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右地区的森林》前言

文明的兴衰,系于人与土地的关系

撰文|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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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右,亦称“陇西”,其名得于陇山(今六盘山)以西的地理方位。古人以东为左、西为右,故山以西之地,便有了“陇右”之称。

从地理概念上说,它有广义与狭义之分。广义的陇右,指唐代陇右道所辖区域,涵盖今甘肃大部、新疆东部及青海部分地区;狭义的陇右,则特指甘肃黄河以东、陇山以西的地带,兰州、定西、天水诸府皆在其列。至于陇山以东的平凉、庆阳,虽地理上称“陇东”,但因历代行政归属与历史传统的浸润,亦被纳入陇右的范畴。

而我们在这本书中所说的“陇右”,取其更具历史纵深与文化凝聚力的界定:大致指陇山以西的广大地区,涵盖今甘肃大部(河西走廊除外)、青海东部以及宁夏南部。这片土地,正是我们将要走进的时空坐标。

《资治通鉴》中有一句广为流传的话:“天下称富庶者无如陇右。”这是北宋史学家司马光对盛唐陇右景象的描述。彼时,自长安安远门向西,万里疆域之内,村落相望,桑麻遍野,陇右的繁荣被推至极致。当然,这样的描绘难免带有文学性的夸张——它是相对于特定历史时期而言的盛况,却足以让后人窥见那个时代陇右的丰饶与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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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右进入中原王朝的视野,始于秦人。秦穆公称霸西戎,将今天水、甘谷、陇西、临洮等地纳入版图。公元前280年,秦于此设陇西郡,为天下三十六郡之一。自此,陇右开启了与中原文明深度融合的漫长历程。

汉武帝时,断匈奴右臂,置河西四郡,陇右正式纳入汉朝疆域。此后数百年间,中原政权更迭如走马:魏晋属曹魏、西晋,十六国时先后为前凉、后凉、南凉、西凉、北凉、前秦、后秦、西秦所据,南北朝时归北魏、西魏、北周统辖。频繁的政权交替背后,是氐、羌、鲜卑等众多民族在这片土地上的交汇融合。北魏设置秦州、南秦州等行政区划,正是对这一多民族共生格局的制度性回应。

唐代是陇右的鼎盛时期。贞观元年(627年)置陇右道,辖境西达中亚咸海,领十八州及安西、北庭两大都护府。从秦州到沙州,从鄯州到凉州,陇右道的州县城郭沿着丝绸之路次第铺展,构成了唐朝向西开放的恢宏门户。景云二年(711年),以黄河为界分置陇右、河西两道,陇右作为一级政区的地位进一步确立。

然而,盛世的辉煌在安史之乱后戛然而止。天宝十四载(755年),唐朝调边军东下平叛,吐蕃趁虚而入,至广德元年(763年)尽陷陇右道,长安一度被破。此后百余年,陇右陷于吐蕃治下。会昌二年(842年)吐蕃内乱,大中三年(849年)沙州张义潮起兵归唐,陆续收复十余州,置归义军。然其势未及两代而衰,至五代时,河西诸州或投回鹘,或为吐蕃诸部所据,陇右再陷割据。

宋朝立国,西北疆界仅及秦、渭、成、武四州,陇右大部仍为吐蕃诸部所据。熙宁年间,在宰相王安石支持下,王韶主持“熙河开边”,先后收复宕、叠、洮、岷、河、临六州,尽得产良马之地。其后宋军两度进取河湟,终置陇右都护府——这是中原政权最后一次大规模经略陇右。

与宋朝经略陇右东南部的同时,西北方党项族悄然崛起。咸平五年(1002年),党项攻占灵州,改名西平府,开始向西扩张。此后三十余年间,李继迁、李德明、李元昊三代人连年攻战,与吐蕃六谷部、甘州回鹘反复争夺河西诸州。天圣六年(1028年),李元昊攻陷甘州;明道元年(1032年),复克凉州;景佑三年(1036年),再克瓜、沙、肃三州。景佑五年(1038年),李元昊称帝,建国号大夏,定都兴庆府,河西五州遂入西夏版图。

至此,陇右以六盘山为界,东南属宋,西北属西夏。这条界线,既是政治疆域的分野,也预示着这片土地即将到来的命运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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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两千余年,陇右见证了太多:秦人的崛起、匈奴的隐退、汉唐的盛世、吐蕃的统治、宋夏的对峙。它既是中原文明向西延伸的触角,也是游牧民族进入中原的前哨;既是丝绸之路的黄金通道,也是兵家必争的疆场;既是多民族交融的熔炉,也是政权更迭最频繁的地带。

正是这种独特的地理位置和历史际遇,使陇右成为一个相对完整的自然、人文地域单元——无论政区划分、民族分布、人口构成,还是经济形态、民风民俗,均有较多联系和相似之处。在这里孕育并传承的陇右文化,就其渊源之久远、成分之复杂、内涵之丰富、特色之鲜明而言,是与三秦、齐鲁、巴蜀等地域文化齐名的又一典型。

然而,历史的吊诡在于:这片曾让司马光写下“天下称富庶者无如陇右”的土地,如今却成为全国最贫瘠的地区之一,甚至一度被称作“不适宜人类生存之地”。从“富庶”到“贫瘠”,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答案或许就藏在“富庶”二字的背面。唐代陇右的繁荣,得益于良好的水利条件和政府的开发政策,农牧手工业和商业经济得到显著发展。但过度的开发、战乱的破坏、生态的恶化,使这片土地的承载力逐渐下降。吐蕃占领期间的农牧业转型、宋夏对峙时期的长期拉锯、明清以降的人口压力,都在不同程度上加剧了生态的脆弱性。及至近代,水土流失、植被锐减、气候干旱,昔日的“桑麻翳野”已成追忆。

但这并不意味着绝望。当我们行走在陇右的山川沟壑之间,依然能发现那些顽强生长的绿色——正如这片土地上曾经诞生的文明一样,生命总能在最艰难的环境中寻找出路。

正是怀着这样的信念,我们将这本书命名为《陇右地区的森林》。这不仅是一个地理空间的指称,更是一份生态恢复的渴盼,一种文明再生的期望。我们相信,昔日的陇右既能孕育出“天下富庶”的盛景,今日的陇右也必将找回属于自己的生机。森林的消逝,曾是这片土地衰落的隐喻;而森林的复归,亦将成为其重获新生的见证——那是自然与文明的和解,是人与土地之间,一份迟来的约定。

陇右的历史告诉我们:文明的兴衰,往往系于人与土地的关系。而当这种关系被重新认识、重新修复时,那片曾经消失的森林,终将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重新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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