这般年纪的少女,历经家破人亡,非但没有怯懦退缩,反倒心怀家国,实在难得。他一生征战,孑然一身,膝下空虚,见苏晚身世可怜又心性坚韧,心中顿生怜惜。
沉吟片刻,沈砚开口:“你父母双亡,孤身一人,前路茫茫。我沈砚半生戎马,未曾成家,若你不嫌弃,我愿收你为义女,此后,雁门关将军府便是你的家。”
苏晚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随即泪水汹涌而出,当即跪地叩首,声声真切:“义父!”
沈砚连忙扶起她,心中一片温热:“起来吧。从今往后,有我在,无人再敢欺你。只是沙场凶险,你一介女儿身,不必上阵杀敌,安心在府中安居即可。”
苏晚含泪点头,自此,便在将军府住了下来。
她聪慧懂事,温柔体贴,见沈砚日日为战事愁眉不展,便时常陪在身侧,轻声宽慰。可沈砚眼底的焦虑,她看得清清楚楚。
这日,沈砚又在院中望着战马叹气,苏晚端上热茶,轻声问道:“义父,可是战事有何难处?”
沈砚长叹一声,语气中满是无奈:“战事尚可支撑,可战马不如人。敌军坐骑威猛无比,我军战马一见便心生畏惧,未战先怯。老夫穷尽半生,都在寻找天下名驹,只可惜,无缘得见传说中的赤兔。”
“赤兔?”苏晚眼中光芒微动,“义父口中的赤兔,是何等神驹?”
“人中吕布,马中赤兔。”沈砚眼中闪过向往,“此马浑身赤红,无半根杂色,日行千里,夜行八百,嘶鸣咆哮,有惊天动地之威。当年关公骑它,千里走单骑,过五关斩六将,威震天下。只可惜,赤兔死后,世间再无此等神驹。”
话音刚落,苏晚忽然站起身,神色决绝,对着沈砚深深一拜:“义父,若您真的需要赤兔守关……请杀了我。杀了我,您便能得到一匹赤兔马。”
沈砚大惊失色,连忙扶住她:“晚儿,你胡说什么!好端端的人,怎会变成马?”
苏晚这才缓缓道出一段尘封的秘闻。
她祖籍乐康,那是天下闻名的养马之地,传说中的赤兔马,便出自那里。当年赤兔死后,魂魄并未消散,而是回归故土,附在世代养马的牧民身上,代代相传。她的祖上,便是那支牧民后裔。
早年家乡战乱,苏晚与父亲投奔京城姑母。姑母家境殷实,丈夫早逝,唯有一子,名唤顾昭,与苏晚年岁相当。
顾昭此人,别的不爱,唯独爱马成痴,家中养满名驹,却依旧不满足,心心念念,只求一匹赤兔。
姑母见苏晚温顺孝顺,又与顾昭青梅竹马,便想亲上加亲。中秋之夜,明月高悬,花园水亭之中,酒宴摆下,长辈与下人散去,只剩顾昭与苏晚二人。
夜深酒酣,两人皆有醉意。顾昭摇摇晃晃走到亭边,低头望向水中明月,忽然浑身一僵,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猛地回头,看向靠在栏杆上小憩的苏晚,眼神古怪至极,如同看一个怪物。
“你们家乡的传说,我听说过。”顾昭声音发颤,“赤兔马的魂魄,附在人身,世代相传。若是人元神松散,水中便会照出马的原形,对不对?”
苏晚不明所以,茫然点头。
“若是元神不失,便一直是人形?”
“是……”
“那只有此人死去,且无后人传承,赤兔才能重现人间,是吗?”
苏晚刚应了一声,顾昭忽然癫狂一般嘶吼起来:“你就是赤兔! 方才我在水中,看见的不是你的影子,是一匹火红的马!我找了这么久,原来你就是赤兔!”
