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十年,我发现妻子每晚都会在书房待到凌晨三点,
她说在准备博士论文,题目是《论婚姻中自我意识的消亡与重建》。
林渡第一次注意到那个时间,是个立冬的夜晚。
窗外起了风,梧桐叶子刮在玻璃上,沙沙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他失眠,起来倒水,经过书房时看见门缝底下泄出一线光。门虚掩着,他下意识往里瞥了一眼——沈念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台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书架上,那些精装本的书脊被灯光照得发亮,像一排沉默的牙齿。
他看了眼客厅的钟:三点十二分。
第二天早餐时他问:“昨晚写论文写到那么晚?”
沈念正在往面包上抹果酱,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抹,动作均匀,果酱铺得很平,一直铺到面包的四个角。
“快了,”她说,“最后几章。”
“什么题目来着?”
“《论婚姻中自我意识的消亡与重建》。”她把抹好果酱的面包递给他,面包边缘有一小块没抹到,她指了指,“这儿。”
林渡接过来,咬了一口。果酱是蓝莓的,有点甜。
他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见沈念,是在中文系的读书会上。她穿一件白衬衫,袖口卷得很整齐,讨论的是《伤逝》。她说子君不是被涓生抛弃的,是被她自己对爱情的想象杀死的。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两枚刚刚擦过的黑纽扣。
读书会结束后他们沿着未名湖走了很久。十一月的风已经很凉了,她的鼻尖冻得发红,却不肯把围巾往上拉一拉。
“你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子君。”她说,“如果她当初没说出‘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会不会好一点?”
林渡那时还不懂她为什么对一句话耿耿于怀。后来他懂了,后来他以为自己懂了,后来又觉得自己可能从来就没懂过。
结婚第一年,他们住在东四环一个四十平的开间里。沈念在出版社做编辑,林渡在研究所,工资加起来刚好够花。周末他们去逛菜市场,她挑西红柿要挑半天,每个都要翻过来看看蒂。他说至于吗,她说至于,蒂发白的不好吃。
那时候她很少熬夜。十一点准时上床,靠在他肩膀上看一会儿书,看着看着书就扣在脸上睡着了。呼吸很轻,像一只收拢翅膀的蛾。
结婚第三年,他们搬进了现在的房子,两居室,朝南,有独立的书房。搬家那天沈念把书一本一本码进书架上,码得很慢,每一本都要在手里停一下,像在和老朋友打招呼。
“这些书你都看过?”他问。
“有的看过,有的还没来得及。”她说,“但都是我的。”
那时候她的论文还没开始。她只是偶尔提起,说想考个博士,说出版社的工作太琐碎了,每天都是催稿、改稿、开会,感觉自己像一台复印机。
“那就考。”他说。
她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一只鸟从窗前飞过,你还没看清是什么颜色,它就不见了。
结婚第五年,她考上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四个菜,还开了一瓶红酒。喝到一半她忽然说:“你知道吗,我报这个题目,是想弄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人在婚姻里,是怎么一点一点没有的。”她端着酒杯,灯光透过红酒照在她脸上,她的脸是红的,眼睛也是红的,像哭过,又像没哭过。
林渡愣了一会儿,说:“你这题目,导师能通过?”
“通过了。”她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他说这个题目有意思。”
从那以后,她开始熬夜。
起初是十二点,后来是一点,再后来是两点、三点。林渡问过几次,她说论文难写,文献太多,思路卡住了。他说那别写了,早点睡。她说不写怎么毕业,不毕业这几年不就白费了。
他不再问了。
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书房的门缝里还亮着光,他会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她在自己肩膀上睡着的样子。书扣在脸上,呼吸轻轻的。他伸手去拿那本书,她会动一下,嘟囔一句什么,翻个身继续睡。
那时候她的梦很浅,一碰就醒。
现在她的夜很深,深到他走不进去。
日子就这么过着。
林渡习惯了独睡,习惯了半夜起来倒水时经过那扇虚掩的门,习惯了门缝底下那一线固执的光。有时候他会站在门口停一下,听里面的动静。很安静,偶尔有翻书的声音,偶尔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偶尔什么都没有,只有沉默。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立冬那晚之后,他开始留意一些以前没留意过的事。
比如她吃饭的时候,总是把菜夹到碗里,再一口一口吃完,从来不直接从盘子里夹。比如她叠衣服的时候,每件都要把领子翻好,袖子折齐,角对角边对边,叠好之后再用手掌压一下。比如她说话的时候,总是看着对方的眼睛,看得很认真,像在等什么。
比如她笑的时候,嘴角先动,眼睛后动,有时候眼睛不动。
他想起结婚前,母亲对他说:这姑娘心思重,你怕是架不住。他说没事,我喜欢她。母亲说喜欢是一回事,过日子是另一回事。
当时他觉得母亲不懂。
现在他觉得,可能是自己不懂。
腊月的一个晚上,下雪了。
林渡睡得早,半夜被渴醒,起来倒水。走到客厅才发现外面白了一片,雪还在下,路灯的光照在雪地上,泛着一层冷冷的橘黄色。
他端着水杯往卧室走,经过书房时,门开着。
沈念坐在书桌前,没开灯,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窗外雪地的反光照进来,她的脸半明半暗,像一尊没上色的泥塑。
“怎么不开灯?”他问。
她像是刚回过神来,转过头看他:“灯太亮,看不清外面。”
林渡走进去,站在她身后。窗外是院子,那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满了雪,压得弯弯的。
“论文写完了?”
