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最深的夜,不是墨色,而是血色。

我至今仍能记起那晚的铜锈味,混着母妃身上清冷的梅香,成了我此后十年魂牵梦绕的噩梦。

那年我七岁,刚刚换了乳牙,还够不到御书房的门槛。

一群身披重甲的禁军冲进了长春宫,为首的,是父皇身边最得宠的锦衣卫指挥使,纪纲。

他的眼神像淬了冰的刀,没有一丝温度,直直地钉在母妃身上。

“静妃娘娘,奉皇上口谕,前朝余孽一案,与您有关,请随我等去诏狱走一趟。”

父皇,那个白天还抱着我,教我写字的男人,此刻,正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龙袍的轮廓模糊而又冰冷。

母妃没有哭,也没有挣扎,她只是深深地看了父皇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我看不懂的东西。然后,她转过身,将我紧紧搂在怀里。

一片冰凉的玉佩,被她死死塞进我的掌心,那力道,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渊儿,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忘了娘,但别忘了这块玉,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01

十年,足以让一个稚童长成少年,也足以让一座宫殿,从门庭若市,到落叶满阶。

我叫朱希渊,当今永乐皇帝的第七子。

这个身份,在十年前,是荣耀。而现在,是禁忌。

自从母妃被冠以前朝余孽的罪名,幽禁在冷宫至死,长春宫便成了紫禁城里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疫之地。

我的份例被一减再减,冬日的木炭薄得像纸,夏日的冰块小得可怜。

宫人们的眼神,从同情,到鄙夷,最后只剩下麻木的无视。

他们叫我“罪人之子”。

今天,是太子朱高炽的长子,也就是我的大侄子朱瞻基的启蒙礼。

东宫灯火通明,宾客如云,丝竹之声几乎要传遍整个皇城。

而我,作为他的亲叔叔,却只能站在自己宫殿的破败台阶上,远远地望着那片繁华。

“呦,这不是七殿下吗?怎么不去东宫给大侄子道贺,反倒在这吹冷风啊?”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汉王,朱高煦。我那位战功赫赫,却也野心勃勃的二哥。

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用我的卑微,来衬托他的高贵。

我缓缓转身,躬身行礼:“见过二哥。”

我的姿态放得很低,低到尘埃里。因为我知道,任何一丝不敬,都会被他无限放大,成为攻讦我的把柄。

朱高煦轻哼一声,用马鞭的末梢抬起我的下巴,强迫我与他对视。

他的眼神里满是轻蔑和审视。

“你这副样子,真是丢尽了父皇的脸面。看看你这身衣服,料子还不如我府上家丁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皇家,出了个要饭的皇子。”

他身后的几个侍卫发出一阵压抑的哄笑。

我的手在袖中攥成了拳,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但我脸上依旧平静无波。

“二哥说的是,是弟弟给皇家蒙羞了。”

“知道就好!”朱高煦似乎觉得无趣,收回马鞭,在我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记住你的身份,罪人的儿子,就该有罪人的样子。别整天想着不该想的东西,否则,你母妃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

说完,他大笑着,带着一群人扬长而去。

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吹得我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猎猎作响。

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直到那阵钻心的疼痛从掌心传来,我才缓缓松开拳头。

四个月牙形的血印,触目惊心。

我抬起头,望向那轮清冷的明月,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冰海。

母妃,渊儿记着您的话。

活下去。

像一条狗一样,也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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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夜深人静,我遣退了宫里唯一一个还算忠心的小太监,名叫德全。

他是我母妃还在时,从尚膳监要来的,那年他和我一样大,瘦得像根豆芽菜。

十年过去,我成了落魄皇子,他却依旧守在我身边,像一尊沉默的影子。

我关上殿门,从床头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檀木盒子。

盒子已经有些年头了,边角都被摩挲得光滑圆润。

打开盒盖,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玉佩。

那是我母妃留给我的唯一信物。

玉佩的质地并不算上乘,只是普通的和田青玉,上面雕刻着最简单的祥云纹,样式古朴,甚至有些粗糙。

在皇家,这样的玉佩,连得宠的太监都不会多看一眼。

但这十年,我每晚都会拿出来,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我学着母妃当年的样子,将它紧紧攥在掌心。

玉佩的冰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达骨髓,让我时刻保持清醒。

清醒地记住那晚的每一个细节,记住母妃绝望而又充满希望的眼神。

她说,这是唯一的希望。

可希望到底是什么?

我翻来覆去地看过这枚玉佩不下万遍,甚至请教过宫中最有学问的师傅,都看不出任何端倪。

它就像一个死物,沉默着,嘲笑着我的无能。

玉佩的背面,有一道极不显眼的划痕,像是无意间磕碰所致。

但这道划痕,却是我母妃亲手刻上去的。

我记得,她被带走的前几天,整日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许任何人打扰。

有一次我偷偷从门缝里看进去,看到她正拿着一根金簪,对着烛火,在那玉佩上用力地刻画着什么。

她的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专注与决绝。

那道划痕,就是她留下的最后痕迹。

可它到底代表了什么?是一个字?一个符号?还是一幅地图的残片?

