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和爸爸一起喝茶聊天,讲起以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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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我们带回了小时候那些难忘的时刻。

1995 年的冬天,雪下得比往年都大。

十岁的我,裹着母亲连夜缝好的厚棉袄,缩在父亲二八自行车的后座上,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磨掉皮的帆布包。包里装着家里仅有的两斤白糖、一瓶散装白酒,还有母亲反复折叠的 50 块钱 —— 那是我们家准备的全部拜年礼。

在此之前,我从未见过奶奶。

不是因为路远,而是父亲和奶奶,已经整整十年没说过话了。

这事要从十年前说起。父亲是家里的老大,十九岁那年,不顾奶奶反对,执意娶了邻村家境贫寒的母亲。奶奶当场撂下狠话:“你要是娶她,就永远别进这个家门!”

父亲性子倔,真的带着母亲搬了出去,在村东头搭了间茅草屋,这一住,就是十年。

这十年里,母亲从没提过回奶奶家的事,只是每年除夕,都会默默包好一碗饺子,放在灶台边,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父亲则会坐在门槛上,一口接一口地抽旱烟,烟圈在雪夜里飘得很远,眼底藏着我读不懂的落寞。

我和妹妹只知道,村里的孩子都有奶奶疼,只有我们,连奶奶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有时候听小伙伴说 “我奶奶给我做了新棉袄”“我奶奶塞了我五十块压岁钱”,我和妹妹就会躲回家,偷偷抹眼泪。

1995 年的大年初一,天还没亮,父亲就早早起了床。他把自行车擦了又擦,又把那两斤白糖仔细地用红纸包好,犹豫了半天,还是把那瓶散装白酒塞进了帆布包。

“走,今天带你们去见奶奶。” 父亲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母亲愣了愣,眼眶瞬间红了,她快步走进里屋,拿出一件崭新的蓝布褂子,帮父亲穿上,又给我和妹妹的口袋里塞满了炒花生,反复叮嘱:“到了奶奶家,要懂礼貌,不许乱说话,听见没?”

我和妹妹使劲点头,心里又紧张又期待。

雪路难走,父亲骑着自行车,我和妹妹坐在后座,紧紧搂着他的腰。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生疼的,可我一点也不觉得冷,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二十里的山路,我们走了整整三个小时。

快到奶奶家村口时,父亲突然停了下来。他把自行车靠在路边,蹲下身,拍了拍我和妹妹身上的雪,又理了理我们的头发,低声说:“一会儿见到奶奶,要是…… 要是她不待见咱们,你们就躲在我身后,别怕。”

我看着父亲泛红的眼眶,突然有点心疼他。这个平日里顶天立地的汉子,在面对自己的母亲时,竟然也会如此忐忑。

奶奶家在村子的最西头,是一座崭新的砖瓦房,和我们家的茅草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们走到大门口时,大门虚掩着。父亲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打开。

开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满脸皱纹,手里还拿着一根纳了一半的鞋底。当她的目光落在父亲身上时,手里的鞋底 “啪” 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你…… 你回来了?” 老太太的声音颤抖着,眼里瞬间涌满了泪水。

这就是奶奶。

父亲喉咙滚动了几下,张了张嘴,却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只憋出了一句:“娘,我回来了。”

话音刚落,奶奶就扑了过来,一把抱住父亲,放声大哭:“我的儿啊,你可算回来了!娘想你想得好苦啊!”

父亲也哭了,这个三十岁的男人,像个孩子一样,在奶奶的怀里泣不成声。

我和妹妹站在一旁,不知所措,手里的帆布包都快攥出水了。

这时,屋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二叔和二婶走了出来。二叔看到我们,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上前,拍了拍父亲的肩膀:“哥,你可算回来了!咱娘天天都在念叨你。”

二婶也笑着过来拉我和妹妹的手:“这就是念念和妞妞吧?长这么高了,快,进屋暖和暖和,外面冷。”

原来,二叔二婶早就知道父亲今天会来,奶奶更是从大年初一早上就站在大门口,望了一遍又一遍。

屋里的炉子烧得很旺,暖烘烘的。奶奶一边擦眼泪,一边忙前忙后,给我们倒热水,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大把奶糖,塞进我和妹妹的口袋里,嘴里不停念叨:“饿了吧?冻坏了吧?娘这就给你们做饭。”

父亲拦住她:“娘,别忙活了,我们吃过早饭了。”

“那不行!” 奶奶板起脸,“第一次回来拜年,哪能不吃顿团圆饭?”

