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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远志在民政局门口站了整整一袋烟的工夫。

那袋烟是真的烟,大前门,他早上特意买的,三元五一包,心疼得他牙根发酸。但今天这烟得抽,抽完了,就把二十三年抽没了。他把烟屁股掐灭在垃圾桶顶上的沙盘里,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掐自己的手指头。

离婚登记处在三楼。楼梯很窄,水泥台阶磨得发亮,中间凹下去一道浅沟,走的人多了,石头都软了。杨远志踩着那道沟往上走,感觉自己是踩在二十三年的脚印上,一个脚印一个脚印地数上去。他老婆——前妻了,他想,得改口了——走在前头,隔着他五级台阶,不远不近,正好五级。二十三年前他们来领证,也走这道楼梯,她走在前头,他跟在后面,那时候她穿着红格子裙子,辫子粗黑,三级台阶并作两级跨,辫子在屁股蛋上一跳一跳的。现在她的屁股还是那个屁股,但辫子没了,头发烫成细碎的卷,灰白相间,像落了霜的枯草。

三楼到了。走廊很长,日光灯嗡嗡响,有几根管该换了,一闪一闪的,把人的脸照得一青一白。他们坐在长椅上等号,中间隔着一个塑料座椅的距离。那椅子是橙红色的,屁股坐的地方磨得发白,扶手上有小孩用圆珠笔画的乌龟。杨远志盯着那只乌龟,觉得它在笑他。

“杨远志,三号窗口。”喇叭里喊。

他们站起来,同时往窗口走,肩膀差点撞在一起。两个人同时往旁边闪,又闪到同一个方向,再同时往反方向闪,像跳一种笨拙的舞。窗口里的小姑娘戴着口罩,只露出两只眼睛,睫毛很长,忽闪忽闪地看着他们,大概觉得这两个中年人很可笑。

“材料都带齐了?”小姑娘问。声音闷在口罩后面,瓮声瓮气的。

“齐了。”他们说。

小姑娘翻着户口本、身份证、结婚证。结婚证是大红的,封皮烫金字,字都磨没了,只剩下凹下去的一道印。翻开来,里面的照片还新着呢,两个人头挨着头,笑得跟傻瓜似的。杨远志别过脸去,看窗外的法国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

“想清楚了?”小姑娘又问。这话大概每天要问几十遍,问得麻木了,像问“吃了吗”一样没滋味。

“想清楚了。”他们说。

“签字吧。”

杨远志拿起笔,手抖了一下。他想起三十年前在生产队里记账,工分本上的字写得像蚂蚁爬,会计嫌他字丑,让他回家练字帖。他练的是颜真卿的《多宝塔碑》,横平竖直,一撇一捺都带着筋骨。可这会儿他签下的名字,歪歪扭扭的,像刚学写字的小学生。

他签完了,轮到她签。她签得很快,刷刷刷三下,名字就落在纸上了。柳絮飞。这名字是他岳父起的,说女儿生下来那天,柳絮飘得满院子都是,像下雪。他第一次听见这名字,心里就想,这姑娘命里带飘,抓不住。果然。

钢印盖下去,“咔嚓”一声,不重,但杨远志耳朵里嗡嗡响了半天。他想起那年买第一台电视机,十四寸黑白,也是“咔嚓”一声拧开,雪花点闪半天才出人影。现在这台电视机早没了,换成了液晶的,挂在墙上,薄得像块镜子。但那个“咔嚓”声他一直记得,跟刚才的钢印声一模一样。

他们站起来,往楼下走。这回他在前头,她在后头,还是隔着五级台阶。走到二楼拐角,迎面碰上一对年轻人,手挽着手往上走,女的圆脸蛋,红扑扑的,男的戴眼镜,斯斯文文,手里攥着一束塑料花。他们大概去二楼,二楼是结婚登记处。两拨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杨远志闻到那女娃子身上的雪花膏味儿,跟他当年闻见的一模一样。

出了门,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杨远志站在台阶上,不知道该往左还是往右。二十三年来他出门就往右,右拐五十米是公交站,坐三站到厂里。现在不用去厂里了,厂子去年就关了,他拿了买断工龄的钱,八万三,存折在贴身口袋里,硌着胸口。

“那个……”柳絮飞在他身后开口。

他转过身。她站在台阶上,比他高出一截,风吹着她的头发,乱糟糟地扑在脸上。

“啥?”

“你那个胃药,还在床头柜抽屉里。”她说,“回头你来拿。”

“哦。”

“还有你的那些书,装在纸箱子里,堆在阳台上了。你那套《史记》,被雨淋湿过,都长毛了。”

“扔了吧。”

“扔了可惜。”

“那你说咋办?”