我用尽了所有办法,拓印、描摹、对比古籍,都一无所获。

它就像一个永远也解不开的谜,困住了我十年。

有时候,我甚至会怀疑,这是不是母妃在临死前,给我开的一个残忍的玩笑。

一个让我抱着虚无缥缈的希望,痛苦地活下去的玩笑。

可每当我快要绝望时,掌心传来的冰凉触感,又会把我拉回来。

不,母妃不会骗我。

她那么爱我,怎么会骗我。

这背后一定隐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一个足以颠覆一切,为她洗刷冤屈的秘密。

我将玉佩重新放回盒子,藏进暗格。

然后,我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宣纸,开始默写《郑和航海图》。

这是父皇最引以为傲的功绩,也是朝堂上最热门的话题。

我不能只做一个沉浸在仇恨里的废物。

我要学习,要成长,要变得足够强大。

强大到有一天,能亲手揭开所有的迷雾,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只有这样,我才能告慰母妃的在天之灵。

也只有这样,我才有资格,去问一问那位高高在上的父皇。

为什么?

当年,究竟是为什么?

03

转眼,秋去冬来。

一场大雪,将整座紫禁城装点得银装素裹。

也让我的长春宫,变得愈发寒冷。

今年的木炭,比往年给的更少了。德全跑了好几趟内务府,都被那些管事太监给打了回来。

他们说,宫里用度紧张,要先紧着其他主子。

至于我这个“罪人之子”,能有口热饭吃,就该感恩戴德了。

德全气得眼睛都红了,回来跟我说:“殿下,他们……他们欺人太甚!奴才跟他们拼了!”

我把他拉住,给他冻得通红的手哈了口热气。

“德全,别去。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是殿下,您的旧疾……”

我患有寒症,一到冬天,双腿就会疼得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夜里常常无法入眠。

这是当年母妃出事后,我在雪地里跪了一天一夜求情,落下的病根。

“无妨。”我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死不了。”

这点苦,和母妃在冷宫里受的罪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就在我以为这个冬天就要这样熬过去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到了长春宫。

是东宫的太监,来传太子口谕。

“七殿下,太子爷请您过府一叙。”

我有些意外。

我的这位大哥,太子朱高炽,生性仁厚,但因为常年监国,政务繁忙,再加上父皇对他并不十分喜爱,所以他行事向来谨慎低调,从不与我们这些兄弟过多来往。

尤其是像我这样身份敏感的,他更是避之唯恐不及。

今天怎么会突然想起我来?

虽然心中充满疑惑,但我还是不敢怠慢,换了件还算体面的衣服,跟着那太监去了东宫。

东宫的温暖,与我的长春宫,简直是两个世界。

地龙烧得暖烘烘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

太子大哥正坐在书房里看书,他身体肥胖,行动不便,但眉宇间却透着一股儒雅之气。

见我进来,他放下书,对我招了招手。

“希渊,来,坐。”

他的态度很温和,没有丝毫的架子。

我有些受宠若惊,连忙行礼:“臣弟见过太子殿下。”

“自家人,不必多礼。”他指了指旁边的锦凳,“坐下说话。”

我依言坐下,却只敢坐半个屁股,身体绷得紧紧的。

太子看着我拘谨的样子,叹了口气。

“希渊,这些年,苦了你了。”

一句话,让我的鼻子瞬间酸了。

十年来,从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我强忍着泪意,低下头:“臣弟不苦。”

“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太子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你母妃的事情,当年……唉,父皇正在气头上,谁劝也没用。”

他提起了母妃。

我的心猛地一揪,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大哥……您,您知道当年的事?”

太子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

“我知道的也不多。只听说,是锦衣卫在一些前朝旧臣的府上,搜出了一些书信,其中,有你母妃的笔迹。”

“不可能!”我脱口而出,“我母妃深居后宫,从不与外臣来往,怎么可能会有她的笔迹!”

“这也是我奇怪的地方。”太子皱起了眉头,“但那些书信,父皇亲眼看过,说是罪证确凿。后来……后来那些人,连同他们的家人,全都被杀了。”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父皇亲眼看过的罪证……

这六个字,像一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难道,母妃真的是被冤枉的吗?

还是说,这背后,隐藏着一个更大的阴谋?

“大哥,”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您今天叫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吗?”

太子看着我,眼神复杂。

他缓缓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小的手炉,递给我。

“这是瞻基孝敬我的,说是西域进贡的暖玉所制,能自行发热。我想着你身子不好,这个,你拿着。”

我愣住了。

他叫我来,只是为了送我一个手炉?

