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9月27日,北京中南海怀仁堂灯火通明。授衔典礼队列里,46岁的王尚荣笔直站立,深绿色中将礼服遮不住左锁骨那道深凹的旧伤。礼毕,他抬手轻触伤痕,脑海一下被拉回到1938年2月的晋西北。

1938年2月12日拂晓,忻州北部气温跌破零下十五度。日军第36师团一个大队窜占宁武,意在切断太原—绥远公路。我军120师师长贺龙当晚圈定任务:由359旅围城断援,715团则伏击西南援敌。25岁的王尚荣接令后只说了四个字:“打早不打晚。”声音不高,却透着硬劲。

14日晨雾未散,715团在凤凰山西侧密林里张网待机。6时许,日军援兵两列纵队沿山道蠕动。等敌前锋一脚踩进封锁线,迫击炮、机枪齐吐火舌,整整七分钟,山沟被烟硝填满。王尚荣提着指挥刀往前窜,旁边传令兵嘀咕:“团长,您别老冲尖。”王尚荣笑:“团长也是兵。”一句半玩笑,却把排头士气全部点燃。

突围的宁武守军约500人从北门杀出。贺龙无线电里只一句:“两翼合围。”359旅南压,715团北堵,山谷成了口袋。至黄昏,战斗结束,毙伤敌三百余,俘敌近百。可就在收拢队伍时,一颗流弹从左锁骨钻入王尚荣胸腔,穿肺后从背部带出一股热血。他踉跄倒地,只来得及交代一句:“地图在怀里。”随即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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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报告,贺龙急道:“人要抢,团也要稳。”715团卫生队长贺彪赶至时,王尚荣高烧四十度。枪伤伴急性肺炎,阵地上缺药缺血,动刀等于赌命。贺彪先以磺胺、红汞压感染,再用夹板固定胸口,以减内出血。三昼夜不合眼,他对警卫员低声嘱咐:“命保住,才谈疗伤。”

前沿条件有限,师部后方一百余里外的圪梁川成了唯一希望。山道曲折,冰雪没膝。贺彪选了四名身强力壮的老兵,轮番同他五人抬着担架连夜出发。为了减重,他们脱棉衣塞进担架褥子,这才换来一点速度。凌晨风像刀子,汗水没多久就结霜,脚底血泡裂开,黏着麻布鞋拔不下来。途中王尚荣醒过一次,沙哑呢喃:“要是耽误进攻,别管我。”贺彪只回了两个字:“闭嘴。”

第五天黎明,担架队抵达师部野战医院。赵承绶军医立即实施胸腔探弹手术,切口足足十二厘米。输液、引流、缝合,整整八小时,人终于从鬼门关拽回。半月后,体温降至正常。又过十天,王尚荣顽固要求出院。他撩开绷带示意自己能深呼吸,年轻医生拗不过,只留下一句“咳血立即返院”的约定便放他离开。

此后一年,王尚荣指挥715团参加忻口、神池、保德等八十余次战斗,肺部创口遇风疼得像针扎,可他没再缺席。从晋西北到晋中会战,再到延安保卫战,他跟通讯兵一根电话线牵着前沿。有人调侃:“王团长打仗就像逛自家院子。”当时谁也想不到,这份“逛院子”的淡定源于胸腔里那段永远硬不过来的肋骨。

抗战胜利后,王尚荣升任358旅副旅长。1947年春,他领旅主力飞渡黄河,配合西北野战兵团攻打蟠龙。帐前动员会上他只说一句:“不让延安挨第二次炮。”战后,马蹄山、沙家店、瓦子街捷报连连,他的指挥风格被西北军中称作“贴地飞行”——离敌太近,炮都不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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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西安解放,王尚荣35岁,授衔序列中已列为正军级。1953年,他入南京军事学院战役系深造,结业考核全优。刘伯承给总参写条子:“尚荣胆大心细,可担重任。”次年,他奉调总参,与张震搭档主持作战部。辽东半岛防御方案、新疆空防布局、华南海上警戒线,都出自他与同僚夜夜推演的沙盘。那段时间,司令部流传一句话:“见王部长走廊里踱步,十有八九又在打想不到的仗。”

1965年,作战部扩充编制,王尚荣以副部长编制主持日常工作。他对参谋们说:“纸上兵要能落地,不打无把握的腹稿。”他在地图上经常用红铅笔标一个小圆点,再拉三条直线,讲的仍是抗战时总结的“围点、连锁、截断”三板斧。新入伍的学员听得入神,纷纷感慨老兵思路未见陈旧。

纵观档案,他这一生正式住院只有两次。一次是1938年凤凰山枪伤;另一次,1975年因疲劳引发旧伤复发,卧床不久即坚持返岗。1980年底,他转入政协军事组,仍常带那张折痕遍布的晋西北地图,会前端详几分钟,仿佛伤口依旧在提醒:凤凰山的硝烟未散。

王尚荣1993年病逝,享年84岁。军中祭词只写了二十八个字,其中六字尤为醒目:“枪火淬铁,肺血铸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