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七年的长安,春风吹不透太极宫的寒意。玄武门的血痕才淡了十七载,齐州的叛旗、东宫的密谋,便接连撕破了贞观盛世的表象。两位皇子铤而走险,双双触逆龙鳞,最终却落得一死一废、一生一陨的天差地别。
李世民这一生,以杀止杀、踏血登极,兄弟、宗室、功臣、叛子,皆曾命丧他的铁腕之下。可当屠刀对准东宫储君李承乾时,这位铁骨帝王终究垂手收刀。没人知道,他放过的不是谋反的太子,是玄武门那场梦魇里,永远醒不来的自己。
齐王李祐的谋反,是贞观朝堂最直白的一场祸乱。作为阴妃所出的庶子,他自幼远居齐州封地,与深宫帝王情分疏浅。少年顽劣的他,游猎无度、残害僚属,在奸佞挑唆下公然诛杀朝廷长史,募徒众、修城池、私署官爵,妄图裂土割据,将刀兵直指大唐江山。
战报传至长安,李世民未存半分姑息。他即刻遣将平叛,李祐兵败被俘后,一道圣旨赐死内侍省,死后废为庶人,连一方像样的墓碑都未曾拥有。赐死亲子那日,李世民终夕不寐,龙烛燃尽了长夜,却烧不散帝王心头的沉郁。杀李祐,是守大唐法度,是定天下人心,是帝王必须扛起的天职,无关半分舐犊私情。
彼时的贞观朝堂,谋逆二字便是死律。亲弟汉王李元昌牵涉东宫密谋,纵然血脉相连,依旧赐死谢罪;开国功臣侯君集战功赫赫,即便辅佐之功昭著,终究难逃刑戮。铁律如山,从无例外,直到李承乾的谋逆事发,这道坚不可摧的防线,彻底崩裂。
李承乾是长孙皇后嫡长子,降生在承乾殿,名字里便藏着“承继乾坤”的天命与期许。李世民登基伊始,便将八岁的他立为太子,倾天下之才悉心栽培。孔颖达、于志宁授其学识,房玄龄、魏征正其品行,年少便令其监国理政,将大唐万里江山的未来,尽数托付于这个孩子。
长孙皇后早逝后,李承乾更成了帝王心底最柔软的牵挂。李世民曾携皇后灵位亲临东宫,只为劝诫迷途的太子,亡妻的遗愿、骨肉的温情,都系于这一人身上。玄武门的喋血是他一生的梦魇,他亲手斩碎兄弟亲情,半生都在恐惧罪孽轮回,拼尽全力想让子嗣避开骨肉相残的宿命。
可一场突如其来的足疾,碾碎了东宫储君的所有骄傲。身形残缺的自卑扎入骨髓,李承乾日渐乖僻放纵,着突厥衣、说突厥语、扮突厥可汗,在东宫自暴自弃,与过往的仁孝储君判若两人。而魏王李泰盛宠日隆,步步紧逼储位,让他日夜活在废黜、杀戮的恐惧之中。他怕极了玄武门的悲剧在兄弟间重演,怕极了父亲的偏爱化作索命的利刃,恐惧疯长至癫狂,最终铤而走险,勾结朝臣密谋逼宫。
事败之日,满朝文武援引李祐旧例,齐声奏请太子伏法。于国法,这是铁律;于朝纲,这是正道;于帝王威名,这是最稳妥的抉择。李世民只需轻轻颔首,便可落得执法如山的美名,可他终究没能做到。
太极宫的丹陛冰冷刺骨,帝王攥着龙泉剑的指节泛白,龙袍下摆被泪水洇湿一片。九五之尊的威仪碎于无声,他失态痛哭,甚至引剑欲自戕,以帝王之尊卑微求情,只求换儿子一线生机。为护李承乾,他避殿减膳、泣下沾衣,放下了天可汗的骄傲,挣脱了帝王的枷锁,只剩一个被宿命困住的父亲。
李承乾的谋反,从未有过裂土割据的狼子野心,不过是个被恐惧逼入绝境的孩子,做的一场徒劳自救。他与李祐,从来云泥之别;帝王的一杀一赦,从来自有根由。杀李祐,是守江山社稷的法度;赦承乾,是赎玄武门的血债,是为人父的本能,是帝王在冰冷权柄里,死守的最后一丝人伦。
最终,李世民力排众议,将李承乾废为庶人,流放黔州。剥夺储君之位,远离长安繁华,已是帝王能给出的最狠惩罚,留其一命,是他能守住的最后底线。
贞观十九年,黔州的荒风传来噩耗,李承乾病逝于贬所。
消息传回长安,李世民罢朝三日。他独坐太极宫的丹陛之上,望着玄武门的方向,龙袍的影子落在冰冷的青砖上,像一道跨不过的宿命枷锁。龙椅再高,权柄再重,填不回丧子的空寂,赎不完半生的愧疚。那个他抱过、教过、疼过,倾尽半生心血寄予厚望的孩子,终究没能等到父子和解,没能陪他走完贞观最后的岁月。
杀李祐,是守大唐法度,是帝王的天职;
赦承乾,是赎玄武血债,是父亲的本能。
黔州的荒草埋了李承乾,也埋了李世民半生的执念。千载风烟过,长安依旧,玄武门的苔痕年年新。世人皆颂天可汗的雄才大略,赞贞观之治的盛世繁华,却少有人看见:这位手握万里江山、威震四方的帝王,终其一生,都在皇权的寒刃上,守着一丝微不足道的人伦。
那是铁血史书里,最软、也最疼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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