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是我爸说的。

那天吃饭,他忽然提起,说隔壁李家庄有个在部队当大官的,听说是将军,可从来没人见过他回来。

我说,将军?那得多大官

我爸说,反正很大,听说是管好几万人的。

我说,那他咋不回村看看?

我爸说,谁知道,也许太忙,也许不想回。

后来我跟村里人打听这事。

有人说,那人是李家庄的,姓李,从小没了爹,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小时候穷得叮当响,穿的衣服都是补丁摞补丁。后来考上军校,走了,再没回来过。

有人说,他妈还活着的时候,他寄钱回来,从没回来过。他妈去世,他也没回来。村里人去帮忙办的丧事,他连面都没露。

有人说,他现在是将军了,在京城,大得很,估计早把老家忘了。

我听着,心里头说不出来啥滋味。

后来有一回,我去李家庄办事,碰见个老人,说起这事。老人说,你们说的那个人,我认识,小时候还一块儿放过牛。

我说,那他咋不回来?

老人说,不是不回来,是不敢回来。

我愣了,说,不敢?为啥?

老人说,他走的时候,他妈送他到村口,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说,妈,等我出息了,一定回来接你。他妈说,好,妈等着。

后来他出息了,当官了,可他妈没了。

老人说,他寄钱回来,他妈攒着,舍不得花,说要给儿子娶媳妇用。他妈走的时候,那些钱一分没动,都攒着呢。

我说,那他咋不回来送送?

老人说,听说是部队有任务,走不开。也有人说,是他不敢回来,怕看见那个空房子,怕想起他妈站在村口等他的样子。

我不说话了。

老人说,人啊,有时候走得太远,就回不来了。不是不想回,是回不来了。

去年我在电视上看见他了。新闻联播,几秒钟,他穿着军装,站在一群军人中间,挺精神。我指着电视跟我爸说,看,就是他。

我爸看了半天,说,是他,变了,老了。

我说,他还是没回村。

我爸说,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回了。

我想起那个老人说的话,走得太远,就回不来了。

他妈在村口等了他一辈子,等到死,没等到。

他现在当了大官,管着几万人,可他妈的那份等待,他永远还不了了。

后来我听人说,他在他妈坟前立了一块碑,托人刻的,写着“慈母李门王氏之墓”,落款是他的名字。可他本人,从没去过。

碑在那儿,人不在。

风一吹,坟头的草哗哗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