“大哥的好意,臣弟心领了。但这太贵重了,臣弟不能收。”

“拿着吧。”太子将手炉塞进我手里,不容我拒绝,“你我兄弟,不必如此见外。以后若是在宫里受了什么委屈,尽管来找我。”

他的话,让我感到一丝暖意,但更多的,是疑惑。

他为什么要突然对我示好?

是真心同情我的遭遇,还是……另有所图?

我揣着手炉,和满腹的疑问,离开了东宫。

刚走出东宫的大门,就迎面撞上了我的二哥,汉王朱高煦。

他看到我从东宫出来,脸色瞬间就变了。

“老七?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的语气充满了警惕和敌意,仿佛我踏足了什么不该踏足的禁地。

我将手炉往袖子里藏了藏,低声回答:“大哥召见,臣弟不敢不来。”

“大哥?”朱高煦冷笑一声,上下打量着我,“他找你一个罪人之子能有什么事?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他这是看父皇最近对我委以重任,心里不痛快,想拉拢你来对付我!”

“二哥多虑了。”我平静地说,“大哥只是关心臣弟的身体,并未说其他。”

“关心你?”朱高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会关心你?一个连路都走不动的胖子,一个只知道之乎者也的书呆子,他连自己都保不住,还想学人家拉帮结派?真是可笑!”

他言语之间,对太子充满了不屑。

这是大不敬之罪。

我不敢接话,只能低下头。

“滚吧!”朱高煦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看见你就晦气!记住,离东宫远点!否则,别怪我这个当哥哥的,不念兄弟情分!”

我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快步离开。

身后,还传来他鄙夷的唾骂声。

走在冰冷的宫道上,我握紧了袖中的手炉。

手炉的温热,和朱高煦冰冷的话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忽然明白,太子大哥今天找我,或许不只是同情。

他是想通过我,向朱高煦,甚至向父皇,传递一个信息。

一个关于“仁德”与“兄弟情义”的信息。

而我,只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一颗用来平衡朝堂势力,展现自己仁君形象的棋子。

这个发现,让我刚刚升起的一丝暖意,瞬间熄灭。

在这座深宫里,没有真正的亲情,只有永恒的利益。

每个人,都在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

我,朱希渊,绝不能再做任人摆布的棋子。

我要做那个,执棋的人!

04

机会,有时候来得毫无征兆。

开春之后,父皇要在京郊的南苑猎场,举行一场盛大的春蒐。

这既是遵循古礼,也是为了向北方的蒙古各部,展示大明的赫赫军威。

所有的皇子,以及在京的文武百官,都要参加。

我自然也不例外。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练箭。

这是我十年来,每天雷打不动的功课。

母妃曾说,我们朱家的男人,可以不懂诗词歌赋,但绝不能不会弯弓射箭。

因为,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血性。

德全兴奋地跑过来:“殿下,殿下,天大的好机会啊!您箭术超群,若是在春蒐上拔得头筹,皇上一定会对您另眼相看!”

我放下弓,摇了摇头。

“德全,你太天真了。”

“另眼相看?”我自嘲地笑了笑,“在父皇眼里,我这个‘罪人之子’,连呼吸都是错的。若是我真的出了风头,只会让他更加猜忌,认为我心怀不轨,想要借机翻案。”

“那……那怎么办?”德全的脸垮了下来,“难道就这么一直被他们欺负下去?”

“当然不。”我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出风头,不代表什么都不做。”

春蒐,是危机,也是转机。

我要利用这次机会,彻底摆脱现在的困境。

春蒐那天,天高云淡,惠风和畅。

南苑猎场旌旗招展,人声鼎沸。

父皇身穿一身金甲,骑在威武的宝马上,气势非凡。

他已经年过半百,但岁月似乎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依旧是那个杀伐果断,君临天下的永乐大帝。

他的目光扫过我们这些儿子,在太子和汉王身上停留了片刻,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目光,平淡如水,没有任何情绪。

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的心,还是不可避免地刺痛了一下。

“今日春蒐,既是游猎,也是演武!”父皇的声音洪亮如钟,传遍整个猎场,“朕要看看,我大明的皇子宗亲,还有没有当年随朕靖难的血性!拔得头筹者,朕重重有赏!”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中,春蒐正式开始。汉王朱高煦一马当先,冲进了围场。

他自幼随父皇征战,骑射功夫在众兄弟中首屈一指,不一会儿,马鞍上就挂满了猎物。

太子大哥因为身体原因,只是象征性地骑着马,在围场边缘缓缓而行。

而我,则选择了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不远不近地跟着大部队。

我既不争先,也不落后,只是偶尔射杀一些兔子、狐狸之类的小动物,维持着一个不好不坏的成绩。

我知道,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盯着我。

尤其是锦衣卫指挥使,纪纲。

那个亲手将我母妃送进诏狱的男人。

我能感觉到他毒蛇般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我的后背。

我必须小心,再小心。

不能有任何差错。

时间一点点过去,围猎接近尾声。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天的头筹非汉王莫属时,意外,发生了。

一头体型硕大的野猪,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冲了出来,嘶吼着,径直朝着父皇的御驾冲去!