“快了。”
“最后一句是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而那个凝视你的人,其实什么也没看见。’”
林渡没说话。
雪还在下,无声无息的。远处有汽车的引擎声,响了几下,熄了。
“你呢,”她忽然问,“你写东西的时候,最后一句话是先想好的,还是写到最后才知道?”
“我写东西?”
“你们研究所不也要写论文吗。”
“那是报告,不是东西。”
她笑了一下,嘴角先动,眼睛后动。
“有什么区别?”
林渡想了想:“报告是把你知道的写出来,东西——大概是把你不知道的写出来。”
沈念转过头,看着他。
雪光映在她眼睛里,亮亮的,像很多年前未名湖边那个十一月的下午。
“那我这个,”她说,“可能也算东西。”
春天的时候,论文写完了。
沈念说答辩安排在四月底,让他有空就去。林渡说好。
答辩那天是个阴天,天亮得很慢,一直到七点还是灰蒙蒙的。沈念起得很早,在卫生间待了很久。林渡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换好了衣服,一件藏蓝色的连衣裙,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
“什么时候买的?”
“去年。”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子,“一直没机会穿。”
林渡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她把头发拢到耳后,又用手掌压了压鬓角。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紧张吗?”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路上没怎么说话。林渡开车,沈念看着窗外,路过那个他们常去的菜市场时,她忽然说:“那家卖西红柿的,后来再也没见过。”
“可能换地方了。”
“嗯。”
车停在学校门口。沈念解开安全带,手放在车门上,没动。
“怎么了?”
“我在想,”她说,“如果子君当初没说那句话,会怎么样。”
林渡没回答。
她自己开了车门,下去了。走出几步,又回头,隔着车窗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
林渡看着她走进校门,藏蓝色的裙子在人流里闪了几下,不见了。
他把车停在路边,没走。
抽了半包烟,看学校门口的学生进进出出,看卖煎饼的大妈把摊子支起来又收起来,看天从灰变白又从白变灰。
下午三点多,她的电话来了。
“过了。”
两个字,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恭喜。”
“嗯。”
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卖西红柿的,”她说,“我后来在早市上碰见过一次。他改卖豆角了。”
林渡握着电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先回去了。”她说,“你不用接,我坐地铁。”
电话挂了。
林渡把手机放下,发动车子,往家开。路过那个菜市场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卖豆角的摊子很多,他不知道是哪一个。
那天晚上,沈念没有去书房。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开着电视,声音很小,放的是一个什么综艺节目,观众的笑声隔着一层屏幕传出来,假的像配音。
林渡在旁边坐着,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电视。
十一点的时候,她站起来,关掉电视。
“睡吧。”
“好。”
洗漱的时候,林渡在镜子里看见她站在身后,正看着自己。
“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就是看看你。”
第二天早上醒来,林渡发现身边是空的。
他以为她在做早饭,起来一看,厨房没人。客厅没人。书房——门关着。
他推开书房的门。
沈念坐在书桌前,穿着昨晚的睡衣,头发乱着,面前摆着一沓打印出来的论文。封面朝上,标题是黑体字:《论婚姻中自我意识的消亡与重建》。
“怎么起这么早?”
她没回答。
林渡走近几步,看见她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戳在最后一句的最后一个字上。
那个字是“见”。
他看见了。
他忽然发现,那沓纸是空白的。标题是空白的,下面的字也是空白的,一整沓,全是白的。
而她手里的笔,根本没有墨。
林渡站在门口,风从背后吹过来,窗帘动了一下。
远处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一声一声的,那声音飘上来,断断续续,像隔着一层什么。
他想问她,什么时候开始的。
但话到嘴边,忽然觉得不用问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目光很平静,像看一件东西,看一个符号,看一个标题。
“你看见了?”她问。
林渡点点头。
她笑了一下。这一次,嘴角和眼睛一起动的。
“那就好。”她说。
窗帘又动了一下。桌上的空白纸页被风吹起一角,又落下去。
远处那喊声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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