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正式机构的大臣,对皇帝不忠心,不跟皇帝的步调走,直接换掉就行了,何必多此一举呢?

因为权臣篡位要收买人心,要稳定朝局,因此不好刚篡位就把人踢走。

我实名反对所谓的“秦制和君主专制下……皇帝天生不会信任任何人,任何人也都想上位”这种庸俗化的解释。

已有的回答中有答主提到的“用侍中、尚书组成中朝,架空以丞相为首的外朝”,但这就是错的,中朝从未架空过丞相,只在魏晋之间架空过三公

为方便理解,我们先把时间拉到唐朝建立之初,“标准”状态下的三省六部制,政务如何运作?

有一个常见的错误理解认为尚书省是执行机构,但实际上,对于律令格式范围内的政务,尚书省是决策机构。这类政务经尚书省八座集议,决策结果形成奏抄后报门下省审核,通过后再送皇帝御画“闻”,皇帝只需要知情而不必参与决策。

而当政务在律令格式范围之外时,尚书省就需要把政务送至御前,由皇帝在中书省辅佐下敕裁并形成可对外宣行的王言之制,再送门下省。

举初唐的例子,是想要说明两点:

第一,初唐三省制下地位最高,被视为“政本”的尚书省,在政务决策上与皇帝存在着分工。

第二,初唐的皇帝需要一个中书省来辅助其作出决策。

我们回过头说西汉。

西汉时期,皇帝与丞相之间在政务决策上并没有明确的分工。尤其是西汉初年实施黄老清静无为政治,在具体统治中主张君道无为,臣道有为,皇帝不但很少主动提出新的政策和措施,而且“汉典旧制,丞相所请,靡有不听。”这一时期,君主对丞相只从总的方面检查他治理天下的效果,好则封赏,坏则罢黜、惩罚,其余则不多干预。

汉武帝亲政后,这个局面被彻底逆转。汉王朝经过七十年休养生息,经济恢复,国力强大,汉武帝又是一个雄才大略、不甘寂寞的君主,他当然不可能再坐等丞相来“请事”,他摆脱旧制,主动提出种种政策和措施,将汉初黄老清静无为方针转变儒家积极有为方针。

而要成为儒家大有为之君,汉武帝就需要一批人辅佐他作出决策。一方面,原本沿用秦制,设于宫中执掌内廷文书的小官尚书开始从丞相、御史大夫处接收一部分档案、文书、资料以作为皇帝决策的依据,尚书的权力逐渐扩大;另一方面,汉武帝提拔了一批有才干、多智谋的士人为近臣,“并在左右”,为他出谋划策,这就是中朝的发端。前面说过,尚书本身不是中朝官,因为尚书不参加议政,而只负责为中朝官议政和皇帝决断收集并提供必要的资料。

也就是说,中朝官与丞相之间是类似中书省和尚书省的分工关系,并不存在中朝官架空丞相。丞相依然在正常行使自己的职权,只是皇帝亲自裁决的事情,丞相很多时候只能“谨奉诏”。

汉武帝这套任用近臣的做法在汉昭帝时期最终形成制度。汉昭帝冲龄即位,根本没有处理朝政的能力。一般这种情况,会由太后垂帘听政,代表皇帝视事。但汉武帝由于自身经历,担心“主少母壮”,去世前赐死了钩弋夫人,以中朝官大司马大将军霍光作为昭帝的代理人,车骑将军金日磾、左将军上官桀副之,与丞相田千秋、御史大夫桑弘羊形成制衡。

霍光不是皇帝,指挥大臣不得不有所顾虑。在他秉政期间,为了增重自己的权威、巩固权势、协调与丞相为首的朝臣的关系,他将中朝官的选任和议政进行了制度化,将汉武帝时期临时性的措施变成了制度。而这套制度和后来皇帝巩固统治的需求无害而有益,因此在汉宣帝亲政后被继承了下来。

