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立刚,今年54岁。
我的老家在一个山沟沟里,我有兄弟姊妹五个,我排行老二。
我出生于70年代,那时候我们这里生活很艰苦,但是父母依然供我读书。
让人遗憾的是,高中毕业以后我没有考上大学,背着铺盖卷蔫头耷脑地回到了家乡。
对农村青年来说,在当时考学和当兵是最好的出路,考学这条路我已经走不通了,我就盼着去当兵。
一切如我所愿,1987年11月,村委喇叭里吆喝着让适龄青年报名参军的时候,我当时就热血沸腾。
我小跑着去了大队部,民兵连长是我一个远房二叔,他拍拍着我的肩膀说:“就凭你这个体格子,你又是高中生,验兵肯定没有问题的。”
报名第三天,民兵连长就领着我们去了乡政府。
在乡政府的大院里,武装部的领导和来领兵的人先对我们目测了一下,让我们围着大院跑了三圈,看看我们的腿脚是否有毛病,然后带着我们去了县医院体检。
体检时候我精神高度紧张,生怕哪一关出了问题。
到了测量心跳的时候,由于过度紧张,我的心率竟然到了120!
医生是一个和蔼的大姨,她微笑着说:“小伙子,你放松一下,看把你紧张的脸都通红了,心率能不高吗?你身体棒棒的,没问题的。你这种情况我见多了,你去门口坐一会,深呼吸几次再过来检查。”
我就按照阿姨说的去做,我在门口的排椅上坐了几分钟,深呼吸了几次,平静了一下心情,这次我的心率终于合格了。
1987年12月,我收到了入伍通知书,在武装部里换上了军装,告别了父母,我们坐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到了南方某陆军部队当兵。
我们县里当年验上了317名新兵,和我一同分到这个部队的有62个人。
在新兵连的时候,我和老乡小高在同一个连队,新兵训练结束,我们竟然又分到了同一个连队。
小高的家是县城的,他母亲是家庭妇女,他父亲在我们县的一个工厂上班,他还有一个弟弟,比他小好几岁。
我记得津贴大约是20来块钱,我在部队上非常节俭,发了津贴以后,我只留下几块钱块肥皂买牙膏,其余的就攒着寄回家里补贴家用。
那时候牙膏用完了,我用剪刀把牙膏皮剪开,把里面最后残留的那点牙膏挤出来用掉。
城市兵就宽裕多了,小高不用往家里寄钱,他花钱就很大方。
周末不进行政治理论学习的时候,小高就去军人服务社里买泡面,买火腿肠,和我一起分享。
那时候我没少吃小高的火腿肠和泡面。
那泡面太好吃了,加入开水泡一会儿,泡面和葱花的香味弥漫开来,我觉得泡面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食品。
军营生活是紧张而又短暂的,1990年我们接到了退伍通知,按照当时的政策,退伍都是要回原籍的。
我是农村兵,退伍后就回到了村里,小高是城镇户口,他退伍以后去了我们县里的摩托车厂上班。
小高刚刚去摩托车厂的时候,工厂效益还不错,我记得他发了头一个月工资的时候就来乡下找我,他买了一大块猪头肉,还拿了一扎啤酒。
两瓶啤酒下肚,小高大包大揽地说:“哥,现在摩托车厂是咱们县里效益最好的工厂,我一个月的工资都能发400多块钱呢,以后你就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吧。”
听了小高的话,我哈哈大笑,当时我就在村里种菜园,出力不小但是挣钱不多。
一年后我结婚了,妻子是一个淳朴的姑娘,她很勤劳,天天和我在菜地上干活。
种菜园非常辛苦,当时我们弄了几个蔬菜大棚,刮风下雨的时候,人家都往家里跑着躲风躲雨,可是我和妻子却得慌里慌张地往菜园上跑,防备大风把大棚刮了。
我和妻子天天在菜园上干活,弄得身上都是泥水,我们省吃俭用,卖菜挣的钱一分一毛都攒起来了。
我家住的房子只有三间堂屋,我们想攒钱盖上两间东屋,再把大门楼子盖得气派一些。
我家的门口比较窄,独轮车甚至都推不进去,我们是单扇门。
我们想把门楼子盖得高一些,安上两扇木头门。
到了1993年春天的时候。我们手里攒了几千块钱,我们打算盖屋了,我把村里的一支建筑队都找好了。
那天中午,正当我往家里推沙子的时候,突然小高来了。
世事难料,那时候小高已经从摩托车厂下岗了,在一个私人企业那里打工。
小高一来就满脸焦虑的样子,我马上问他怎么回事,他着急地说:“哥,我得请你帮忙,我母亲突然得了脑溢血,在重症监护室里昏迷了好几天了,花了不少钱。我弟弟正上高中,父亲身体不好,早就办了病退。我已经找几个亲戚借了一些钱,现在实在找不到人借钱了。医院里又催着交钱,我只好来找你了。”
我一听二话不说,连忙去里屋拿出我准备盖房子的3600块钱。
这些钱我装在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里,我把塑料袋给了小高,我说:“赶紧拿去给阿姨治病 不够的话你再和我说声,我给你想办法。”
小高的眼圈都红了,他一把揽过我的肩膀,拍了拍我,什么都没有说就赶紧走了。
这时,妻子从菜园上回来了,我和她说了小高借钱的事,妻子倒是没有责怪我,她只说:“这是救命钱,咱必须得借给小高,咱家的房子就是不盖也不要紧,治病才是大事。”
我非常感谢妻子,她通情达理,她知道我和小高之间的战友情谊,那不是一般的感情。
盖房子的事只好停了下来,我去和村里的建筑把头说了原因。
这个小把头是我叔伯大哥,他一听,惊讶地说:“你是缺心眼还是咋的?你把全部的家底都借给了你的战友,他能还上你吗?”
