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磨难

几个月以后,他们又被分开。连同麦卡锡在内的大约1200名英、美、荷兰人到了巴达维亚的丹戎布鲁港搭上一艘货船战俘们呆在甲板下面的货舱里这里的空间非常拥挤,空气污浊,腹泻流行。沿途倒毙或是不能动弹的人,到了晚上就会被直接扔进海里。每当空袭警报或反潜警报响起,船都会剧烈摇晃。他们在这阴暗和充满蒸汽的环境中还得担心随时可能有一颗炸弹或鱼雷破船而入。当船队经过台湾海峡时,遇到了美国轰炸机的袭击。

当行驶到琉球群岛的时候所有护航的驱逐舰都被击沉了。在旅程的最后一晚上,日本海岸线上的亮光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看守和船员们喝得烂醉如泥,战俘也加入了欢庆的行列。能够活着穿过那危机四伏的海洋,这是让每一个人都感到高兴的事。麦卡锡和他的同伴们不停地唱啊,觉得至少目前他们是安全的。他回忆说:“我们唱着那些战时流行歌曲,像维拉·林恩的歌”。在入睡之前他们唱的最后一首歌是《我与你同在》。之后,一颗鱼雷击中了他们的船。看来只要脚不踏上陆地,随时都有葬身鱼腹的危险。

鱼雷直接命中船的龙骨位置,船上所有灯光都熄灭了船身开始下沉。麦卡锡抓到一件救生衣,并奋力爬到了甲板上。船尾越翘越高,船的沉没已无法挽回。当船身都沉下海面的时候,麦卡锡跳进了海里,而且感到他会被旋涡卷进去。他在回忆录中写道“万幸的是,我没有被卷下海。后来我意识到我不会死了。感谢上帝,他再次拯救了我并给了我坚持生存下去的勇气"。他拼命抓住周围的漂浮物.哭喊声到处都是还能听见从燃烧的船体上蹦出的碎片击中人体的声音。“过了很久,周围的火光渐渐暗下来,这场惨剧才慢慢落幕”,

破晓的时候,麦卡锡能看清楚周围漂浮的尸体,其中有很多是非律宾女人和儿童,他们是旁边那艘货轮上的难民,那艘船昨晚也被鱼雷击沉了。他永远记得一个小孩的脸,眼睛无助地睁着嘴巴还保持着呼救的口形。

海水的温度还算合适,尽管如此,漂浮的人群布满了海面,长期的浸泡使他们的皮肤发白起皱。他们希望有人来营救,就算是日本人的救助也行。“我们就像一些毫无生气的行尸走肉一样漂浮在海面上随着海水上下浮动有时伴随着一两声绝望的呼喊。12个小时以后,有20名遇难者被一艘日本驱逐舰救起,其中包括麦卡锡。不要指望那些日本水手有多人道,他们都是粗暴地把人从水里拖上来,扔在甲板上。一些仍有呼吸,但已不省人事的人便会被扔回海里,消失在一片泛着血色的海水中。那些没有被救上船的幸存者则向附近30多公里以外的济州岛游去。一艘路过的小渔船见证了整个过程,并目送搭载着幸存者的驱逐舰驶进了长崎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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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崎是日本重要的港口城市,也是主要的袖珍特攻潜艇生产基地。

最后82名幸存者站在了码头上。他们相互搀扶或拄着棍子穿过长崎市的街道。这时他们有了一丝得意的感觉甚至在周围围观的市民嘲笑他们的窘样时也不以为然,一些澳大利亚人还做出了胜利的"V"形手势。“经历了这么多危险以后,显然我们这些人的神经已和常人不一样了。”

死里逃生

在长崎,战俘们被交给了强制劳动营,在附近山上的煤矿里工作,这个煤矿是为海港上一座修建中的航空母舰船坞提供燃料的。每天早上5时战俘们起床站队点名,早餐是米粥。半小时后列队前往煤矿,下午分回到营地。如果谁惹到了看守或是领班会被一种竹棍打头。就寝是在晚上9时,这是他们捉虱子行动开始的时间。麦卡锡回忆说“这真是地狱般的回忆。想一想,就算你很快睡着了,第二天醒来这一切还是得重来一次。”