她不说话了。风吹过来,法国梧桐的叶子还在往下掉,有一片落在她肩膀上,她没有拍掉。杨远志想伸手去拈那片叶子,手抬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那我走了。”他说。

“走吧。”

他往左走了。左边是去哪儿的他不知道,但总得往左走。走了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台阶上,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他看不清是在哭还是在笑。太阳照着她的后背,照得那件旧毛衣上的毛球一根一根的,亮晶晶的。

他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一条小街,两边全是小店铺,卖水果的、修自行车的、剃头的、卖烧饼的。烧饼炉子支在门口,铁皮桶改的,里头炭火烧得通红,烤得人脸发烫。杨远志站在炉子跟前,看着那个打烧饼的河南人把面团擀开,抹上油酥,撒上椒盐,卷起来,压扁,刷糖稀,撒芝麻,然后“啪”地贴进炉膛里。一气呵成,二十三年来每天早上都这样,他看了二十三年的背影,今天才第一次正眼瞧这个人。

“来个烧饼。”他说。

“咸的还是甜的?”

“咸的。”

河南人用铁钳把烧饼夹出来,焦黄酥脆,烫手。杨远志接过来,咬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但他没吐,嚼着,烫着的疼让他觉得真实。他站在路边吃那个烧饼,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骑自行车的,有开电动车的,有走路的,有牵狗的。阳光很好,照在每个人脸上,都笑眯眯的。他突然想,这些人里头,有多少是离婚的?看不出来,脸上都没写着。

一个烧饼吃完,他想起一件事。他的那套《史记》,是1978年刚恢复出版时买的,定价三块六毛五,他攒了半个月的工资。十本,繁体竖排,有注释。他读了好多遍,书页都翻黄了,边角卷起来,用透明胶粘过好几回。书里夹着很多东西,有银杏叶,有枫叶,有火车票,有一张发黄的毛票,有一根头发。那根头发很长,是柳絮飞的,那年她梳辫子,掉了头发就夹在书里,说可以当书签。

那套书真让雨淋过?他怎么不记得。

他把烧饼包装纸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回走。走得很急,几乎是跑。跑到民政局门口,台阶上已经空了。他站在那儿喘气,东张西望,不见人影。门卫老头探出头来,问:“找谁?”

“不找谁。”他说。

他又往右走,走到公交站,坐三站,下车,往巷子里走。巷子很深,两边是旧楼房,墙皮剥落,露出红砖。他家在五楼,没有电梯,他一层一层爬上去,爬到三楼就喘不上气了。扶着栏杆歇一会儿,看见扶手上刻着字:“杨远志和王芳到此一游”。王芳是谁?他想半天,想起来了,是楼下的邻居,早搬走了,她儿子小时候老来他家看电视。那字是哪年刻的?忘了。

爬到五楼,站在自家门口。不对,不是他家了,是她的家。门关着,门上的春联还红着,是他今年春节贴的,“家和万事兴”。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钥匙,又塞回去了。敲门?敲什么敲,他已经不是这儿的人了。

他转身往下走,走到四楼拐角,听见楼上开门的声音。

“杨远志。”

他停住了。没回头。

“你站那儿。”

他听见脚步声,下楼的声音,很快,咚咚咚的。然后她站到他面前,喘着气,脸上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

“你那套书,”她说,“我没扔。”

“哦。”

“还有你的那些破烂,都没扔。全在阳台上堆着呢。”

“那我来拿。”

“现在?”

“现在。”

她转身往上走,他跟在后头,这回只隔着一级台阶。走到五楼,进门,屋里还是那个味儿,酱油、葱花、旧家具、樟脑丸,二十三年的味儿。他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往哪儿坐。沙发还是那个沙发,但沙发上铺的罩子换了,原来的是淡绿色的,现在这个是棕色的,灯芯绒,看着暖和。

她往阳台走,他跟着。阳台上堆着三个纸箱子,都用透明胶封着,箱子上落满了灰。她指着箱子:“都在里头。”

他蹲下来,撕开胶带。第一箱,全是书,《水浒传》《三国演义》《红与黑》《约翰·克利斯朵夫》,还有那套《史记》。他拿出《史记》,翻开,第一册里夹着一片银杏叶,金黄金黄的,叶脉都透了。哪年夹的?不记得了。

第二箱,是杂七杂八的东西,一个搪瓷缸子,上面印着“奖给先进工作者”,1985年的;一个收音机,红灯牌的,旋钮都掉了;一个铁皮铅笔盒,上面印着孙悟空,是他女儿小时候用的。女儿现在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过年时回来的,初五就走。

第三箱,他撕开胶带,愣住了。

全是照片。

黑白的,彩色的,大的,小的,边角发黄的,受潮粘在一起的。最上面那张,是他们结婚那天照的,他穿着中山装,她穿着红棉袄,胸前别着红花,两个人站在厂门口,背后是大字标语“工业学大庆”。她笑得露出牙花子,他咧着嘴,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拿着那张照片,手开始抖。

“那时候你多瘦。”她在他身后说。

“你也瘦。”

“那时候你头发还多。”

“你也多。”

她不说话了。他把照片放下,站起来,转过身。她站在阳台门口,太阳从她背后照进来,照得她整个人亮晶晶的,脸上的皱纹都看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剪影,跟他二十三年前看见的那个剪影一模一样。

“那个……”他说。

“啥?”