事发突然,所有人都惊呆了!

护卫在父皇身边的禁军,一时间竟然没有反应过来。

眼看那野猪的獠牙,就要撞上父皇的宝马。

说时迟,那时快,一支利箭,带着破空之声,从斜刺里射出!

“嗖!”

那支箭,并没有射向野猪,而是射向了父皇坐骑的马蹄前方!

“噗!”

箭矢深深地插入泥土,只留下箭羽在微微颤动。

受惊的宝马发出一声长嘶,人立而起,将父皇掀翻在地!

“父皇!”

“保护皇上!”

现场瞬间大乱!

太子和汉王惊呼着,策马冲了过来。

禁军和锦衣卫也终于反应过来,乱箭齐发,将那头野猪射成了刺猬。

而我,则静静地坐在马上,看着这一切。

手中的弓,还保持着射箭的姿势。

那支救驾的箭,是我射的。

不,在别人看来,那是一支意图行刺的箭。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我的身上。

震惊,怀疑,愤怒,还有……幸灾乐祸。

“朱希渊!”汉王朱高煦第一个冲到我面前,一把夺过我的弓,指着我的鼻子怒吼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行刺父皇!”

“护驾来迟,臣有罪!”纪纲也带着锦衣卫围了上来,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来人,把这个逆贼给我就地拿下!”

冰冷的刀剑,瞬间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我没有反抗。

因为,这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之中。

父皇在禁军的搀扶下,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受伤,只是有些狼狈。

他看着我,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动。

那是一种极度复杂的眼神,有愤怒,有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

“为什么?”

他开口了,声音嘶哑而又冰冷。

我翻身下马,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父皇,儿臣……是为救驾!”

“救驾?”朱高煦冷笑,“你一箭射向父皇的马,差点让父皇摔下悬崖,这也叫救驾?我看你分明是和你那罪妃娘一样,包藏祸心,意图谋反!”

“罪妃”两个字,像一根毒刺,狠狠地扎进我的心里。

我抬起头,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父皇,儿臣那一箭,射的不是马,是蛇!”

05

“蛇?”

所有人都愣住了。

父皇也皱起了眉头,他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他刚才落马的地方,一条色彩斑斓的毒蛇,被我的箭矢死死地钉在地上,蛇身还在不停地扭动。

那是一条“七步倒”,剧毒无比,一旦被咬,神仙难救。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刚才不是我那一箭惊了马,让父皇摔了下来,后果不堪设想。

“这……”汉王朱高煦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没想到,我竟然真的不是行刺。

父皇的眼神也缓和了一些,但他依旧没有让我起身。

“就算你是为救驾,为何不直接射杀毒蛇,反而要惊了朕的御马?你可知,此举有多凶险?”

他的语气依旧严厉,充满了帝王的威仪。

我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如果我回答不好,就算洗脱了行刺的嫌疑,也逃不过一个“鲁莽行事,惊扰圣驾”的罪名。

我深吸一口气,从容不迫地回答:

“回父皇,当时情况紧急,毒蛇藏于草丛之中,与御马近在咫尺。儿臣若直接射蛇,只有五成把握。一旦失手,惊了毒蛇,反而会立刻伤及父皇。”

“而射马蹄前三寸之地,既能百分之百惊走御马,让父皇脱离险境,又能利用马蹄践踏,将毒蛇震出草丛。如此,方为万全之策。”

“儿臣知道此举凶险,但两害相权取其轻。为了父皇的安危,儿臣,万死不辞!”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猎场上,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我的话,有理有据,合情合理。

既展现了我的急智,又表明了我的忠心。

一时间,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

就连一向挑剔的纪纲,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明的情绪。

父皇沉默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那目光,仿佛要穿透我的皮囊,看进我的灵魂深处。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起来吧。”

“谢父皇。”

我站起身,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下了一半。

“今日之事,你虽有功,但亦有过。功过相抵,不赏不罚。”父皇的语气依旧平淡,“但你临危不乱,心思缜密,倒有几分你母妃当年的风范。”

他……又提起了母妃。

我的心,再次被揪紧。

“只可惜,”父皇的话锋一转,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她空有聪明,却用错了地方!朱希渊,朕希望你,不要走她的老路!”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那其中蕴含的警告和杀意,让我不寒而栗。

我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儿臣,遵旨。”

春蒐,就以这样一种戏剧性的方式结束了。

我没有得到任何赏赐,却成了所有人议论的焦点。

有人说我胆识过人,忠勇可嘉。

也有人说我心机深沉,故弄玄虚。

但不管怎样,我“罪人之子”的身份,似乎在众人心中,有了一丝松动。

回到长春宫,德全激动得快要哭了。

“殿下,您成功了!您终于让皇上看到您了!”