转眼间麦卡锡已经被俘3年了,现在他们根本没有士气可言。常年的劳作,莫名其妙的挨打,人的精力早已耗尽,疲惫不堪。很多人整天一句话不说,每天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活下去,有的人甚至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由于营养供应的极端匮乏,战俘们个个骨瘦如柴,一些一米八十多的人只有一百来斤重。现在是1945年的春天,就算他们能熬过这个夏天,也不可能度过下一个冬天。除非有什么奇迹发生,否则,他们都会死。

1945年以来,美军的空袭还在不断升级。麦卡锡经过几年的耳闻目染也懂一些日语,他从朝鲜籍看守的谈话中偷听到硫磺岛已经被美军攻陷,冲绳岛战役正打得如火如茶。这些消息给他们带来了一丝慰济,不过没什么实际意义,生活还是要面对现实。在被允许挖防空掩体之前,战俘们一直担心自己被美军的炸弹炸死。在从煤矿回来后,他们挖一种深1.5米、长宽各1米、上面覆盖着水泥顶盖的掩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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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空袭的升级,日本国内的压力越来越大。图中的士兵正在张贴告示,号召人们对美军的轰炸进行报复

一个战俘死后,尸体会被火化,骨灰装在一个写有他的名字,所属编队和序列号的小盒子里。每两个星期战俘营会收集一次骨灰盒,集中送往长崎天主教堂的地窖。当麦卡锡在圣坛旁放置骨灰盒时旁边会点上供奉的蜡烛。伴着蜡烛的红光他和其他同伴都跪下,用英语和荷兰语念祷文。

现在日本人又命令战俘们挖坑,尺寸比以往的防空掩体要大得多,2米深长宽都是6米。日本木匠在旁边不远的地方搭起了木台。为了迷惑战俘,木台看起来像一个机关枪掩体的底座,而不是为绞刑准备的木架。如果让他们知道这坑就是他们的坟墓肯定会引起骚乱。

1945年8月6日,50架美国轰炸机空袭长崎,一些炸弹落到了部分盟军战俘劳作的航母码头。接下来的几天,战俘们的任务是清理轰炸后的碎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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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行长崎核轰炸任务的B-29“超级空中堡垒 -“博克之车”号。

日麦卡锡清楚地记得那天天气非常晴朗,能见度很好。他看见先后有两架四引擎轰炸机往南飞行,在高空中留下了道水汽痕迹,过一会儿有一架转回来飞向长崎。他们挤进了防空掩体里,有几个战俘则没有躲起来,一直在那盯着飞机看。麦卡锡听见一个声音在喊--飞机投下了一个带着三个小降落伞的东西。然后,一道蓝光闪过,伴随着刺眼的镁光,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把混凝土建筑都能撕裂的强烈冲击波,再后来就是长久的沉寂,一种让人恐怖的安静。一个澳大利亚人伸出脑袋看了看四周又猛地缩了回来一他的脸都吓白了。

战俘们都涌向出口,然后呆呆地站在外边。整个营地消失了,木棚屋成为了炭化的灰烬。尸体到处都是,砖砌的守卫室也塌了。现在他们能看见对面山谷的情形,以前那里是工厂和大楼,如今只剩下一片扭曲变形的钢梁。营地大门外本是三菱公司的高大建筑,有500名年轻妇女在里面工作,麦卡锡说“整座建筑被连根拔起,像一张地毯一样被展开,落在了300米远的地方。很多女工躺在地上跟睡着了似的,没有被烧焦,仍然穿着女式套装,好像等待着回到她们的工作岗位上。最可怕的是天上连一丝阳光都没有了,一片灰暗感觉到了世界末日一般。

麦卡锡和其他幸存者沿着山谷往北部丘陵地带走沿途弥漫着人肉烧焦的气味和血腥的臭味,燃烧的房屋发出昏暗的火光。数以千计的人在盲目地四处逃亡希望找到一个安全的藏身之所。受伤和垂死的人在痛苦地哀号许多人在他们倒下的地方再也不能站起来。这是个真正的人间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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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轰炸过后,受害最深的还是普通的百姓。

