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那天晚上,老张把工资卡往我手里一塞,说:“今年年终奖20万,全在这了。”
我正蹲在地上擦油烟机,手上还戴着橡胶手套,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他脸冻得通红,站在玄关那儿换鞋,说得云淡风轻,好像不是20万,是20块。
“多少?”我站起来,手套上的水滴滴嗒嗒掉在地板上。
“二十。”他换了拖鞋走过来,从我身边挤过去进厨房,“给我下碗面,饿死了,中午没吃饭。”
我把手套一摘,跟着他进厨房。他已经坐在餐桌前,低头看手机。我打开冰箱拿鸡蛋,手都有点抖。20万,加上之前攒的,今年能过个肥年了。
“妈打电话来了,”他头也不抬,“问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去年过年没回去,因为孩子小,路上折腾。今年孩子大点了,是该回去看看。但我脑子里想的全是这20万怎么花——换个车?首付还差点。要不先装修?房子住了五年,墙皮都起皮了。
第二天我就拉着老张去商场了。其实是有私心的,我看中一个包,一万出头,惦记一年了。进商场大门的时候我还想,要不就奢侈一回?一年到头,我也没买过啥。
结果刚进一楼,老张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喂”了两声,脸色就变了。挂了电话,跟我说:“我妈住院了。”
我脑袋“嗡”一下。婆婆身体一向硬朗,咋说住院就住院了?
“怎么回事?”
“说是头晕,摔了一跤,没啥大事,在医院观察。”他嘴上说没啥大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我们俩站在商场门口,人来人往,都拎着大包小包。我手里还攥着那个包的宣传单,不知道啥时候攥的。
“回去看看。”我说。
老张看我一眼,“票不好买了吧,明天就三十了。”
“开车。”
“一千多公里。”
“开。”
我们俩扭头就往外走。那个包,我没提,他也没问。
回到家我开始收拾东西。老张在客厅打电话,联系医院,问情况。我一边往行李箱里塞衣服,一边想婆婆那个人。话少,干活利索,每次打电话都问孩子好不好,从来不问我们挣多少钱。我生孩子那会儿,她来伺候月子,每天早起给我煮红糖鸡蛋,我说不爱吃,她也不说话,第二天照煮。走的时候给我枕头底下塞了五千块钱,说是给孩子的。那时候我们刚买房,手头紧,那五千块钱救过急。
初二那天到的医院。婆婆躺在病床上,看见我们进来,愣了一下,然后就哭了。她那个人,一辈子要强,我没见她哭过几回。
老张赶紧过去,“妈,咋了?哪不舒服?”
婆婆抹眼泪,不说话。旁边临床的阿姨说:“你妈是高兴的。念叨你们好几天了,怕你们不回来。”
我把带来的东西放下,走过去握住婆婆的手。她的手粗糙,全是茧子,指甲剪得短短的。这双手种了一辈子地,养大了三个孩子,到老了还在种。
“妈,没事,我们回来了。”
婆婆攥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
下午我去交住院费,才知道欠了八千多。老张的钱都在我这,我刷卡的时候,看见余额少了一截,心里疼了一下,但更多的是踏实。
初三晚上,婆婆拉着我说话。她说她存了点钱,在枕头底下,让老张去拿。老张不去,她自己下床去翻,翻出一个旧手绢,包得严严实实,打开来,是两万块钱。
“给孩子的,”她说,“攒了一年。”
我看着那沓钱,新旧不一的,有五十一百的,还有十块的。我知道她怎么攒的——卖鸡蛋,卖菜,一分一分攒的。
我没接,我说:“妈,这钱您留着,我们不缺。”
她非给,往我手里塞。我推不过,接过来了,手沉甸甸的。
初六出院,我们把婆婆接回家。农村的老房子,院子里堆着柴火,鸡在院里跑。婆婆进屋就忙活,要给我们做饭。我让她坐着,我去做。
灶台还是烧柴的,我有点生疏,呛得直咳嗽。婆婆要起来,我不让。老张蹲在灶前烧火,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看我一眼,笑了。
“笑啥?”
“没啥,就觉得你这样挺好的。”
“哪样?”
他不说了,低头添柴。灶里的火噼啪响,锅里的水开了,热气往上冒。我站在灶台前,切菜、下锅、翻炒,忙出一头汗。婆婆在屋里看着,嘴角一直翘着。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家”。
不是商场里的名牌包,不是年终奖的数字,是这儿,是这个冒着热气的灶台,是蹲着烧火的老张,是屋里看着我们笑的那个老人。
走的那天,婆婆送我们到村口。她站在风里,头发被吹乱了,也不走,就站着。我从后视镜里看她,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变成一个点,然后看不见了。
回去的路上,老张问我:“包还买不买了?”
我说:“不买了。”
“为啥?”
我没回答。我想起婆婆给的那两万块钱,想起灶台的火光,想起她站在风里送我们的样子。那个包,我好像没那么想要了。
后来我用那20万干了几件事。先给婆婆翻修了房子,屋顶换了新的,墙也刷了,厕所装了马桶。婆婆打电话来说,村里人都夸她有个好儿媳妇。然后给孩子报了个兴趣班,是他自己说想学的。剩下的存起来,留着应急。
老张的同事听说这事,有人说我傻,有钱不花。老张回来学给我听,我正做饭,头也没回。
“傻就傻呗,”我说,“日子又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老张走过来,从后面抱了我一下。就一下,然后松开了,去拿碗筷。
饭好了,孩子喊饿了,我们坐下吃饭。窗外有人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一朵亮光。
我没买那个包,但我好像拥有了比包更重要的东西。
日子就是这样吧,你以为最重要的,后来发现没那么重要。你以为平凡的,回头看,全是闪光的日子。
婆婆昨天又打电话来,说新房子的墙刷得真白,睡觉都香。孩子今天在兴趣班得了朵小红花,贴在我手机壳上。老张的工资卡还是我管,每个月往里面存点钱,不多,但踏实。
窗外又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砰的。孩子趴在窗台上看,哇哇叫。
我靠着门框,看着他们爷俩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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