我却高兴不起来。

父皇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我的心里。

不要走她的老路……

在他心中,母妃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而那所谓的“前朝旧案”,真相,又到底是什么?

我感觉自己,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巨大谜团的边缘。

可就在我以为,生活会就此迎来转机的时候,一场真正的灭顶之灾,却在悄无声息中,向我袭来。

三天后的一个深夜,我正在灯下研究那枚玉佩,长春宫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还是纪纲。

还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和冰冷的眼神。

“七殿下,”他手里拿着一道圣旨,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有人举报,你与前朝建文余孽勾结,意图谋反。跟我们走一趟吧。”

同样的罪名。

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

“纪纲!”我看着他,眼中喷出怒火,“这是诬陷!我要见父皇!”

“皇上现在不想见你。”纪纲冷笑一声,挥了挥手,“带走!”

两个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冲上来,将我死死按住。

我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不明不白地被定罪!

我不甘心!

就在我被拖出宫门的那一刻,我看到了站在人群后面的二哥,朱高煦。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的冷笑。

我瞬间明白了。

是他!

一定是他!

是他嫉妒我在春蒐上表现,怕我威胁到他的地位,所以才设计陷害我!

我被押入了诏狱。

这里是全天下最恐怖的地方,是人间地狱。

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腐烂的气味。

我被关进了一间最深处的牢房。

这里,就是我母妃当年被幽禁的地方。

墙壁上,似乎还残留着她绝望的抓痕。

“朱希渊,别白费力气了。”纪纲的声音在牢门外响起,带着一丝猫捉老鼠的戏谑,“这次,人证物证俱在,你插翅难飞。”

“人证?物证?”我冷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是吗?”纪纲慢悠悠地说,“很快,你就会见到了。”

他走了。

牢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靠在冰冷的墙上,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绝望。

父皇不信我。

二哥要置我于死地。

我所有的努力,所有的隐忍,在绝对的皇权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不堪一击。

难道,我真的要重蹈母妃的覆辙吗?

不!

我不能死!

我死了,谁来为母妃翻案

我摸了摸怀里,那枚玉佩还在。

那冰凉的触感,让我的神志,恢复了一丝清明。

母妃,渊儿该怎么办?

您留给我的希望,到底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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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纪纲再次出现在我的牢房前。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身后,跟着两个锦衣卫,押着一个骨瘦如柴,浑身是伤的老人。

那是我母妃当年的贴身宫女,李嬷嬷。

十年前,母妃出事后,她便被罚去了浣衣局,我再也没见过她。

没想到,我们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李嬷嬷,把你知道的,都跟七殿下说说吧。”纪纲的声音充满了恶毒的快意。

李嬷嬷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痛苦,和……愧疚。

“说!”纪纲厉声喝道,一脚踹在李嬷嬷的腿弯。

李嬷嬷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是……是奴婢……是奴婢亲眼看到,静妃娘娘和七殿下……与前朝派来的探子联络……他们……他们要……要颠覆大明……”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地剜在我的心上。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嬷嬷,那个从小看着我长大,待我如亲生骨肉的李嬷嬷,竟然在诬陷我!

“你胡说!”我目眦欲裂,冲着她大吼,“李嬷嬷!你为什么要害我!是不是他们逼你的!”

李嬷嬷却不敢看我,只是一个劲地磕头,嘴里反复念叨着:“殿下……奴婢对不起您……对不起娘娘……”

“哈哈哈!”纪纲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朱希渊,你听到了吗?这就是人证!”

他接着又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扔到我面前。

那是一支断箭。

箭头的样式,和我春蒐那天用的,一模一样。

“这是从那个被抓获的建文余孽身上搜出来的。”纪纲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他说,这是你们联络的信物。春蒐那天,你射向皇上的那一箭,就是约定好的信号!”

“一派胡言!”我气得浑身发抖,“这根本就是栽赃陷害!”

“是不是栽赃,你说了不算。”纪纲的眼神,像一条毒蛇,在我身上游走,“皇上已经下令,彻查此事。来人,给我搜!我倒要看看,你身上,还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两个锦衣卫立刻冲了进来,粗暴地撕扯着我的衣服。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们要搜身!

我怀里……还藏着母妃留给我的那枚玉佩!

完了!

这枚来历不明的玉佩,一旦被他们搜出来,就会成为我勾结前朝的“铁证”!

我拼命挣扎,想要护住怀里的玉佩。

但我的力气,又怎么敌得过两个身强力壮的锦衣卫。

一只冰冷的手,已经探入我的怀中,触摸到了那个坚硬的轮廓。

我能感觉到那个锦衣卫手指一顿,脸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玉佩,是母妃留给我唯一的希望,是我翻案的唯一指望。

可现在,它却成了催我上路的催命符!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将玉佩搜走,让我和母妃背上万世骂名,永无翻身之日?

