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的冬天,华盛顿。
一间冷清的病房里,九十五岁高龄的司徒雷登,生命之火即将熄灭。
那个当过美国驻华大使的老头子,这会儿兜里比脸还干净。
别说房子、存款了,就连这就医住院的开销,都是好心人帮忙垫付的。
在美国那帮政客看来,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败家子”。
有人骂他把美国在华利益丢了个精光,也有人讥讽他是个不懂权术的传教士。
当年那个风光无限的“大使”头衔,如今反倒成了贴在他脑门上的耻辱标签。
可怪就怪在,在这个被美国主流圈子几乎遗忘的角落,有一户中国人家,始终守在他床前,寸步不离。
这家人不光给他养老送终,包圆了他晚年所有的花销,甚至为了了却他的临终心愿,在后来的半个世纪里跑断了腿。
这个中国人,名字叫傅泾波。
原本是被美国人嫌弃的“废柴外交官”,凭什么能让一家中国人掏心掏肺地为他送行?
这里面的缘由,得把日历往前翻四十年。
要是把司徒雷登这辈子劈成两半,1946年绝对是个坎儿。
在这之前,他是中国教育界的一块“金字招牌”;跨过这道坎,他就成了中美政治博弈里的一枚“弃子”。
咱们先瞅瞅1946年,那个扭转他命运的节骨眼。
那年头,司徒雷登都七十好几了。
按说这把年纪,早该退休回家抱孙子了。
抗战刚打赢,他身为燕京大学的校长,名声那是响当当的。
偏偏这时候,美国白宫那边派了个活儿下来:去当驻华大使。
这活儿,接是不接?
说白了,这就是一场赢面极小的赌博。
那会儿的中国,国共两边剑拔弩张,局势乱成了一锅粥。
美国急需找个懂中国、两边都能说得上话的人来当“和事佬”。
司徒雷登心里的小算盘是这么打的:他在中国混了大半辈子,生在杭州,吃的是中餐,说的是一口地道方言,甚至觉得自己比洋人更懂中国。
他琢磨着,靠自己在教育圈攒下的老脸和人脉,没准能让两边坐下来喝杯茶,给这个动荡的国家求个太平。
于是,他拍板了。
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
事实摆在眼前,这步棋走岔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搞教育讲的是春风化雨、慢工出细活;搞政治那是真刀真枪、利益互换。
司徒雷登把书生的理想主义带进了你死我活的政治角斗场。
他在南京跑断了腿,劝国民党那边改改臭毛病,又试着跟共产党那边套近乎,唾沫星子都干了,道理讲了一箩筐。
结果咋样?
现实狠狠给了他一耳光。
国共两边的梁子根本解不开,美国那一套一厢情愿的想法彻底泡汤。
1949年,国民党败退台湾,司徒雷登这个大使,只能灰溜溜地卷铺盖走人。
走的那天,他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不乐意看着中国分裂,也不想掺和外国干涉,可身上顶着大使的帽子,由不得他。
这一走,不光断送了他的政治前途,连带着晚年生活也跟着遭了殃。
回到美国,迎接他的哪有什么鲜花掌声,全是劈头盖脸的唾沫星子。
麦卡锡主义那阵阴风正刮得紧,美国国内政治气氛紧张得要命。
司徒雷登成了现成的背锅侠。
舆论骂他“没看住美国在中国的利益”,直接给他扣上了“失败外交官”的帽子。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想调停中国内战的老头,一下子从云端摔进了泥坑。
要是故事光讲到这儿,充其量也就是个政客失算的倒霉故事。
可司徒雷登身上还有另一笔账,一笔早在1919年就开始攒下的“良心账”。
这就得说说他的另一个身份:燕京大学校长。
时间倒回到1919年。
那会儿司徒雷登五十二岁,刚伙同几个传教士把燕京大学支棱起来。
办大学是个烧钱的无底洞,也是个累死人的苦差事。
司徒雷登是怎么干的?
