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家西北约摸五十米远的地方,伫立着一棵麻栎树,我们小时候唤它“橡壳树”。它究竟是哪朝哪代由哪位先人栽下?这似乎成了村子里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爷爷在世时,曾无数次抚摸着粗糙的树皮告诉我,他爷爷说不清楚,他爷爷的爷爷也说不清楚。记忆的链条早已断裂,只留下一片苍茫的敬畏。爷爷说,他小时候常在树下乘凉,那浓密的树冠像一把巨大的绿伞,遮住了炎炎烈日。他会手脚并用爬上那横生的树枝,走来走去;摘下青涩的橡果,当作子弹射着同伴玩,笑声总在树梢间回响。
这棵麻栎树与别处的截然不同。它的主干在离地约三米处赫然断裂,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巨大的、不可抗拒的力量硬生生撕裂。是什么时候断的?是怎么断的?是雷击?是风摧?还是岁月的重压?无人知晓。断裂之后,它向上生长的路被阻断,于是它将所有的生命力都转向了四周。它伸展出粗长如臂的枝,向着四面八方蔓延,仿佛一位历经沧桑的长者,以博大的胸怀包容着一代又一代的村人。主干的外皮是深灰色的,裂纹纵横交错,深如沟壑,每一道纹路都刻着风霜雨雪的故事,向世人展示着它那无言的沧桑。
树的侧面曾有一个很大的洞,那是我们孩童眼中的神秘洞穴。我们曾经往里面塞满石头、泥巴,甚至有调皮小子对着洞口撒尿。大人们见了,总会脸色大变,对这种亵渎神木的行为大声呵斥,脸上写满了对大树生存的担忧。
麻栎树的叶子是绿色的,长约十厘米,宽约五厘米,顶端尖尖,边缘呈锯齿状。春天时,叶背覆着一层细细的绒毛,到了夏秋,绒毛便悄然脱落。我们常常用它的叶子摆成五角星,或者趁同伴不注意,用叶子的锯齿状边缘轻轻戳他的脸,引得一阵阵追逐嬉闹,欢声笑语在树下久久荡漾。
夏季,麻栎树的叶片生长得最为旺盛,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炽热的阳光射不透这浓密的树冠,树下便成了一片天然的凉爽世界。这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老人们摇着蒲扇,在树下拉呱,东家长西家短,山南海北,不亦乐乎;中年人则围坐在一起打扑克、下象棋,时而争得面红耳赤,时而寂静无声,令人心生好奇。我们这群小伙伴则像一群不知疲倦的猴子,爬到树上,沿着树枝向边梢走去,离主干越来越远,树枝便被压得越来越低。有时我们屈腿用力蹬踏,树枝便一上一下地荡起来,仿佛在荡秋千。果实成熟时,我们便摘下橡果扔到地上,等在树下的伙伴迅速捡起,去掉斗状的外壳,玩起“憋死猫”或者“撂老羊”的游戏,那便是童年最纯粹的快乐。
麻栎树下有一块大石头,那是我们上山薅草归来的歇脚处。我们背着一大粪箕柴草,总要到大石头上歇一歇,喘口气,亲近亲近这棵大树。大树南边是一条小水沟,沟水清澈,缓缓流淌,浅吟低唱,像是要送给大树一首古老的歌谣。上小学时每次放学,我和同学马义、庄庆光等都要来到树下或者爬到树上玩一会再回家,那是我们童年时光里最不可或缺的仪式。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大约十年后或者二十年后,也可能三十年后,那个曾被我们塞满杂物的树洞不见了。在原来的位置上,竟然长出了一个大大的、隆起的疙瘩,像是一团凝固的岁月。俗话说:“长疙瘩,后人发。”这话似乎应验了,最近几十年,石匣村家宅兴旺,人才辈出,一派繁荣景象。人们都说,这是麻栎树的灵气庇佑着村子,庇佑着村人。
2025年,邳州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经过科学考证,认定这棵麻栎树的树龄为350年,将其定为国家二级保护植物,石匣村为具体养护单位。村委会在树下建立了围栏,有的树枝还用钢柱顶起,像是为一位年迈的英雄撑起拐杖。这不仅是对一棵树的保护,更是对一段历史、一种精神的尊重与传承。
如今,麻栎树已经成了石匣人以及周围村人争相打卡之地。年轻人在枝条上系上红布条,那鲜艳的红色在绿叶间跳跃,寄托着他们对爱情甜蜜、永恒不渝的期盼;老年人也经常在树下许愿,双手合十,目光虔诚,渴望无病无痛,健康长寿。
麻栎树以它坚韧的品性、宽广的胸怀赢得了村人的尊重,给村民带来了繁荣与希望。它不仅是自然界的生物,更是承载着人们的情感、记忆与精神寄托的活化石。它默默地守护着这片土地,守护着这里善良宽厚自强不息的村民。它的生命、它的精神如同永不停歇的火焰,连同这里的土地、这里的人一起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