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元年（196年）的秋天，当第一缕阳光洒在许昌城外的荒地上时，一幕奇特的景象出现了——成千上万的士兵没有操练刀枪，而是弯着腰在田地里收割金黄的谷子。
不远处，一个身材矮小却目光如炬的中年人骑在马上，望着这片丰收的景象，嘴角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
他叫曹操。就在几个月前，他还差点因为没粮而散伙。
饿出来的危机
回到三年前，初平三年（192年），曹操刚刚在兖州击败黄巾军，收编了三十万青州兵。兵是多了，可嘴也多了。
更要命的是，整个中原都在闹饥荒。
据《三国志》记载，那时候的惨状触目惊心：“自遭荒乱，率乏粮谷。诸军并起，无终岁之计，饥则寇略，饱则弃余，瓦解流离，无敌自破者不可胜数。”
什么意思？就是说各路诸侯的军队，没有敌人的攻击，自己就散了——因为没有粮食吃。
河北的袁绍军队，靠摘桑椹充饥；江淮一带的袁术军队，靠捞蒲草、摸螺蛳果腹。最惨的时候，一石谷子竟然卖到五十多万钱，人吃人的现象屡见不鲜 。
曹操自己也吃过这亏。有一次行军，军粮告罄，他不得不借粮官的脑袋来安抚军心——这当然是权宜之计，可权宜之计能用几回？
他想起了当年毛玠给他的建议：“修耕植以蓄军资。” 种田，只有种田，才能活下来。
一个人的建议，改变了一个时代的命运
那年夏天，曹操把一群人叫到帐中。
他说出了那句后来刻在《置屯田令》里的话：“夫定国之术，在于强兵足食。秦人以急农兼天下，孝武以屯田定西域，此先代之良式也。”
话音未落，两个人站了出来——枣祗和韩浩。
枣祗是颍川人，对这片土地了如指掌。他说：“丞相，咱们刚收编了三十万黄巾降卒，他们有家属，有耕牛，有农具。以前在黄巾营里，他们就是边打仗边种田。咱们为什么不能接着干？”
曹操眼睛一亮。
更关键的是，枣祗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方案：把荒地收归官府，招募流民和降卒耕种，官府提供耕牛和种子，收成按比例分成 。
有人反对：“这样太狠了吧？用官牛的，官府拿六成，百姓拿四成；不用官牛的，对半分。这比汉朝三十税一重多了！”
可枣祗反问一句：“三十税一？那是太平年景。现在是什么时候？老百姓有地种，有口饭吃，不用饿死，不用被抓去当兵，四成收成换一条活路，干不干？”
干。
许昌城外的第一批屯田，就在这个秋天拉开了序幕。
许下屯田：从荒芜到仓廪
那一年，曹操任命任峻为典农中郎将，枣祗为屯田都尉，在许昌周围大举屯田 。
具体怎么干的？
军屯：以营为单位，每营六十人，战事来了打仗，战事停了种田，这叫“且耕且守”。
民屯：以屯为单位，每屯五十人，从流民和黄巾降卒中招募，按军事编制组织起来，由屯田司马管理 。
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终于有了落脚的地方。官府给他们分地、借牛、发种子，他们只要埋头种地，年底按比例交粮，剩下的归自己，也不用服徭役和兵役 。
第一年下来，枣祗向曹操报账：“得谷百万斛。”
一百万斛是什么概念？按汉制换算，大约相当于今天的1.5亿斤粮食 。这在那个饿殍遍野的年代，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字。
曹操站在许昌城头，望着城外的滚滚麦浪，第一次觉得自己站住了脚跟。
五年之变：从许昌到整个中原
许下的成功，让曹操信心大增。他下令在所有的州郡都设置田官，“州郡例置田官”，专司屯田之事 。
他还派国渊掌管全国的屯田工作。国渊是个务实的人，他“相土处民，计民置吏，明功课之法” ——考察土壤，安置百姓，根据人口设置官吏，制定严格的考核办法。
五年之后，效果出来了：“仓廪皆满”，“所在积谷，征伐四方，无运粮之劳。”
那些曾经因为缺粮而不敢动的征伐，现在可以放手去干了。
建安五年（200年），官渡之战。曹操和袁绍在黄河边对峙，曹操兵少粮也少，但他有一条别人没有的优势——他的后方，有源源不断的屯田粮草支撑着。而袁绍的十万大军，吃的还是从河北千里迢迢运来的粮食，运粮路上消耗的，比吃到嘴里的还多 。
这一战，曹操赢了。
屯田的另一面：利国未必利民
但屯田真的是完美的制度吗？
翻开史书，我们发现一个细节：屯田初期，出现了“民不乐，多逃亡”的现象 。
为什么？因为官府强征。农民被编入屯田组织，失去自由，像佃户一样给官府种地，收成的一半甚至六成要上交。袁涣劝曹操：“夫民安土重迁，不可卒变，易以顺行，难以逆动，宜顺其意，乐之者乃取，不欲者勿强。”
曹操听了，下令不再强征，愿意来的来，不愿意的不勉强。结果“百姓大悦” 。
可即便如此，屯田的剥削率依然是惊人的。用官牛的，官六民四；自备耕牛的，对半分 。后来的《傅玄传》里记载得更清楚：“旧兵持官牛者，官得六分，士得四分；自持私牛者，与官中分。”
相比之下，汉朝初年的三十税一，简直像天堂。
可为什么老百姓还愿意干？因为那是乱世。三十税一是太平年景的事，乱世里，有地种、有口饭、不用被抓壮丁，已经是奢求了。
那场秋收的意义
王夫之后来在《读通鉴论》里评价：“曹孟德始屯田许昌，而北制袁绍，南折刘表，邓艾再屯陈、项、寿春，而终以吞吴；此魏晋平定天下之本图也。”
这话说得很重——屯田，是魏晋平定天下的根本。
为什么？因为在那个人吃人的年代，谁能让人吃饱饭，谁就能聚拢人心；谁能聚拢人心，谁就能打赢战争。
曹操在《蒿里行》里写过：“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他知道饿的滋味，也知道饿死人是什么样子。
所以当他在许昌城外看到那场丰收时，他的笑，不只是为自己笑，也是为那些终于能吃上一口饭的百姓笑。
千百年后，当我们再翻开这段历史，或许会感慨：曹操的屯田，不是温情脉脉的仁政，但它让那个绝望的年代，重新燃起了一丝生机。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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