“那个烧饼,挺好吃的。”

“啥烧饼?”

“门口那个河南人打的,咸的。”

她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半天,她说:“你胃不好,别吃太油的。”

“哦。”

“那个椒盐的,油大。”

“那我以后吃甜的。”

她点点头。风吹过来,阳台上的衣服哗啦啦响,是她的衣服,还有他的衣服,挂在同一根晾衣绳上,挨得很近,袖子碰着袖子。

杨远志看着那两根袖子,一只是蓝的,一只是花的,在风里晃来晃去,像在招手,又像在告别。他想,这衣服晾干了,就该收进来了。收进来,叠好,放进柜子里。她的放进她的柜子,他的放进他的柜子。两个柜子,隔着两米远,一个靠东墙,一个靠西墙。

可他们现在还站在同一个阳台上,中间隔着三个纸箱子,纸箱子里装着二十三年。

“那我走了。”他说。

“走吧。”

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拧。

“那个——”

“啥?”

“明天我来拿书。”

“明天啥时候?”

“下午吧。下午凉快点。”

“行。”

他拧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咔嗒”一声,不重,但杨远志耳朵里又嗡嗡响了半天。他站在楼道里,听着屋里的动静。没动静。她又回阳台去了?还是坐在沙发上发呆?他不知道。他从来不知道她一个人的时候在干什么,二十三年来,他每天下班回来,她已经把饭做好了,把屋子收拾好了,把女儿接回来了,把衣服洗了晾了收了叠了。他从来没问过她,他不在的时候,她都干些什么。

他慢慢往楼下走。走到三楼,看见扶手上那行字:“杨远志和王芳到此一游”。他站住了,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王芳,王芳长什么样来着?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儿子叫王强,老来他家看电视,《西游记》《射雕英雄传》《霍元甲》,一看看半宿。后来他们家搬走了,搬到哪儿去了?忘了。

他继续往下走。走到一楼,推开门,太阳已经偏西了,把巷子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他站在亮的那一半里,眯着眼睛往巷子口看。巷子口有个卖冰糖葫芦的,推着自行车,车把上扎着个草把子,上头插满了冰糖葫芦,红彤彤的,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他跟她搞对象,头一回见面,在公园里,她手里就举着一串冰糖葫芦。她吃一颗,他吃一颗,她吃一颗,他吃一颗,吃着吃着就吃完了。她舔着竹签子上的糖渣,说:“真甜。”他说:“明天再给你买。”第二天他真买了,在她厂门口等她下班,等了两个小时,蚊子咬了一腿的包。她出来的时候,天都黑了,路灯亮起来,照着她的脸,她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就笑了。

那个笑,他现在还记得。

他往巷子口走去,走到卖冰糖葫芦的跟前。

“多少钱一串?”

“两块五。”

他掏钱,掏出两张一块的,一张五毛的,硬币,递过去。那人接过去,从草把子上拔下一串,递给他。他接过来,举着,没吃。

他站在巷子口,举着那串冰糖葫芦,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下班的人多起来了,骑车的,走路的,脸上都带着一天的疲惫和回家的急切。他想,这些人里头,有多少人回家能看见一张笑脸?有多少人回家能吃上一口热饭?有多少人回家能有人问一句“今天累不累”?

他不知道。

他把冰糖葫芦举到嘴边,咬了一颗。山楂的酸,糖的甜,混在一起,还是那个味儿,跟三十二年前一模一样。他嚼着,慢慢往回走。

走回那栋楼下,他抬起头,往五楼看。阳台上,她还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太阳快落山了,最后的余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成金黄色的。她也在往下看,看见他,没动,也没招手。

他举起手里的冰糖葫芦,朝她晃了晃。

她看见了。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了。

杨远志举着那串冰糖葫芦,站在楼下,站了很久。天慢慢黑了,路灯亮起来,把他和那串冰糖葫芦照得明晃晃的。他把最后一颗山楂咬下来,嚼着,竹签子攥在手里,不知道该扔哪儿。

楼上,五楼,阳台的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