中朝官制度形成以后,丞相也没有被架空,或者说不可能被架空。西汉丞相、御史大夫二府属官近四百人,而尚书机构到汉成帝时期也只有11人,将军开府要等到东汉末年,中朝官根本没有能力把丞相和御史大夫的任务接过来

《汉书.翟方进传》记载

永始二年……丞相官缺,群臣多举(翟)方进,上亦器其能,遂擢方进为丞相,封高陵侯,食邑千户。……为相公洁,请托不行郡国。 持法刻深,举奏牧守九卿,峻文深诋,中伤者尤多。如陈咸、朱博、萧育、逢信、孙闳之属,皆京师世家,以材能少历牧守列卿,知名当世,而 方进特立后起,十余年间至宰相,据法以弹咸等,皆罢退之。……方进知能有余,兼通文法吏事,以儒雅缘饬法律,号为通明相。

翟方进担任丞相的第十年,汉成帝因天变,赐册责备翟方进治理天下不善:

“皇帝问丞相:君孔子之虑,孟贲之勇,朕嘉与君同心一意,庶几有成。惟君登位,于今十年,灾害并臻,民被饥饿,加以疾疫溺死,关门牡开,失国守备,盗贼党辈。吏民残贼,殴杀良民,断狱岁岁多前。上书言事,交错道路,怀奸朋党,相为隐蔽,皆亡忠虑,群下凶凶,更相嫉妒,其咎安在? 观君之治,无欲辅朕富民便安元元之念。间者郡国谷虽颇熟,百姓不足者尚众,前去城郭,未能尽还,夙夜未尝忘焉。朕惟往时之用,与今一也,百僚用度各有数。 君有量多少,一听群下言,用度不足,奏请一切增赋,税城郭堧及园田,过更,算马牛羊,增益盐铁,变更无常。朕既不明,随奏许可,后议者以为不便,制诏下君,君云卖酒醪。后请止,未尽月复奏议令卖酒醪。朕诚怪君,何持容容之计,无忠固意,将何以辅朕帅道群下?而欲久蒙显尊之位,岂不难哉!传曰:‘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欲退君位,尚未忍。君其孰念详计,塞绝奸原,忧国如家,务便百姓以辅朕。朕既已改,君其自思,强食慎职。使尚书令赐君上尊酒十石,养牛一,君审外焉。”

可见即使是在汉成帝时期,大将军王凤、车骑将军王英相继在中朝辅政的背景下,丞相依然掌握着议政权和监督百官执行权。汉成帝对丞相的奏请,在自己搞不明白的时候仍会按照汉初“靡有不听”的传统“随奏许可”。

东汉建立后,由于光武帝“政不任下”、“躬好吏事”,尚书机构进一步扩大,增加至几十人。另一方面,西汉末年的“奉天法古”运动中,丞相、御史大夫二府被撤销,其职权分属按照《周礼》设置的三公。但这只是量变而非质变,三公依然掌握着议政权和百官执行权。汉和帝时,司徒袁安、司空任隗与辅政的车骑将军窦宪对立,袁安和任隗还能监督百官执行政令。

和帝即位,窦太后临朝,后兄车骑将军宪北击匈奴,(袁)安与太尉宋由、司空任隗及九卿诣朝堂上书谏,以为匈奴不犯边塞,而无故劳师远涉,损费国用,徼功万里,非社稷之计。书连上辄寝。宋由惧,遂不敢复署议,而诸卿稍自引止。唯安独与任隗守正不移,至免冠朝堂固争者十上。太后不听,众皆为之危惧,安正色自若。窦宪既出,而弟卫尉笃、执金吾景各专威权,公于京师使客遮道夺人财物。景又擅使乘驿施檄缘边诸郡,发突骑及善骑射有才力者,渔阳、雁门、上谷三郡各遣吏将送诣景第。有司畏惮,莫敢言者。安乃劾景擅发边兵,惊惑吏人,二千石不待符信而辄承景檄,当伏显诛。又奏司隶校尉、河南尹阿附贵戚,无尽节之义,请免官案罪。并寝不报。宪、景等日益横,尽树其亲党宾客于名都大郡,皆赋敛吏人,更相赂遗,其余州郡,亦复望风从之。安与任隗举奏诸二千石,又它所连及贬秩免官者四十余人,窦氏大恨。但安、隗素行高,亦未有以害之。——《后汉书.袁安传》