说着,奶奶就拉着二婶进了厨房。

我和妹妹坐在炕沿上,偷偷打量着这个家。屋里的家具都是新的,炕上铺着厚厚的褥子,桌子上还摆着糖果和瓜子。相比之下,我们带来的那两斤白糖和散装白酒,显得格外寒酸。

父亲似乎看出了我们的心思,轻轻拍了拍我的头,没说话。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奶奶和二婶端着饭菜走了出来。

当看到那桌饭菜时,我和父亲都愣住了。

没有大鱼大肉,没有鸡鸭鱼肉,只有四道菜:一盘炒白菜,一盘炖豆腐,一盘腌萝卜,还有一碗鸡蛋羹。

这在当时的农村,过年的年夜饭,就算家境再普通,也会准备几样硬菜。可奶奶家条件并不差,为什么只做了这么几样 “寒酸” 的菜?

二叔看出了我们的疑惑,笑着解释:“哥,你也知道,咱娘这辈子节俭惯了。再说,她听说嫂子爱吃白菜炖豆腐,念念和妞妞爱吃鸡蛋羹,特意做的。”

父亲的眼眶又红了。

这时,奶奶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走了进来,放在桌子正中央:“儿啊,这是你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馅饺子,娘凌晨四点就起来包了。”

我看着奶奶布满老茧的手,看着那碗饺子,突然明白,这桌看似寒酸的饭菜,藏着奶奶最深的牵挂。她记得父亲的喜好,记得母亲的口味,也记得我和妹妹的偏爱。

吃饭时,奶奶不停地给父亲夹菜,给我和妹妹夹鸡蛋羹,自己却一口都没吃,只是坐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我们,眼里满是宠溺。

“多吃点,多吃点,看你们瘦的。” 奶奶一边说,一边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吃到一半,奶奶突然站起身,走进里屋,拿出一个手帕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崭新的零钱。

她走到我和妹妹面前,分别递给我们每人一张 10 块钱:“来,孩子们,过年好,这是奶奶给你们的压岁钱。”

我看着那 10 块钱,又看了看父亲。母亲临走前说过,二叔家的孩子比我们大,要是奶奶给压岁钱,我们不能要,因为我们家没钱回礼。

我刚想摆手,父亲却开口了:“娘给的,就拿着。”

我和妹妹接过压岁钱,紧紧攥在手里,心里暖暖的。

吃完饭,我们要走了。奶奶拉着父亲的手,千叮咛万嘱咐:“以后别再犟了,想回来就回来,这永远是你的家。”

她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大包东西,塞进我们的帆布包里:有她自己种的花生、红枣,有二叔给父亲买的新棉袄,还有她偷偷塞进去的 200 块钱。

“这钱你拿着,给嫂子买点营养品,给孩子买点文具。” 奶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父亲推让着,可奶奶却板起脸:“你要是不拿,就是还在怪娘。”

父亲最终还是收下了。

返程的路上,雪还在下。父亲骑着自行车,我和妹妹坐在后座,怀里抱着奶奶给的东西,手里攥着那 10 块钱压岁钱。

风依旧很大,可我却觉得,这个冬天,格外温暖。

父亲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哽咽:“念念,妞妞,你们要记住,不管什么时候,亲情都比面子重要。奶奶从来都没有怪过我们,她只是…… 只是太爱我了。”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如今,二十八年过去了。

奶奶早已离开我们多年,父亲也两鬓斑白。我们家的日子越来越好,从茅草屋搬进了砖瓦房,又从砖瓦房搬进了城里的楼房。每年大年初一,我们都会带着妻儿,回奶奶家的老院子拜年。

老院子依旧在,只是再也没有了奶奶的身影。可每当我走进那个院子,仿佛还能看到奶奶站在大门口,翘首以盼的样子;仿佛还能闻到那碗韭菜鸡蛋馅饺子的香味;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年冬天,奶奶手心的温度。

我也终于明白,那年那桌看似寒酸的年夜饭,不是奶奶的节俭,而是她用自己的方式,弥补了十年的遗憾,温暖了我们一家人的心。

原来,亲情从来都无关贫富,无关对错,无关时光长短。它就像冬日里的暖阳,无论相隔多远,无论历经多少风雨,总能穿透寒冷,温暖人心。

那年的雪,那年的饺子,那年的压岁钱,还有奶奶的笑容,早已刻在我的记忆里,成为我这辈子最珍贵的财富。

因为有亲情,再寒酸的年夜饭,也藏着人间最暖的烟火气;再漫长的等待,也抵不过一句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