他状若疯魔,抓起桌上的酒杯便朝苏晚砸去。苏晚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躲闪,连滚带爬地逃出亭子,叫醒了父亲。
父亲知道顾昭执念已深,绝不会善罢甘休,当即带着苏晚仓皇出逃。姑母察觉后,死死抱住顾昭,想阻止他追杀。可被执念冲昏头脑的顾昭,早已六亲不认,一脚狠狠踹在姑母身上。
姑母踉跄倒地,头颅狠狠撞在石阶之上,鲜血四溅,当场气绝。
苏父为了掩护女儿,故意引开顾昭,最终力竭,惨死在顾昭手下。
苏晚一路颠沛流离,九死一生,才逃到雁门关,遇见沈砚。
“义父,姑母与父亲,皆因我而死。”苏晚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我活着,日夜难安。您对我恩重如山,边关又急需神驹,我愿以一死,化为赤兔,助您镇守雁门关,护我山河。”
沈砚听得心惊肉跳,心中又痛又怜,伸手替她拭去泪水,语气坚定:“傻孩子,那不过是醉后幻影,怎能当真?你是我的义女,是活生生的人,我沈砚就算战死沙场,也绝不可能伤你分毫。此事,休要再提。”
苏晚见义父态度恳切,不忍违逆,只得将这份心思压在心底。
时光飞逝,一月转瞬而过。
这日,苏晚上街采买,途经一家茶楼时,忽觉两道冰冷刺骨的目光,如同毒蛇一般,死死钉在她身上。她心头一紧,一股强烈的不安席卷而来,不敢多做停留,匆匆赶回将军府。
她没有想到,那道目光的主人,正是一路追踪而来的顾昭。
次日,沈砚满面春风地走入苏晚的院落,语气带着几分欣慰:“晚儿,今日有好事。城中一位姓林的富商公子,听闻你品貌俱佳,特意上门提亲。那公子仪表堂堂,家境殷实,义父已经答应了这门亲事。战事在即,我若能为你寻一个安稳归宿,日后九泉之下,也能安心。”
苏晚垂眸沉默片刻,心中已有决断。她抬头看向沈砚,轻声道:“女儿愿意出嫁,只是有一个条件——让他拿出一千两白银,充作边关军饷。军营物资紧张,义父日日忧心,若能以此略尽绵薄之力,女儿心甘情愿。”
沈砚心中一暖,越发觉得这个义女懂事明理,心怀大义。
那林公子果然出手阔绰,一千两白银当日便送入军中,不多时,花轿临门,鼓乐喧天。苏晚身着大红嫁衣,坐上花轿,一路被抬入林府。
拜堂成亲,宾客散尽,已是深夜。
红烛摇曳,映得满室暖意。苏晚端坐在床边,心头狂跳,盖头之下,视线模糊。她只希望,这场婚事能让她彻底摆脱过去,能让义父安心,能让边关多一分安稳。
脚步声缓缓靠近。
一只手,轻轻挑起了她的盖头。
苏晚抬眼望去,一瞬间,血色尽褪,失声惊呼:“是你!”
眼前哪里是什么林公子,分明是那个让她噩梦连连、双手沾满亲人鲜血的顾昭!
顾昭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表妹,你以为你能逃到哪里去?长辈早已为你我定下婚约,你的新郎,自始至终,只能是我。”
苏晚如坠冰窟,瞬间明白——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那日茶楼的目光,正是顾昭。他跟踪自己到将军府,改名换姓,伪装身份,假意提亲,一切的一切,只为将她骗到手。
而他要的,从来不是她这个人。
“你痴心妄想!”苏晚眼神冰冷,语气决绝,“我苏晚就算是死,也绝不会落入你这狼心狗肺之人手中!我若真能化为赤兔,必上沙场,为国捐躯,绝不可能被你圈养玩弄,苟活一生!”
话音未落,她猛地起身,夺门而出。
顾昭脸色一沉,从怀中掏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厉声喝道:“站住!这一次,我看你往哪里逃!”
夜色漆黑,树林阴森。苏晚慌不择路,拼命奔逃,可女子体力终究有限,不多时便被顾昭追上,堵在林间空地。
“表妹,你又何必固执?”顾昭一步步逼近,语气带着疯狂的诱惑,“反正都是化为赤兔,跟着我,锦衣玉食,一生无忧,何必去边关风餐露宿,刀口舔血?”