还是……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的脑海中闪过。

06

在那个锦衣卫的手指即将合拢,握住那枚玉佩的千钧一发之际,我做出了一个连我自己都感到震惊的举动。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向后一撞,挣脱了半个身位,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伸入怀中,死死地攥住了那枚玉佩!

“放肆!”

锦衣卫勃然大怒,举起拳头就要砸向我的脸。

“住手!”我厉声喝道,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恐惧而变得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这件东西,是你们要的物证,没错!但它,必须由我亲手,呈给父皇!”

我的目光越过他们,死死地盯住纪纲。

“纪指挥使,你敢不敢,让我带着这件‘物证’,去面见圣上?”

我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有一片燃烧的烈火。

我要赌!

赌父皇对我,还有最后一丝父子之情!

赌他内心深处,对我母妃的死,还有一丝愧疚!

更要赌,汉王和纪纲做贼心虚,不敢在父皇面前,将事情做得太绝!

纪纲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条在评估猎物的毒蛇。

他没想到,一向逆来顺受的我,竟然会爆发出如此惊人的胆量。

诏狱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紧握的拳头上。

那枚小小的玉佩,此刻仿佛成了决定所有人命运的枢纽。

“好。”

良久,纪纲的嘴里,缓缓吐出一个字。

他的脸上,露出一抹残忍而自信的笑容。

“我倒要看看,到了皇上面前,你还能耍出什么花样!带他去奉天殿!”

他有恃无恐。

在他看来,我这不过是垂死挣扎。

人证物证俱在,这枚玉佩,只会成为压死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心中冷笑。

纪纲,你很快就会知道,你今天的决定,是你这辈子犯下的,最大的错误。

奉天殿。

大明王朝的权力中枢,此刻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如铁。

父皇端坐在龙椅之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太子大哥侍立一旁,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汉王朱高煦站在殿下,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我被押着,跪在大殿中央冰冷的金砖上,身后,是面无表情的纪纲,和瑟瑟发抖的李嬷嬷。

“朱希渊。”父皇开口了,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仿佛不是在叫自己的儿子,而是在审问一个十恶不赦的囚犯,“他们说你勾结建文余孽,意图谋反,你,可认罪?”

“儿臣不认!”我抬起头,迎着他冰冷的目光,掷地有声,“儿臣对父皇,对大明,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忠心?”汉王朱高煦抢先开口,语气充满了讥讽,“七弟,你这话说的,你自己信吗?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狡辩?”

他指了指那支断箭,又指了指跪在地上的李嬷嬷。

“父皇,儿臣以为,不必再审了!此等乱臣贼子,理应立刻处死,以儆效尤!”

“二哥就这么急着要我死吗?”我冷冷地看着他,“还是说,你怕我当着父皇的面,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你!”朱高煦被我一句话噎住,脸色瞬间涨红。

“够了!”父皇不耐烦地打断了我们的争执,“朱希渊,你说你是被冤枉的,可有证据?”

来了。

终于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摊开紧握的手掌。

那枚青色的玉佩,静静地躺在我的掌心。

“父皇,这就是他们要的‘物证’,也是儿臣洗刷冤屈的唯一证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枚玉佩上。

纪纲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朱高煦更是嗤笑出声:“故弄玄虚!一块破玉,能证明什么?”

父皇也皱起了眉头,似乎对我的行为感到失望。

“一块普通的玉佩,能有什么玄机?”

“父皇,”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您再仔细看看,这玉佩背面的划痕,您,真的不觉得眼熟吗?”

07

父皇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走下御阶,一步步向我走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

他从我手中拿起那枚玉佩,翻了过来。

当他的目光触及到那道划痕时,他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双掌控着天下人生死的手,竟然在微微颤抖!

“这……这是……”他的声音变得嘶哑,充满了难以置信。

“父皇!”汉王朱高煦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急忙上前一步,“不过是一道普通的划痕,能有什么……”

“闭嘴!”

父皇猛地回头,一声怒喝,如同平地惊雷!

朱高煦吓得一个哆嗦,脸色煞白,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父皇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给镇住了。

只有我知道,为什么。

因为那道划痕,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划痕。

那是我母妃,模仿着父皇当年在“靖难之役”中,写下的一份血书上的笔迹,亲手刻上去的!

那是父皇的字迹!

一个极为潦草,却又霸气十足的“朱”字!

“静儿……”父皇喃喃自语,眼中流露出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深切的痛苦与追忆,“是了……这是朕当年在白沟河之战,身负重伤时,写给她的……她竟然,一直留着……”

我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原来,这才是母妃真正的秘密。

她不是要告诉我什么惊天的阴谋,她只是想用这种方式,提醒父皇,他们之间曾经有过的,那些生死与共的情分。

她到死,都还爱着这个男人。

还对他,抱着最后一丝幻想。

“父皇,”我哽咽着说道,“母妃临终前告诉我,这枚玉佩,是我们唯一的希望。她说,您看到它,就一定会明白,她是冤枉的!”