我笑笑说:“大哥,你不了解我和小高的交情。我和他比亲兄弟还要亲呢,他日后有钱的话就给我,没钱就算了。”
从那以后,只要菜园上的活不忙,我就去附近一个批发部里给人送货,挣点钱补贴家用。
当时我还不会开车,批发部的老板开车,我跟着去给他卸货。
一天下来腰酸背痛,有一次我把腰扭着了,我也不舍得去医院治病,后来牵扯到了腿,我走路都一瘸一拐的,好长时间才恢复了正常。
过了些日子,我说得去看看小高的母亲,不知道老人身体怎么样了?
我把家里没舍得吃的土鸡蛋带上了一箱子,又把菜园上水灵灵的青菜拔上了不少,我就进城了。
小高的母亲已经出院了,但是生活已经不能自理,小高的妻子本来在工厂打工,可是也不得不辞掉工作,在家照顾老人。
小高的父亲躺在另一张床上,好歹生活还能自理。
小高很不好意思地对我说:“哥,借你的钱暂时也还不上,我母亲出院以后,一直需要打针吃药,我弟弟上高三,家庭生活开支不小,每个月不到月头我就得借账了,下个月发了工资先还账。”
小高比我还小一岁,他的头发竟然白了不少,我一阵心酸。
我马上说:“兄弟,我来是看看阿姨,我并不是来找你要账的,你放心,我不等着用,我们在农村里花钱少,吃的粮食和青菜都是自己种的,再说我们种菜园也能挣点钱,平时我还打零工。”
从小高家临走的时候,当时我身上还有95块钱,我把这些钱都掏出来了,我悄悄塞到了小高母亲的枕头下面。
转眼间到了秋天,那天我正在地里刨地瓜,突然一个邻居喊有人找我,我一看,竟然是小高来了,我赶紧把手里的锄头一扔。就朝他跑过去。
当年我们家的地瓜获得了大丰收,一个个地瓜都长得圆滚滚的,一个就得好几斤重呢。
我看到了小高以后,我高兴地说:“兄弟呀,我好长时间不见你了,哥都想你了呢,你看我家的地瓜长得多好啊,你走的时候我给你装上半袋子,你带回家吃。”
我拉着小高在地头上的大树底下坐了下来,我知道小高来肯定是找我有事。
他吞吞吐吐地说:“哥,我又来求你帮忙了,上次借你的那3600块钱还没有还上,现在我又遇到了困难。”
“我弟弟考上大学了,学费还没有着落。我母亲生病时,我借了一个亲戚6000块钱,现在他家里有事急用,这钱我必须得还上,可是哪有钱还他呀?哥,你要是手里宽裕的话,就再借给我一些吧。我走投无路了,只好再来找你。”
小高深深地低下了头,满眼的无奈和悲伤。
我这个人就是见不得别人有半点难处,何况是小高,他是我亲密的战友。
我当即拍着胸脯说:“兄弟,你不用为难,咱俩谁和谁呀,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走,咱回家拿钱去。”
当我和小高来到了我家的时候,妻子正在锅屋里炒菜,妻子一看小高来了,马上热情地迎出来。
妻子去了村里的代销店里买来了一块猪肉,炒了四个肉菜招待小高。
我悄悄告诉了妻子小高的来意,妻子一听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说:“你赶紧数数咱家里还有多少钱?谁还没有个难处啊!该帮就得帮。”
我数了一下,当时我家里攒了9000来块钱,因为马上就要种小麦了,我还得雇人家的拖拉机耕地,还得买种买化肥,我借给了小高8600块钱。
这时,小高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纸和笔,他说:“哥,这次我必须得给你打个借条,要不我就觉得对不住你。”
说着,小高给我打了一张借条,上面写着一共借了我12000块钱。
我一看生气地说:“兄弟,咱俩之间还用得着打借条吗?把钱借给你,我还能不放心吗?你是那种人吗?”