“你不配提赤兔!”苏晚厉声呵斥。
顾昭眼中凶光毕露,不再多言,猛地扑上前,匕首带着刺骨的寒意,狠狠刺入苏晚的胸口。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她身上的大红嫁衣。
苏晚倒在地上,气息微弱,生命如风中残烛。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起地上一块尖锐的石头,拼尽全力,狠狠砸在顾昭的头上。
顾昭闷哼一声,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失去了意识。
冷风呼啸,树叶沙沙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顾昭缓缓苏醒,头痛欲裂。他撑着身子坐起,看向一旁躺在血泊中的苏晚,身体早已冰凉。
可他等了又等,眼前依旧只有一具少女的尸体,没有赤兔马,没有神驹现世。
顾昭心中一片混乱,惊疑不定:“怎么会这样?传说不是真的吗?那日我明明在水中看见了红马倒影……”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与火把光芒,一群村民举着火把匆匆赶来,口中议论纷纷。
“刚才我明明看见这里有一匹火红大马,像火烧一样,神骏非凡!”
“怎么不见了?莫非是跑了?”
“这里出了人命!先别找马了,天亮报官!”
众人搜寻片刻,一无所获,只得匆匆离去。
顾昭僵在原地,如遭雷击,浑身冰冷。
一个可怕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猛地明白了。
那日水中的红马倒影,根本不是苏晚,而是喝醉了的他自己!
赤兔马的魂魄,从来不在苏晚身上,而是在他顾昭的身上!他与苏晚同出一脉,身上流着牧民的血,被赤兔魂魄附身的,是他,一直都是他!
苏晚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女,一个无辜的牺牲品。
而他,因为一己贪欲,疯魔成狂,杀死了自己的母亲,杀死了姑父,逼死了一路呵护他的表妹。
他口口声声要找赤兔,却亲手摧毁了身边所有温暖,双手沾满至亲之人的鲜血。
顾昭浑身颤抖,泪水疯狂涌出,滴落在苏晚冰冷的脸颊上。他抱着苏晚早已冰冷的身体,失声痛哭,悔恨如同毒蛇,一寸寸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表妹……我错了……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娘……对不起姑父……”
他一遍遍磕头,额头磕破,血流不止,却浑然不觉疼痛。
良久,他抱起苏晚,一步步,缓缓走向雁门关将军府。
此时,沈砚刚刚晨起,听闻下人来报,说新人回门,语气却带着哭腔。他心中不悦,走出正厅,却一眼看见顾昭抱着满身是血的苏晚,站在庭院之中。
“晚儿!”沈砚如遭雷击,目眦欲裂,“是谁伤我女儿?!”
顾昭放下苏晚,声音平静,却带着无尽的悲凉:“是我。是我杀了她。我就是顾昭。”
沈砚怒发冲冠,浑身颤抖,厉声喝道:“来人!将这丧尽天良的恶贼拿下!”
亲兵一拥而上,顾昭却没有丝毫反抗,只是对着沈砚深深一拜:“岳父大人,我自知罪孽滔天,万死难辞。我愿以命赎罪,从此化作神驹,载您驰骋沙场,守我河山,赎我一身罪孽。”
话音落下,顾昭猛地转身,朝着一旁的石柱狠狠撞去。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鲜血飞溅,染红了青石板。
顾昭的身体缓缓倒下,就在他气息断绝的那一刻,奇异的景象出现了。
红光乍现,烈焰升腾。
倒地的尸体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匹浑身赤红、神骏无比的大马。那马没有半根杂色,身姿挺拔,四肢矫健,仰头一声长嘶,声震云霄,响彻整个雁门关。
正是传说中的——赤兔马。
沈砚站在原地,老泪纵横,悲怆难言。
不久之后,边关大战。
雁门关守将沈砚,身披铠甲,手持长枪,胯下骑着一匹如火一般赤红的战马,冲锋陷阵,如入无人之境。那马神骏非凡,踏箭冲锋,无惧刀光剑影,所到之处,敌军望风而逃。
将士们都说,将军胯下这匹马,比传说中的赤兔还要神勇。
烽火之中,赤兔赤红的身影,如同不灭的魂魄,守着那座雄关,守着那片山河。
而那个名叫苏晚的少女,终究没能化为赤兔,却用她短暂的一生,成全了一段家国大义。
真正的神驹,从不是天生异种。
而是以血赎罪,以命赴国。
赤魂归关,千古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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