父皇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从这位铁血帝王的眼角,缓缓滑落。

他紧紧地攥着那枚玉佩,仿佛要将它嵌入自己的血肉之中。

大殿上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朱高煦和纪纲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这枚看似普通的玉佩,竟然牵扯出这样一段只有帝后二人才知的往事。

“皇上,”纪纲强作镇定,躬身说道,“就算这玉佩是静妃娘娘的旧物,也只能证明娘娘对您旧情难忘,并不能证明七殿下没有勾结前朝余孽啊!”

“没错!”朱高煦也反应过来,连忙附和道,“父皇,您切莫被他蒙骗了!此乃两桩事,不可混为一谈!”

他们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们以为,只要咬死“谋反”的罪名,就能将我置于死地。

可惜,他们错了。

这枚玉佩的秘密,还远不止于此。

“纪纲,朱高煦。”我缓缓站起身,直视着他们,眼神冰冷如刀,“你们说,我勾结建文余孽,人证是李嬷嬷,物证是这支断箭,对吗?”

“正是!”纪纲昂着头,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好。”我点了点头,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举动。

我猛地从父皇手中,抢过那枚玉佩,高高举起,然后,狠狠地砸向了脚下的金砖!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彻整个奉天殿!

玉佩,四分五裂。

“你疯了!”

“大胆!”

所有人都惊呆了。

父皇的脸上,更是露出了无比痛惜的神情。

但下一秒,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因为,从那破碎的玉佩中心,滚出了一样东西。

那不是纸条,不是信物。

而是一小片,闪着乌光的,不规则的金属片。

金属片的边缘,还带着一丝干涸的,暗红色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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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那片金属,很小,很不起眼。

但在看到它的那一瞬间,父皇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浑身僵硬,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颤抖着弯下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片金属捡了起来。

他将它放在掌心,反复摩挲,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

“这是……”太子大哥也看清了那是什么,失声惊呼,“这是……当年在东昌之战,为父皇挡下致命一击的那片……护心镜的碎片!”

轰!

太子的话,像一颗炸雷,在每个人的脑海中炸响。

所有人都知道那段历史。

永乐元年的东昌之战,父皇被建文帝的大将盛庸围困,身陷重围,险死还生。

当时,一支冷箭射向父皇的心口,千钧一发之际,是贴身护卫拼死挡在了他身前。

但利箭还是穿透了护卫的身体,射中了父皇的铠甲。

据说,当时铠甲的护心镜,被射出了一个缺口。

也正是那个缺口,救了父皇一命。

后来,那面破碎的护心镜,被父皇视为天命所归的象征,一直珍藏着。

却没人知道,那块碎裂的残片,竟然被他送给了我母妃!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信物了。

这是救命之恩,是过命的交情,是帝王所能给予一个女人的,最高级别的信任!

一个拥有这等信物的女人,怎么可能会背叛他?

一个将这等信物藏得如此之深,甚至不惜以玉石包裹,也要传承下去的女人,怎么可能会勾结前朝余孽?

所有的谎言,在这一刻,不攻自破。

“父皇!”我双膝跪地,泪如雨下,“母妃到死,心里念的,都只有您一人!她怕这信物太过招摇,会引来杀身之祸,才将它藏于玉中。她怕儿臣愚钝,无法参透其中玄机,才在玉佩上刻下您的笔迹,作为提示!”

“她不是要翻案,她只是想告诉您,她从未负过您啊!”

我的哭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字字泣血。

父皇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

他看着手中的碎片,又看看我,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痛苦。

“朕……朕错怪她了……”

“朕……亲手杀了最爱朕的人……”

这位不可一世的帝王,此刻,终于崩溃了。

他仰天长啸,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悲怆。

而此时,朱高煦和纪纲,已经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他们知道,完了。

一切都完了。

当那块护心镜碎片出现的时候,他们所有的阴谋诡计,都成了一个笑话。

父皇缓缓转过身,他眼中的泪水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足以冻结一切的,滔天杀意。

他的目光,像两把利剑,直直地刺向了纪纲和朱高煦。

“说!”

只有一个字,却重如泰山。

“是谁,指使你们,构陷静妃和希渊的!”

09

纪纲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而朱高煦,则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与父皇对视。

“纪纲!”父皇的声音,冷得像来自九幽地狱,“朕再问你一遍,是谁!”

纪纲猛地抬头,他看了一眼朱高煦,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然后,他一咬牙,指向了汉王。

“是……是汉王殿下!”

“是汉王殿下说,静妃娘娘知道了他在靖难之后,私下联络建文旧臣,意图不轨的秘密,所以必须除掉她!”

“十年前的那些书信,都是汉王殿下伪造的!今天陷害七殿下的所谓人证物证,也全都是汉王殿下安排的!”

“皇上饶命啊!微臣……微臣也是被逼无奈啊!”