麦卡锡害怕当地居民会实行报复,便告诉日本人他是一个医生,能帮助伤者。他用日本人的方式来减轻他们的痛苦帮他们处理伤口。“我真的很难过,这就像是审判日的到来。也许是日本人的所作所为触怒了神灵才召来了如此的浩劫,但上天把我们也错误地牵连了进来”。

麦卡锡他们又被日本军警送回了他们营地原来的地方,在那里烧焦的战俘尸体仍在原地还有一些人没死但双目失明,躺在地上痛苦地挣扎。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们的营地搬到了山谷中央所做的事情就是把遇难者的尸体垒在木头上浇上油,点一把火烧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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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日本小孩背着严重受伤的弟弟,他们幼小身心受到的创伤是永远无法愈合的。

15日早晨,当麦卡锡醒来的时候,发现整个营地的日本人都失踪了。两小时后看守们穿着他们最好的制服出现指挥官更是身着礼服,似乎有什么大事要发生。营地的喇叭响起了激昂的音乐,接下来是天皇的讲话,他用低沉的声音宣布日本投降了。

作为一个老资格的军官,麦卡锡也是战俘营里的领导人物之一。他召集了盟军各国战俘的主要领导人开了个会,决定马上面见日本指挥官。他们拉响了所有战俘集合的铃声、希望他们配合行动。然后麦卡锡用激动的声音把日本投降的重要消息告诉了大家。“我们哭喊着,相互拥抱,双膝跪地感谢上天”。

麦卡锡接受了日本指挥官的军刀,把他请进了一间单人的守卫室以保护他的安全。有些战俘情绪激昂,要把日本军官立刻绞死。实际上战俘们仍处于危险之中,因为美国正规军还没在日本本土登陆在这里还是由日本人管理着。麦卡锡发布了每日安全公告,没有武装护卫,任何盟军人员都不准踏出战俘营,也不准酗酒。第二天一些美国军人空降到长崎,他们在战俘营的周围绘出指示空投的标志。很快,食品、药物、衣服都被投放下来。很多盟军幸存者发现很难相信一切苦难都结束了。他们经历了无数的殴打、杀戮、饥饿、病痛,以及近在咫尺的大毁灭这一切竟然都是现实的而不是一场梦魇。

劫后余音

在一段时间的药物治疗和任务报告后,这些昔日的战俘们坐船到了马尼拉然后登上了一艘美国运兵船。

麦卡锡觉得很可惜,因为没有英国船送他们。不久他将得到补偿他们向东航行到夏威夷和旧金山,用五天时间坐火车横穿加拿大,最后如愿坐上“玛丽王后”号客轮回到了英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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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王后”号是当时最大的客轮之一,这艘战前的豪华游轮在二战期间主要负责运送军队。

麦卡锡战后继续在英国皇家空军中服役直到以准将军衔退役。他和他的妻子凯思琳住在英格兰的诺斯伍德,此外在西科克的班图海湾还有一幢避暑的房子。

麦卡锡一般很少对别人谈起他参加过二次大战。回忆起那些令人发指的暴行,他对日本人却并没有多大仇恨。他们的文化和宗教信仰背景与西方大相径庭,使得他们不可能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多么的离经叛道。在关押期间,他的世界观也发生了改变。在其自传《一个医生的战争》当中有这样的描述“长期的严酷考验结束了,那些光辉的岁月也远去了。即使带着不情愿我们还是得而对现实”。

“我对生活有了新的态度。长期以来我都是一天一天地过,庆幸自己在战争中能幸存下来,现在终于可以做一个长远的规划了。直到如今我都非常感谢上帝也感谢那些为我祈祷的人们。我最大的收获是对周围事物有了新的理解去爱我的妻子和孩子,呼吸自由的空气,欣赏一棵被科克的落日余辉所沐浴的大树,品尝美酒,看着孩子们长大,在喜欢的小河中钓鱼,看着破晓的阳光迎接新一天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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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格兰诺斯伍德,这里有许多环境优美的别墅。麦卡锡退役以后和家人就住在这个地区。

艾丹·麦卡锡于19951011日在诺斯伍德的家中逝世,享年81岁,死后葬于他的家乡爱尔兰的西科克。在弥留之际,他还喝了一点最爱的白兰地,耳边播放着一盘英国BBC电台对他采访的录音安详地迎接死亡,就像一个经历了炼狱磨难的人踏入天堂的大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