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亦凡 | 西北农林科技大学黄河流域乡村振兴研究与评估中心
腊月二十，我站在老家门口远远看见二大娘拎着布袋子慢悠悠地往西走。我问她去哪儿，她扬了扬手里的手机：“去刘大爷家拿豆腐，昨儿晚上多多买菜下的单，今儿个就到了。”
小卖部很近，于是我好奇地跟在她后边准备一探究竟。到了利民门市部，发现小小的屋子里有四个人，有拿菜的，有拿快递的。刘大爷戴着老花镜，清点着货物单子。老伴在屋里头分拣，嘴里念叨着：“王三家的鸡蛋到了啊，刘婶的洗衣液，小建的车厘子……”
我站在那儿等着，突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取个快递还得骑电动车跑五公里去镇上。冬天冷，夏天晒，攒一堆才舍得跑一趟。有时候快递到了好几天，愣是懒得去取。
现在好了。出家门，走几步，就能取。
以前，村里人取快递得去五公里外的镇上，邮政、中通、圆通分散在不同角落，取一趟少说二十分钟。对年轻人或许不算什么，但对村里上了年纪的人来说，这五公里是个坎。我爸妈五十多岁了，让他们专门骑车跑一趟，他们嫌折腾。网上买的东西到了镇上，能放好几天没人取。我问起来，他们总说“不急，等赶集的时候一块儿拿”。有时候一等就是快一星期。
村里像他们这样的人很多。年轻人不在家，老人不会网购，或者不会、不能骑车。快递到了镇上，就卡在那儿了。网上买东西方便，取东西不方便。最后索性不买了，还是去赶集，或者在实体店买。
前年下半年开始情况变了。刘大爷家门口贴了“多多买菜自提点”的牌子，今年又贴上了“快递代收点”。老李家的也跟上了。现在两个小卖部都是自提点，一个管村东，一个管村西。
变化是慢慢发生的。先是来取快递的人多了，好的时候一天几十个件，快过年这几天能到四五十个。然后是来店里顺便买东西的人多了。取件的人进来，顺手买瓶水、买包烟，有时候等件的工夫，坐在门口聊几句家常。再然后，是村里下单的人多了。以前不会用手机的老人，看着别人取件方便，也让儿女教着学。二大娘说，表哥教了三回，她现在会买了：“你看这豆腐，镇上卖三块五，多多买菜两块八，还送到村里，省一块是一块。”
以上是我在村子自提服务点的观察。接下来，我想跳出具体的叙事，谈谈我对农村自提服务点这一现象的理解。
一、最后一公里的打通，是农村数字生活的真正起点
长期以来，谈论农村的数字生活，人们往往聚焦于“会不会用智能手机”“懂不懂上网”。但实际上比会不会用更关键的，是方不方便用。五公里的取件距离，足以抵消网购带来的所有便利。当取快递变得像串门一样——出家门、走几步、就能拿——那层无形的门槛才真正被拆除。
自提服务点的价值，首先是空间层面的。它把“最后一公里”从抽象的概念变成了具体的几步路。这一步之遥，让农村居民第一次能够像城里人一样，享受电商带来的便捷与实惠。
二、小卖部的功能再造：从售卖终端到社区节点
传统农村小卖部的功能是单一的：卖货。随着年轻人外流、消费习惯改变，许多小卖部日渐边缘化，守着几排货架，一天几十块钱流水。自提点的引入再造了小卖部的功能。它不再只是售卖终端，而成了多重角色的叠加：物流末梢、信息中转站、社交场所。取件的人进进出出，带来了人流，也带来了信息。谁家孩子回来了，谁家老人住院了，谁家的地包出去了……这些消息在小卖部门口流转。对守店的老人来说，多挣几十块钱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这个空间重新活了起来，成了村子里少有的聚集点。
三、县域经济的微循环：消费下沉与城乡弥合
从县域经济的角度看，自提点起到了两个作用。一是消费下沉。网上商品的价格优势，通过自提点真正触达农村居民。镇上卖三块五的豆腐，网上两块八，差价是实打实的。当取货不再麻烦，这种价格优势就转化为实际的消费行为，拉动内需。二是流通激活。过去农村是消费的末端，商品单向流入。现在，自提点也为农产品上行提供了可能。周边已有村子开始通过自提点收发土特产。从“只进不出”到“有进有出”，是县域经济更健康的形态。
更进一步看，自提点的意义还在于对城乡差距的微观弥合。城乡差距，既体现在收入上，也体现在生活的便利度和选择权上。城里人可以随时买到想要的东西，农村人则要等赶集、跑远路。自提点无法改变收入差距，但它让农村居民在消费选择上，离城里人近了一步。
四、商业逻辑与人情网络的共生
自提点的落地，靠的是一套商业逻辑，但让它真正运转起来的则要归功于商业与人情网络的共生。从商业逻辑看，自提点解决了快递进村的“最后一公里”难题。快递公司无法为分散的农户逐一配送，而统一设点则能大幅降低物流成本。小卖部作为自提点，每代收一件快递有几毛钱的佣金，对店铺来说是几乎没有成本的纯增量收入，这种轻巧的商业激励，让村民自愿成为物流体系的末梢。
但真正让这个网点“活”起来的，是农村的人情网络。刘大爷的门市部代收点，不只是一间铺子。他会帮不会扫码的邻居老人操作手机，会替出门的年轻人保管快递等上三五天，会在取件人多时从里屋递出几个板凳让大伙坐下。这些细节都是农村人几十年相处下来的交往方式：搭把手、行个方便、照应邻里。
两种逻辑相辅相成，相得益彰。人情的存在，让老人和年轻人愿意把快递交给刘大爷代收保管，这种信任降低了商业的信用成本。而商业的介入又给人情往来的发生提供了新的场景：过去大家没事不串门，现在取快递成了自然的由头，见面聊两句，人情世故就在门槛前流转起来。
刘大爷那间小卖部的灯，比以前亮得久了。那些从外面流进来的日子，正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和村子原本的日子，慢慢地融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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