纪纲像一条丧家之犬,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朱高煦身上。

“你……你血口喷人!”朱高煦又惊又怒,指着纪纲大骂,“纪纲!你这条喂不熟的狗!明明是你自己野心勃勃,想要攀附于我,才出的这些毒计!”

“父皇!您别信他的!儿臣……儿臣对您忠心耿耿啊!”

两个人,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开始了狗咬狗的丑陋表演。

父皇静静地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所有人都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

“来人。”

他淡淡地开口。

“将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削职下狱,交由三法司会审!”

“汉王朱高煦,骄纵不法,构陷忠良,着削去兵权,禁足于王府,无诏不得出!”

“至于李嬷嬷……”父皇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已经吓傻了的老人身上,叹了口气,“念你家人受制于人,情非得已,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往皇陵,永世为静妃守陵吧。”

短短几句话,就决定了三个人的命运。

纪纲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疯狂地叫喊着“皇上饶命”。

朱高煦则是一脸的失魂落魄,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我知道,对于他这样野心勃勃的人来说,夺走他的兵权,比杀了他还难受。

而李嬷嬷,则对着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老泪纵横。

大殿,很快恢复了安静。

父皇走到我面前,伸出手,似乎想扶我起来,但手到半空,却又停住了。

他的眼神,无比复杂。

有愧疚,有怜惜,但更多的,是一种不知如何面对的尴尬。

“希渊,”他艰难地开口,“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委屈吗?

当然委屈。

但这句迟到了十年的道歉,却已经无法抚平我心中那道巨大的伤口。

“朕,会补偿你的。”父皇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从今天起,恢复你亲王的一切份例。长春宫,朕也会命人重新修缮。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既是君,又是父的男人。

良久,我才缓缓开口。

“儿臣,只有一个请求。”

“说。”

“请父皇,为我母妃,恢复名誉,以贵妃之礼,重入皇陵。”

父皇的身体,再次一震。

他看着我,眼中,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属于父亲的温情。

“准。”

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追封静妃为……纯孝贞静仁德皇贵妃。”

10

真相,终于大白于天下。

母妃沉冤得雪,被追封为皇贵妃,风光大葬。

汉王朱高煦被圈禁,从此退出了权力的中心舞台。

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在三法司的酷刑之下,招供了自己多年来结党营私,草菅人命的种种罪行,最终被判凌迟处死,抄家灭族。

而我,朱希渊,从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罪人之子”,一跃成为了京城里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父皇对我,极尽补偿。

金银珠宝,良田美宅,流水一般地送进了我的长春宫。

太子大哥也对我关怀备至,时常召我入东宫,与我谈论经史,探讨国策。

曾经那些对我冷眼相待的宫人,如今见了面,都恨不得把腰弯到地上去。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最好的时候。

甚至,比以前更好。

可我,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每当夜深人静,我都会一个人坐在重新修缮得富丽堂皇的长春宫里,拿出那两半破碎的玉佩,和那片小小的护心镜碎片。

我赢了。

我用我的隐忍和智谋,为母妃洗刷了冤屈,也为自己赢得了新生。

可我失去的,却再也回不来了。

我失去了我最敬爱的母亲。

失去了十年无忧无虑的童年和少年时光。

也失去了,对那份所谓“父子之情”的,最后一丝幻想。

父皇对我的好,是建立在愧疚之上的补偿。

他看我的眼神里,永远都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鸿沟。

那是帝王的猜忌,也是一个犯错的丈夫和父亲,无法面对的自我谴责。

我们之间,再也回不去了。

德全有时候会劝我:“殿下,您别想那么多了,都过去了。您看您现在,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多少人羡慕都来不及呢。”

是啊,都过去了。

可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伤疤,真的能过去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今往后,我的人生,要为自己而活。

我不再是谁的棋子,也不再是谁的附庸。

我要用我的双手,去守护我在乎的人,去创造一个,再也不会有像我和母妃这样悲剧的,清平世界。

或许,这才是母妃留给我那枚玉佩,真正的意义。

它所承载的,不只是一个人的冤屈,更是一份对公道和正义的,永恒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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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的墙,太高了。

高到可以隔绝人世间所有的温暖,只留下冰冷的权力和无尽的欲望。

我赢得了最后的胜利,为母妃正了名,也为自己换来了一片看似光明的前程。

可每当午夜梦回,我依然会回到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看到七岁的自己,跪在冰冷的雪地里,绝望地望着那扇紧闭的宫门。

我得到了天下人艳羡的一切,却永远失去了那个会把我搂在怀里,轻声唤我“渊儿”的女人。

那枚破碎的玉佩,一半是母亲的爱,一半是父亲的悔。

合在一起,便是我这被皇权碾碎,又重新拼凑起来的,不完整的一生。

这高高的红墙之内,从来没有真正的赢家。

有的,只是一个个被命运裹挟着,身不由己的,孤独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