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灰飘落,满堂肃穆,爷爷忽然放下香,在烟雾缭绕中转过身盯着我们——那眼神里没有节日的喜庆,只有一种看透宿命的悲哀。
打记事儿起,每年大年初六,天刚擦亮,我们家族的人就得往祠堂赶。一家出一两个人,不能缺。男人们翻出压箱底的深色衣裳,女人们多是素色,聚在青砖灰瓦、挂着祖宗画像的老屋里。
这事儿,爷爷最看重。他是长辈,也最信这套。他会点燃三炷比小孩儿手腕还粗的高香,插进那尊泛着绿锈的青铜香炉,然后领头跪下。接着,就是那套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的词儿:
“一拜,送穷困晦气,家门永清宁!”
“二拜,迎福禄财神,人旺家业兴!”
“三拜,佑开市大吉,买卖遍四方!”
最后,所有人跟着爷爷,用天南地北的口音,参差不齐地喊出那句:“送穷迎福,开市大吉!” 声音在祠堂里撞来撞去,有的快,有的慢,还有人总把“开市”念得像“开始”。我小时候老觉得这调子有点滑稽,像一群人在练什么歪了调的合唱。
喊完,大人们互相拱手,说着“今年发大财”、“顺风顺水”之类的场面话,表情就松下来了。孩子们能分到几颗糖,仪式就算完了,各回各家,该干嘛干嘛。
我爸是我们家的代表。他是个木匠,手巧,话少。在祠堂里,他总是站在后排,跟着跪,跟着拜,跟着张嘴。可我总能看见,当那句“开市大吉”被大伙儿用杂乱的调子喊出来时,他嘴角会往下轻轻一撇,眼神飞快地从祖宗牌位上滑开,看地上,或者看门外。
他脸上没表情,可那一下细微的撇嘴,和他那双被木屑划了无数小口子的、粗糙的手的轻轻一蜷,让我觉得,那口号好像不是祝福,倒像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他肩上。
爷爷讲究。香要烧得笔直,灰不能断;头要磕到实处;喊口号时,他眼睛像探照灯,扫过每个人的嘴。谁要是走神,或者声儿小了,事后准能听到他拐弯抹角的“点拨”。我爸,就常是被那目光扫到的人。
我当时不懂,觉得是老人事儿多。家里其他人,好像也把这当成个每年必走的过场,一种习惯。走了,这年才算真的翻篇。心里到底信不信,没人问,也没人说。
真正捅破窗户纸的,是我上高中那年。
那年,我爸包的一个小工程黄了,老板卷钱跑了。他垫进去的本钱,还有几个工人的工钱,全打了水漂。那个年,家里过得又紧巴,又安静,空气都像是冻住的。初六,祠堂的香,照常点。
一切如旧。上香,跪拜,唱和。轮到喊口号了,爷爷的声音特别洪亮,好像想用这声音把家里的霉运都吼走。众人跟着喊:“送穷迎福,开市大吉!”
声音在房梁上嗡嗡地响。就在这声音快要落下去的空当里,一直闷不吭声的我爸,忽然用不大、但前排人绝对能听见的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蹦出一句:
“送什么送…穷就在这儿坐着呢,没走过。”
祠堂里,一下子静得可怕。只剩香头烧着时那点“滋滋”的微响。所有人的目光,惊的,愣的,带着责备的,全钉在我爸身上。爷爷举着香的手,僵在半空,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就那么死死瞪着他儿子。
我爸没抬头,还跪在那儿,背却挺得笔直,像根撅着的木头桩子。那是我头一回,看见他在这个场合,露出这么硬、这么明显的“不敬”。那不是以前那种细微的下撇,这是一次闷雷似的、炸在所有人耳朵里的顶撞。
仪式草草收了场。那年的“开市大吉”,听起来比哪一年都虚,都空。回家路上,我爸一声不吭,步子踩得又重又急。我知道,祠堂里那块维持了多年的、名叫“体面”的布,被他那句话,撕开了一道再也缝不上的口子。
后来几年,我爸还是去祠堂,还是跪,还是拜,但那句口号,他再也没发出过声音。他只是动动嘴唇,把自己淹没在周围的声浪里。爷爷的目光有时会在他身上停很久,有痛心,有不解,后来,好像也多了点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而我,开始重新“听”那口号。我听到大伯声音里的累,他开的小饭馆一直半死不活;听到堂哥声音里的漂,他毕业在家待了快两年了;听到婶婶声音里那点小心翼翼的盼,她男人一年到头在外头打工……那句被喊了无数遍的“开市大吉”,原来后面拴着的,是一家家具体的难,一个个具体的盼。
它不再是一句吉祥话,它变成了一面镜子,照着我们心里对“穷”的怕,对“顺”的想,还有横在眼前那道现实和愿望之间的沟。 老规矩没变,但看规矩的人,心变了。
去年,爷爷身体不行了,仪式换成了大伯主持。流程照旧。可就在要喊口号前,爷爷颤巍巍地抬了抬手,让大伙儿静一静。
他慢慢看了一圈祠堂里的子孙,目光在我爸那儿停了停,哑着嗓子,慢慢说:“老规矩…是盼你们好。可这‘穷’怎么送,‘福’怎么来,祖宗没定死章程。”
他喘了口气,看着香炉里往上飘的青烟:“心到了,比嗓门大小管用。人全乎,比调子齐不齐要紧。 都好好的,比啥吉利话都强。”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然后,不知道谁带的头,大家又喊起了那句:“送穷迎福,开市大吉!”
声儿还是不齐。有的亮,有的闷,有的迟疑,有的带着点劲。可怪了,这高高低低、深深浅浅的声音,混在一起,反倒比以往任何一次整齐的喊声,都更有劲,更像是一大家子人,真的挨在一块儿了。
我爸站在人堆里,依旧没出声。可我看见,在声音落下的时候,他对着祖宗的牌位,深深地、重重地,鞠了一躬。腰弯下去的角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深,都要诚。
我忽然就懂了。当年他那句“穷就在这儿”,和今天这个沉默却用尽力气的鞠躬,其实是一回事——是认清了生活到底有多沉,然后,一声不吭地,把这担子,接到了自己肩膀上。 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或许送不走真正的穷神,但它用一年一次的方式,把一家人拢到一块儿,让你在各自扑腾的生活里喘口气的时候,能互相看一眼,知道根在哪儿,也知道,日子还得这么过下去。
那声调子不齐的“开市大吉”,喊了一辈子,原来不是喊给祖宗神仙听的,是喊给咱们自己人听的。
走出祠堂,马年的日头明晃晃的,有点扎眼。每个人又要转头,扎进自己那一摊子生活里去了。
话说回来,你家,有没有这种每年雷打不动、但又说不出具体有啥用的“老仪式”?
在那套固定流程背后,你又偷偷看见过哪些自家人,没说出口的难和悄摸的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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