他没摆那个洋校长的臭架子。
为了弄钱,他到处求爷爷告奶奶;为了挖教授,他不惜下血本;为了学生,他更是恨不得把心窝子掏出来。
有个事儿特别能说明问题。
抗战爆发后,日本人占了北京。
作为美国人,司徒雷登本来能躲得远远的,或者干脆一走了之。
可他没走。
他硬是不跟日本人合作,结果被关在校园里,跟外面几乎断了联系。
哪怕处境这么艰难,他还是利用自己的老脸,死保学校,甚至亲自出面捞那些被抓的学生。
在学生眼里,他可不是那个在大使馆里算计利益的政客,而是那个在校园里笑眯眯、真心护犊子的“司徒校长”。
他把燕京大学办成了中国教育界的一面旗帜,更要紧的是,他把“中西合璧”的念头种进了一帮年轻人的脑瓜里。
这种投入,眼前看不着回头钱,可后劲儿大得惊人。
傅泾波就是这笔“投入”最典型的受益人。
他是司徒雷登在燕大带出来的学生,后来也干了外交。
在傅泾波看来,要没司徒校长的提携,哪有他的今天。
所以,当1949年后,司徒雷登在美国成了过街老鼠、穷得叮当响的时候,傅泾波站了出来。
这种反哺,实属罕见。
要知道,那会儿的司徒雷登在政治上已经是一张废纸了,甚至是个“大麻烦”。
但傅泾波不算政治账,他算的是良心账。
看着当年的恩师靠那点可怜的退休金过日子,甚至得靠朋友接济才能活下去,他心里难受。
他不光月月寄钱,后来干脆搬到老头身边,全家上阵伺候他的吃喝拉撒。
傅泾波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他为中国操了那么多心,现在轮到咱们给他尽尽孝了。”
这话说着容易,做起来难如登天。
晚年的司徒雷登身子骨一天比一天差,一身的病,医院成了家常便饭。
美国的医药费贵得吓人,这对傅泾波一家子来说,那是相当大的经济包袱。
可傅泾波从来没哼过一声。
在日子快到头的时候,司徒雷登感慨过:“能有这样的学生陪着,这辈子值了。”
这大概是他那个凄惨晚年里,唯一的暖色。
1962年,老司徒咽了气。
临走前,他留下个念想:盼着骨灰能回中国,回那个养大他、成就他的地界儿。
这听着像是个落叶归根的寻常愿望,可在那个年头,这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那是上世纪60年代,中美关系冷到了冰点。
两个国家那是死对头,要把一个前“美国驻华大使”的骨灰运回中国,跟登天差不多。
傅泾波一家,硬是接下了这个看似无解的难题。
打那以后几十年,傅泾波就像当年司徒雷登为燕大筹款那样,到处碰钉子,又一次次硬着头皮上。
他找国际机构,联系中美民间团体,给中国驻外使馆写信。
每一次,他都在信里翻来覆去说一件事:司徒雷登不光是个大使,他更是一个把这辈子都献给中国教育的校长。
被拒了,再试;没回音,接着等;关系稍微缓和点,赶紧再申请。
这简直就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倔强。
每次碰壁,傅泾波都会在心里跟恩师念叨对不住,可从来没想过撂挑子。
这一等,就是整整46年。
一直熬到2008年。
那一年,中美关系那层坚冰早就化了。
经过多方周旋,傅泾波的后人总算拿到了那张迟到了半个世纪的通行证。
司徒雷登的骨灰,终于回到了杭州。
这是他出生的地方,也是他小时候扒拉中国饭、讲中国话的地方。
杭州给他立了个墓碑。
这一行字,算是盖棺定论。
墓碑跟前,好多当年燕京大学的老学生,还有知道这段往事的中国人,自发地来献花。
傅泾波的后人站那儿许久,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段跨越半个世纪的恩情,总算是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回过头再看司徒雷登这一辈子,反差大得吓人。
当外交官,他想动嘴皮子不动枪杆子,想在乱世里求个太平,结果输得底裤都不剩,两头不讨好。
当教育家,他是真心实意爱这片土地和这儿的人,把心血都熬干了办学育人。
历史这把尺子是很公道的。
政治上的跟头,让他晚年凄凄惨惨,遭人白眼;但教育上的功德,让他赢得了超越国界和时间的忠诚与敬重。
当权力的光环散尽,当时代的吵闹声停歇,最后守在他身边的,不是美国国务院那些同事,而是那个叫傅泾波的中国学生。
这大概就是对他这辈子最好的注解。
信息来源:
郑天挺, 何兆武. (1991). 《燕京大学校史》. 北京大学出版社.
李佩芝. (2005). 《中美外交中的人物传奇:司徒雷登》. 北京:三联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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