真正的质变发生在魏、晋时期,对于这一改变,马端临的论述颇为精到:

自後汉时,虽置三公,而事归台阁,尚书始为机衡之任。然当时尚书,不过预闻国政,未尝尽夺三公之权也。至魏、晋以来,中书、尚书之官始真为宰相,而三公遂为具员。其故何也?盖汉之典事尚书、中书者,号为天子之私人;及叔季之世,则奸雄之谋篡夺者,亦以其私人居是官。而所谓三公者,古有其官,虽鼎命将迁之时,大权一出於私门,然三公未容遽废也,故必择其老病不任事,依违不侵权者居之。东汉之末,曹公为丞相,而三公则杨彪、赵温,尚书令、中书监则二荀、华歆、刘放、孙资之徒也。魏之末,司马师、昭为丞相,而三公则王祥、郑冲,尚书令、中书监则贾充、荀勖、锺会之徒也。盖是时,凡任中书者,皆运筹帷幄、佐命移祚之人;凡任三公者,皆备员高位,畏权远势之人。而三公之失权任,中书之秉机要,自此判矣。至丞相一官,西汉废於哀帝之时。东汉本不置丞相,建安特置之,以处曹操。魏本不置丞相,正始特置之,以处司马师、昭。及晋则不置,正苻坚所谓"朕以龙骧建业"之说也。然东晋以至宋、齐、梁、陈、隋皆有之。夫中书监既为宰相之任,则升其品秩可也;丞相既不为宰相之任,而尝为擅代之阶,则废其名字可也。今观魏以後之官品,中书监仅为三品,而黄钺大将军、大丞相、诸大将军则为一品、二品。然此数官者,未尝以授人,特宋、齐、梁、陈、隋将受禅则居之,此外则王敦、桓温、侯景亦尝为之。夫高官极品不以处辅佐之臣,而又存其名字,使乱臣贼子递相承袭,以为窃取大物之渐,非所以昭德塞违,明示百官也。——《文献通考.职官三》

简单的说,曹氏、司马氏都是先建立霸府,再择机篡位称帝。在他们篡位之前,权力已经集中在霸府,三公真正被架空了。等他们篡位之后,出于收买人心、稳定政局的需要,支持他们的前朝三公不能被调走,汉代没有荣衔,后来的阶官体系本就是汉末魏晋的乱局中发展出来的,当时的官僚制度下没有地方能安排这些人。这样原来在霸府内处理政务的属官们,在新朝建立后便只能被安排在尚书系统。

尚书系统便这样真正侵夺了三公的职权,三公从有实际职权的宰相之职演变成位高而无所统的荣衔。

以官员选举为例:

太祖为司空丞相,(毛)玠尝为(丞相府)东曹掾,与崔琰并典选举。其所举用,皆清正之士,虽於时有盛名而行不由本者,终莫得进。务以俭率人,由是天下之士莫不以廉节自励,虽贵宠之臣,舆服不敢过度。……魏国初建,为尚书仆射,复典选举。——《三国志.毛玠传》

而与霸府元从进入尚书系统相配套,尚书台在统治机构中的地位也大幅提升。首先是曹魏时尚书台脱离少府,正式成为独立机构。其次尚书系统的官员品位得到提高,汉代尚书令秩千石、仆射及尚书六百石,莫说号称“秩万石”的丞相与三公,哪怕与中二千石之九卿比也相差甚远,而到曹魏时,尚书令、仆射及尚书依新官品与九卿同为第三品,且班次还在九卿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