可是小高硬是把借条塞到了我家的抽屉里,他说:“哥,亲归亲,财归财,一码归一码。你能帮我忙就很好了,我要是不给你打借条的话,太不合适了。”
小高走了以后,妻子无奈地笑着说:“我看咱家的偏房是盖不起来了,把钱都借给你的战友了,先救急再说吧!”
我赶紧赔着笑脸说:“现在是小高最困难的时候,我不帮他谁帮他?他弟弟刚刚上大学,他现在正是过日子上坡的时候,过去这段时间就好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小高。为了避免尴尬,我也没有主动去联系过他,因为我知道他要是有钱的话,早就来还我了。
转眼间三年过去了,这三年我一次也没有见过小高,有一年八一我们战友聚会的时候,独独缺了小高。
我听另一个战友说,小高去广东那边打工了,听说好像也没有挣到多少钱,过年的时候他都没有回来。
我心里非常难过,当时我就想,借给小高的钱,我不能要了。我总比他强一些,虽然我在农村,可是我家的条件比他还要好一些,至少我父母身体健健康康的,还能帮我们干活呢。
不久,我学了驾照,贷款买了一辆货运小车,开始贩卖青菜,手里渐渐宽裕了一些,我家的偏房和门楼子终于盖起来了。
为了联系一些菜贩子,我把家里安上了一台固定电话。
有一次我开着小货车去县城卖菜的时候,路过小高父母的家属院,我搬下了一袋子青菜 ,去附近买上了一扇排骨,我写了一张纸条,写上了我家的电话号码,让他们有事的时候打我电话。
我把这些东西悄悄地放在了他们家门口。
1997年冬天的时候,那天卖完了菜,妻子炒了几个菜,我摸出酒盅子,喝杯小酒解解乏,这时电话突然响了。
电话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原来是小高的弟弟打来的电话。
他在电话里说,到第二天的时候他来还钱,让我们在家里等着他。
到了第二天中午,小高的弟弟来了,给我们家买了不少礼物。
他告诉我,小高依然在外地辗转打工。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沓钱。
他说:“大哥大嫂,这是6000块钱 ,我大学毕业了,已经参加工作了,把这几个月的工资攒着,我嫂子又打工挣了一些,现在我母亲身体好一些了,嫂子也能出去干点活了。”
“大哥大嫂,你们别嫌少,我们先还你这6000。”
说完,他又单独拿出来500块钱说:“这500块钱是给你们的利息,我知道利息远远不只是500块钱,可是现在我们只能拿出这些了。”
此时此刻,我喉咙哽咽 ,我叹了一口气,从抽屉里找出了小高四年之前打的那张借条,当着小高弟弟的面,我几下就借条撕碎了。
我说:“从现在开始,咱以后谁也别提欠账的事了,今天我把这6000块钱留下,这500块钱你带回去,我和小高之间比亲兄弟都亲,我能要你们的利息吗?剩下的6000块钱就等于你们还给我了。”
小高的弟弟已经泪流满面,我妻子安慰他说:“兄弟,谁家都有个困难时候,你看我家前些年也很困难,现在日子也慢慢好起来了,你们家的日子也有盼头了。”
一年后,我见到了小高。他已经从广东回来了,小高的弟弟学的是建筑设计,在一个建筑公司工作,当他在公司稳定以后,就让哥哥去了他的建筑公司,在那里打工。
慢慢的,小高家的日子已经苦尽甘来,他弟弟早已经成了项目经理,经常承揽一些工程,小高跟着他弟弟干活,也挣了不少钱。
我儿子大学里学的是室内设计,在大城市没有找到工作。他回县城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活干,我和妻子愁得长吁短叹。
小高知道以后,就把我儿子介绍去了他弟弟的建筑公司,帮我们家解决了一个大难题。
如今,儿子在建筑公司干得风生水起,他已经在县城首付了一套房子。
每隔一段时间,小高就开车来乡下找我坐坐,我们兄弟俩坐在一起,说说知心话,我们总是回想起当年在军营时并肩训练的情景,也想起这些年我们相扶相携的一幕一幕。
小高经常在我家电视机后面放下一卷钱,有时三五百,有时千儿八百的,我说不要,他就和我急。
战友情是世界上最深厚的情谊,不分彼此,不管谁有难处的时候,即使赴汤蹈火也得去帮忙。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